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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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之间芦生到王长清这里已经大半年过去了，这一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炎热。芦宝大最近两个月经常到忽汗城，起初两次是和崔仲卿一同进城，再往后就是一个人到城里来了。几乎每次宝大都要到济仁堂里来看望芦生。宝大告诉芦生，他和崔仲卿要在忽汗城里开家布匹店，做点小生意。
　　芦生问，“咱们哪来的合伙钱？”“是你仲卿叔给先投进来的，等咱们挣了钱的时候再去还给人家就行了。”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飘落，济仁堂的正门与南北向的青石板路之间是相距四、五米的一段土路，此时被雨水冲的泥泞不堪。每到阴雨天，除了有重症急诊之外，一些慢性病人、来抓药的人就比往日少许多。
　　刚送走宝大，芦生搬了一个凳子坐在门望着雨中的巷子发呆。一个多月前，芦生再一次看到在烟馆门口拉他袖口的日本女人，她是果真有着百合花一般娇羞的姑娘。那天晚饭时分，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张广才岭莽莽苍苍的丛林碧海中，晚风裹挟着拂袖而过的一丝凉意略过肌肤。
　　这些天师傅王长清到奉天办事，把济仁堂交给芦生打点。王长清开着这样一个济世活人且名气响亮的中医堂，但他对歧黄之术起初只略通皮毛，因为他的师傅——黄明雯，当年医术也仅仅是粗知一二。从于先生手里兑过济仁堂时，主要是以卖药为主。但是王长清的悟性极佳，数年之后，他竟然成了忽汗河一带的悬壶大家，特别是在忽汗城，其余几家中医堂提到王长清都五体投地。
　　此时芦生感到孤单无聊，他站起身摸着鸡毛掸子，走到柜台后面轻轻掸起灰尘，清理账本上的一些碎纸屑。门前青石板的路面上，传来一阵木屐敲打地面的有规律的声响，平时常有日本人来这里抓药，芦生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站着的是熟悉而面带着笑容的女人，这让芦生不由得心里升起了一丝能够查觉出来的羞怯。
　　他慌乱地冲着来人点了点头，正在寻思着如何同她打招呼的时候，穿着和服的日本姑娘先开口道，“我是来抓药的。”芦生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张美丽如花朵一般熟悉的脸蛋，就是在东亚烟馆门前，芦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过的女人。芦生一直清晰地记得，当时在慌恐之间，曾经从她淡红色和服的衣领间看到了蛋清似的女人脖颈。她是来抓药的？她依旧穿着身漂亮的和服，只是略显消瘦，白净的脸上透着一股倦气，两腮之间游离着一丝惹人怜爱的红润气色。
　　女人看着芦生，芦生感到有点窘迫。她和芦生点了点头，脸上露着一丝笑意。
　　“先生，这是药方！”她伸出手，露出细腻而光滑的手腕。
　　芦生低头看了一眼方子，上面是俊逸的小楷，其细腻之态一看便知出自于女子之手。两人没有说话。芦生熟练地到柜台后面的药匣中，依着方子抓药。南沙参、玉竹，天冬、麦冬、炙百部、茯苓、地骨皮、功劳叶，炙紫菀、桔梗、生甘草、生牡蛎……几分钟的功夫，芦生把五服药规整地摆在柜台上。以芦生现在学艺的功力，只是从方中揣测出，这是医治肺阴不足的一付方剂。
　　五天后的下午，还是在炊烟升起的时候，女人又来了，芦生这次主动向穿粉红色和服的日本姑娘点头示意。当芦生将五包草药摆放到柜台上时，她轻轻地鞠躬说“谢谢！”然后穿着木屐，半弯着腰，迈着日本式小碎步快速地离开。打这之后，每隔五天，她都会来济仁堂买药，然后就匆匆地离开。
　　当她第七次和芦生见面时，姑娘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她的双手交叉在身前，用着有些温柔却显得拗口的汉语，低声地和芦生说，“芦桑，我的病快好了，我也要回日本国了，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临走时，姑娘再一次转身给仲卿深深地鞠了一躬。
　　望着远去的粉红色和服，顿时芦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感觉。
　　王长清终于从奉天赶回来了，他已经离家两个月，和他一起迈进门的还有许久未见的冯先生。当王长清在一副砚台下看到芦生压在下面的药方时，一脸错愕和惊恐，忙叫道“芦生，你过来！”“这是前天来买药的女人带来的方子，是日本人。”芦生见师傅手中拿着药方，他走到王长清跟前说道。
　　“她来我们这里几次了？”“大约有七次了，五天就来一趟。”“下回什么时候能再来？”“快了，后天吧。她一般是在晚上太阳刚落山的时候过来。”芦生看着师傅有些惊悸的脸，心中感到疑惑。“有什么事吗？师傅？”“从方上看，他这是得了肺痨之症！你没有问问她的病是在哪位先生那儿瞧的吗？”“没有啊！”“你看这几种药，沙参、天冬、麦冬益气养阴、降火祛痰。百部、紫菀、桔梗、玉竹、甘草、地骨皮、生牡蛎、功劳叶等药是专杀痨虫的，说明她现在快要病入膏肓，形精俱损。”“不会吧！不会这样严重吧，我见她面色和举止都和常人没有什么异样？”“还是小心些，要真是痨病染身，怕是回天无力了。从此方上反映出来，她现在是痨虫侵蚀，耗伤肺络，呈肺阴亏耗，阴虚火旺之像。而这副方子是治痨着重于杀虫，补虚兼顾，杀虫可挫其肺痨之锐气，补虚增强正气。”王长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记着，下一次她要是再来，一定告诉我！”
　　　　　　　　　　　　　　　　　　　　　　　　
　　两天后的傍晚，王长清在后院刚端起饭碗，芦生就快步走到他的跟前，“师傅，她来了，你去看看吗？”今天她是笑着把自己的又一个喜讯告诉了芦生，能看出来，现在她的心情越来越好了。当日本式碎步走进屋里的时候，没有等芦生开口，她就掩饰不住兴奋，“芦桑，我过半个月就要回国了！”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芦生没有马上摸到边际，她接着问“芦桑，我只是听别人讲你姓芦，但是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是什么？”“芦生，我是在芦苇丛中出生的。芦苇你知道吗？”“知道。我叫叶子。”“叶子？”“是的！”“你吃了这些药之后，身体感觉怎么样？”“谢谢你，芦桑！我现在感觉还可以，我想就是有再大的病痛，而一旦听说可以马上回国，我就什么病都会好起来了。”芦生隔着柜台看着她比前些时削瘦了许多的脸，两腮微红。叶子今天的话比往日都多，她继续说道，“过些天，我的合同就要期满了，我要回京都乡下的家里去了，芦桑我要跟我父母为我找的男人结婚。”说到这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幸福感。
　　“是吗？”芦生不知道该怎样迎和她的心情。芦生也不知道如果告诉她，师傅说“你患的可能是痨病！”这美丽的花朵会不会瞬间枯萎？
　　“是的，芦桑。如果你能到日本，你来找我，我的家乡有樱花，很美丽。我家的园子里有果树，我会摘给你的。”“叶子小姐，我的师傅想为你瞧病。他吩咐我，你来的时候叫我去喊他，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叶子原本要继续说下去，但是芦生已经跨出后门，快步跑到后面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