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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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福启娶二房是十几年前的事。
　　地主穆家娶亲，而娶媳妇的是穆家独子穆福启。穆福启平日并不在乡下的家里住着，全村人都晓得穆福启在城里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在忽汗城里开店铺、开当铺、开烟馆、开妓院。他烟馆里的货都是在日本人那里搞来的，因此穆家在忽汗河腰粗、底气也十足，如今是脚下踩着一方土地的人物。虽然没有明地里投靠日本人，可是也做上个商会会长，掌管着大小的一些事情。不过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十分微妙，总有一种言之不出的若济若离。
　　其实穆福启在城里原本是有家室的。在他刚到忽汗城那几年，是投奔主街上开着大门面酒楼的王正元而来。穆家和王家有着过深的交情。王正元当年携黄明雯到深山里种大烟，穆登科也就是穆福启的父亲，也在几个月后，搬到龙爪屯，此处景色颇佳，适合安度晚年。几年前，一个衣着破旧邋遢、面黄肌瘦的跛足老道云游至此，竟觉这里颇有缘分，便借穆家空着的一处院落闭门修行。可是不想后来家中新寻得的小帮工，半夜没有侍弄好火烛，一场大火将穆家烧的破梁断柱，只剩下七、八间房屋。穆登科望着一片废墟，顿生感叹，便下定决心跟着跛足道人远游去了。但在临行之前，他还是有件心事萦绕心中。
　　那是个阴雨天，穆登科佝偻着腰，带着一脚沉甸甸的黄泥，赶了几十里山路，小心谨慎地迈进王正元的家门，他一直盼着能让独子出人头地。在穆登科眼中福启将来是必成大事之人。福启能言善道，见机行事，脑子灵活。但是老道庙的师傅掐算过，穆福启命中五行搭配不利，八字中木盛而乏土。
　　来到忽汗城的王正元家两年之后，穆福启娶下了王正元的远房侄女。但让穆福启心中闷闷不乐的是，在纳王家侄女入门前，他独自来到老道庙，找老爷子穆登科卜了一卦。王氏命中四柱分别是乙丑、辛巳、辛卯、辛卯。
　　穆登科告诉福启“此四柱对你极为不利，其日元为辛卯，卯为女夫之位，现有三辛克之，意为此女子将来必清灯自守，克夫早亡之命。”按穆登科的本意，是彻底反对福启的婚事，但穆福启却一意孤行，他爹见福启如此执拗，也便一挥手任由他自行处置。
　　现在王正元因数年前两场浩劫，心气不畅，郁郁寡欢，己命赴黄泉。穆福启此时羽毛渐满，脱离了王家的这棵大树，另立门户，早就不是什么难事。其实同王氏成婚时，他心里就暗下决心，寄人篱下的日子，对穆福启来讲并非长久之策。
　　王氏过门到穆家有两三年光景。一年前，王氏无奈暗下里找到王长清，拜托他从乡下过继了刚出生一个月左右的男婴，并为他起名穆至忠，穆福启也未阻拦。要说持家过日子王氏确是不错的女人，但有一点这个女人偏偏是木命。穆福启心理暗想，难怪王氏不会下崽，女人不生儿便无后，那么就是说，穆家在他福启这里就可能要断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自然是非同小可的事情。这样的女人在自己的男人面前是没地位的，出门在外风言风语中更是无法抬起头来。福启早就记惦着想要娶二房，可是必竟碍着女人远房的叔叔王正元。现在王正元死去一年多，福启也还是不敢贸贸然就把另一个女人弄到自家的大院里来。
　　就在一个月前，他回到龙爪屯，背地里托了屯里王媒婆子，给他寻个女子。福启听人说，能生孩子的女人，一定要屁股大些。还得奶子隆些，这才会在生了孩子后，把孩子养的旺盛。福启想，只要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再领回城里去，王家里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几天后，王媒婆清早兴冲冲来到穆家大院。穆家现在早已不似当年，打从福启在忽汗城的日本人眼里红的发紫，穆家就又重振门庭。把原先院子四围的地又圈起来一片，现在里里外外一共有大小房屋二十余间。
　　王婆子穿过村里的一条主街，主街上现在还显得有些冷清。原本就不大的村子，村民们还没有爬起来。
　　穆家大院在主街东面。院门开着，雇工穆三身着略显退色的蓝布大衫，他提着一把大扫帚在清扫着门前的石阶，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灰土。见着王婆子一路小跑地奔来，穆三心里就有数了，她准是为穆家福启少爷的婚事来的。
　　“你们家穆少爷起来了吗？”带着一脸得意神气的王婆拍了拍穆三握着扫帚的左手，穆三直起身双手拄着扫帚，盯着王婆子，眼前的这个半老徐娘身上还存留着一些风骚。
　　“你这个婆娘也忒不守妇道了，大清早就便耐不住性子，往旁人屋里钻。”穆三嘻笑道。
　　“放你个屁，快进去告诉你们福启少爷一声，就说我来找他。”王婆左手叉腰，笑骂着抬起右手朝穆三的肋下狠命地捏了一把。
