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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生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他已经长到17岁了。这个山里人家长大的小伙子，打小就和他爹跑遍了附近的大山小岭，他了解山里所有动物的习性。狍子、野猪、兔子、山鸡，等等，甚至熊和老虎。忽汗河流域山产极好，盛产上品的中药材。等到芦生长到五岁的时候，宝大便时常把芦生带在身边同他进山。忽汗河一带高山峻岭，丛林密布，自从爷俩来这里落下脚后，大多就靠宝大上山寻采药材为生了。许是这里借着地气，不仅产药而且还都很地道。
芦生天性聪慧，比如人参、党参、防风、穿地龙、柴胡、黄芪、板兰根、穿龙骨、龙胆草、桔梗……，芦生在十岁那年就能把这些分辩地清清楚楚。山高林密的忽汗河流域野兽时常出没，也就给上山里采药带来了一定的危险。不过宝大还真得感谢这些家伙，从一定方面来讲，时常出没的野兽也成了宝大的师傅。山里面的鹿闹肚子的时候，他们就会觅食草药和嫩枝；山里的野山鸡在自己的腿骨摔伤后，常常飞到河边，用嘴啄些软泥涂在骨折的腿上，再叨些细草混在泥里，最后在外面用泥糊结实，把受伤的腿固定起来，用不了多久，受伤的腿就长好了。
芦宝大一家人住着的地方，在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崖下。山势如同刀切，从下向上望，崖壁暴祼，光滑得让在空中飞翔的大鹰都难以找到落下苍劲有力的巨爪的地方，更不会有人能从这里攀上顶崖。
在芦生12岁那年，父亲曾带着他绕道山后，很艰难地从一条根本无法称作是路的小道上，费尽混身气力才上到崖顶，这里是进山的必经之地。崖顶上的一棵大树旁，有一座五块木板钉成的“小庙”。在山里常会看到这种一尺多高的木板小庙，里面挂着写有“山林之主”的红布条，这是进山采药或采参人供奉山神的地方。宝大带着芦生恭敬地跪在庙前，大声地乞求山神爷的庇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芦生颤栗着试图接近壁立的崖顶，俯视一下崖底他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在他的想像里，中午时他家屋边上的烟囱应该正冒着一缕缕炊烟。他猜想如果他娘站在自家的院中，而他在这崖上往下张望时，娘会不会看到他。他的这一大胆举动被站在一旁采着草药的父亲及时发现。
芦宝大对芦生喝道：站住，你不要命了！
宝大清楚地记得，几年前，村里一户屋人家的儿子从这崖顶失足摔落下去的，等到一家人在几十米高的崖下找到孩子的尸骨时，他早就摔的粉身碎骨，支离破碎了。
现在十几岁的芦生对这山上的草药如数家珍，仿佛就是生长在他自家菜园子里似的。虽然是在穷乡僻壤，人烟稀少的山沟里，芦生没有乡下人粗浅和山里孩子的十足野性，这自然归功于毛慧芸。毛慧芸来到芦家的时候，那一年芦生四岁，是她把芦生一手调教出来的。
毛慧芸是被芦生的爹从山里背回来的，在芦家养了半个多月，总算恢复了身子，可是却一直没有弟弟毛存喜的音信。
“或许他已经死了？”在成为夫妻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毛慧芸常这样向宝大絮叨。毛慧芸早就对此坚信不移，兵荒马乱的年代，命如草芥，能活着是福也是祸，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毛慧芸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前世的报应。
当初，毛慧芸确信自己能够离开芦家独自上路时，是在一天晚上。芦生跑过来，和几天前一样，他站在毛慧芸面前。而对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中来的陌生人，芦生稚气的眼神里流露着好奇，以及善意的探寻目光，毛慧芸伸手摸着芦生的脸。
“你好些了？”芦生垂着手，头顶除了一缕胎发外，光亮的脑袋上再也寻不到一根头发。“你躺在炕上好多天了，你的家在哪里呢？”听到这些话，让毛慧芸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感觉，“这里并不是她的家！”毛慧芸伸手摸了一下芦生下巴，脸上露出淡淡而不易察觉到的苦笑。