　　其实穆家在忽汗河东沿一带，十几个村子里名声还是真不错。穆三连忙把王婆子带进院里，然后快步到福启昨晚睡觉的房间通报。听说王婆子大清早赶来，福启一骨碌从炕上爬起身，忙吩咐“快让她进来。”说罢用早就预备好的清水洗了把脸。等王婆子进屋来的时候，福启正在含着水漱口。他示意王婆子在一张木椅上坐下。王婆轻手轻脚欠着身，屁股的一半坐在椅子上。
　　“少爷，你交待的事，我办妥当了。这姑娘是萨尔虎村白家的闺女。”“哪个白家？”福启随手递给王婆一支卷好的纸烟。
　　王婆子双手颤动着接过纸烟，福启显然是看到了王婆子的不自然，但他似乎视而未见，王婆子这时说道，“就是白家兴的闺女。”这白家兴原本也是河东大户，只是最近些年破落了，否则怎会把闺女嫁给人家做二房。白家和王婆子讲好，一切都要按老礼来办。就是“古礼，一样不能缺，一件不能少。”当王婆把这话捎给穆福启的时候，福启看了她一眼，闭着眼睛没有做声。沉默片刻，福启轻挪了下身子，睁眼看着王婆随口道，“好吧，答应他就是了。”“那我立马就到白家，捎少爷的口信，就说俺们穆大少爷应允此事。不过，何时提亲是否也要商量稳妥才是啊？”穆福启陷入深思，从凳子上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王婆见状，慌里慌张地从木椅上抬起屁股。
　　福启接着说道，“白家所提纳采之礼，也是有些道理的。想白家也是诗礼之家，三媒六证确是断不可少的。缺哪一个环节，就有辱没祖宗之嫌，且也少不得为邻里耻笑。”“好好，我这就去回他们话去。”看着王婆子那张灵利的嘴巴，福启鼻子里轻声哼了一下，“会做媒的两头瞒，不会做媒的两头忙。此事还果真得拜托王大婶，只有像您这样的人出马，才能十拿九稳。”听着穆家少爷这番溢美之辞，王婆子脸上轻轻掠过一丝得意，“谢谢少爷夸奖，你放心，我今天头晌便去，准保把所托的事办得没有丝毫欠缺，让穆爷满意。”白家在忽汗河一带原本也是名门望族，这未出阁的女子叫白瑞筠，相貌出众，清秀甜美。现在虽然家道有些中落，但还不至于如王婆所讲。白瑞筠二十岁尚未婚配有其缘由，原来这白家与十几里地外的小雄鸡薛二原是姑表亲，而薛二早在几年前曾到白家求婚，怎奈薛二品行不端，打家劫舍，白家断然拒绝此事。
　　小雄鸡薛二为此放下狠话，“谁敢到白家说媒，便索了他的命，烧了他的房子！”这样一来哪有人敢到白家提亲，所以见王婆前来，白家自然喜出往外，满口应允。当求婚的人走进白家大门时，确实让白瑞筠和她的父母一番荣耀，这些年来为女儿婚事一直牵肠挂肚，今天终于有了眉目，而提亲的又是这一带有名的穆家，整个白家顿觉脸上光彩无限。
　　很快穆家便得到白家兴女儿的生辰八字，包括幼名等等。穆福启随即安排最得力的穆三去找镇上的冷先生占卜凶吉。虽然穆三只是这家中的雇工，可是二十几年来早就和穆家人结下了渊源。当年穆三是看着穆福启由吃奶的孩子长大成人的。
　　福启站在屋内大声喊道，“穆三，穆三！”“少爷，有什么吩咐？”“穆三叔，快进屋里来。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一定要为我办妥当！”“少爷，我注意到了王婆这几天三番五次地往这里跑，我就心里有点数，要我做什么事你就吩咐吧！”福启听着这些话，看了穆三一眼，笑着说“按辈份讲，我得叫你一声大叔，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事你就替为安排吧！”“少爷，你只管放心，我一定办妥当。”“所有的这些家里人，只有你老最了解这些繁杂的诸多礼节，你就办吧！如果遇到什么难事，我再做主。”第二天，穆三乐颠颠地直奔穆福启住的西屋而来，福启一翻身下地，还没有等穆三张口，他一把将穆三摁着坐下，此时早就没有了主仆礼仪。
　　“快说，怎么样？”穆三说，“好吉兆，好吉兆啊！”穆福启大喜。
　　此时已占得吉兆，白端筠的爹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约来了王婆，问到“听说八字相合，是不是这婚事快些办啊，祖先神灵庇佑的婚事，如果慢了，会不吉利的！”当王婆把话捎到穆家时，福启也正喜之不尽，于是他再一次把这事安置给最妥当的人——穆三去办。在口头报喜之后，穆家的过庚贴随后就送上门。按古礼然后便是纳徵，穆福启给白家送去布匹、金银、手饰，算是正式下聘。
　　一个月后，穆福启按择好的日子将白瑞筠娶过门。为了助兴，穆福启特意让穆三到几里地外给他请来唱地蹦子的戏班。福启在婚席上郑重地宣布，要在村里放三天席，唱三天的蹦子戏。唱什么都行，只要气氛热闹再粉的都行。
　　穆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大户人家，为了迎娶白瑞筠果真放了三天大席。第一天的响棚，吹吹打打，全村十分热闹；第二天新郎官穆福启披红带花骑马拜老佛爷；第三天才是福启正式迎娶二房过门的日子，新娘子花轿在子时准时从白家起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