芦生的爹从外面走了进来。毛慧芸看着宝大低声说“我明天要走了。”
　　“去哪？”芦生他爹问。
　毛慧芸小声说，“不知道！”她这个细小的举动还是被芦宝大窥见到，毛慧芸寻到炕沿坐在边上。宝大猜到一定是芦生问了些不该问的话，他扭头看了芦生一眼。芦生并没有意识到父亲的眼光是责备。宝大再次转过头来盯着毛慧芸，“走？你还是养些日子再走吧。况且你一个人去哪里？”毛慧芸侧过身低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慢慢地移向窗外。她在宝大的这间土坯房子已经住了十多天。现在毛慧芸对这间土屋已经产生了朦胧的感情。这种黄土坯房子是极具忽汗河特色，大坯是由稀泥和干草搅拌在一起脱成的，冬暖夏凉。其实按着毛慧芸的性子，或许早就会离开陌生人的家，只是想到弟弟存喜还杳无音信，死活难料，况且即便是离开这里，自己也真的无处托身，这些天来毛慧芸就是一直在这样的犹豫不决着。听到宝大的话，毛慧芸就再没有作声。
天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秋雨之后的微风，泛着甘甜的味道，宛若不远处忽汗河的水波，在月光的照耀下，静静地泛过毛慧芸嫩滑的肌肤。她感到一丝惬意在心间浮过，毛慧芸望着半空中悬挂着的星斗，心间荡起层层的涟漪……
毛慧芸出落得极为标致，毛慧芸并没有从别人那里获得这样的信息。这是一种嫩藕般出水时的诱人，同时这种隐藏在山中的极致，没有经历过风雨的侵蚀。因此在毛慧芸和芦宝大进到洞房的时候，芦宝大突然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美，震憾了！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惊讶得呆若木鸡，仿佛这种对美的占有是一种过错。以至于在成婚的当晚，芦宝大竟然没有胆量钻进被毛慧芸捂好的被子。这个时候毛慧芸到宝大的房里来大约有三个月，毛慧芸与生俱来的贤慧在短短的日子里，就给宝大和芦生这个显得有些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忽汗河一带原是满族人的发源地，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是当地的满族人，而后来迁到此地的，则大多是关外的汉族。入乡随俗，出关了也是要随俗的。按理法满族人的婚礼要求很多，现在忽汗河一带还保留着这样的一些习惯。男女成婚前要经过媒人问户、放定过礼，最后才能完婚。在结婚前一天，新娘要在亲友的陪同下，来到男家附近住下，俗称“打下处”。结婚的正日子里，新郎要前往“打下处”迎接，这叫亲迎。拜过“北斗”之后，新郎就可以领着新娘进入洞房了。婚俗里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礼节，叫坐帐，就是新娘在进了洞房之后，在洞房坐一段时间。坐帐时还要在帐中放一把斧头，取汉字幸福的谐音，叫“坐福”，还有的地方把福字直接贴到墙上。这些，都有祝福新人婚后生活美满的含义，等等。
“你不会嫌我吧？还是不情愿？”那天晚上，宝大唐突的问话，让毛慧芸先是一愣，她羞怯地把目光转移开，在和宝大目光相遇的短暂时刻，毛慧芸感觉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应声。
这时地上油灯的火焰发出“哔啪”的声音。毛慧芸在炕沿边伸直腿，轻轻挪步下地。她拿起油灯边放着的小木枝，握住略粗的一头，用显得黑灰的一边挑起了油灯的火焰，屋子里顿时更加亮堂起来。
宝大走到毛慧芸的身边，拉起她的手。毛慧芸没有任何拒绝，和宝大上了北屋的大炕。不过宝大没有放开胆量去把毛慧芸揽进怀里，虽然他在夜里几次睁开眼睛，心里也有莫名的焦渴和冲动，甚至一度听到毛慧芸轻微的气息，感觉到从毛慧芸身上散发和弥漫过来的体香，正在一步一步向他逼进，让宝大几近无法自制。但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躺在炕上，他甚至连翻身都没有声响，担心自己任何稍大一些的伸腿抻胳膊，都会把毛慧芸从梦中惊醒。而此时来自毛慧芸的任何一点信息，都会使他失去自制力。
而这一夜，芦生在炕梢早已经安安静静地睡了。
在第二天早晨，芦宝大从梦里醒来，毛慧芸已经下地开始了她做媳妇后的第一天操持。
虽然是初为人妇，但是家务活对毛慧芸来讲并不陌生，这是一个打小就懂事的女子，宝大走下地来的时候，毛慧芸有些羞怯地望了他一眼，脸上泛着红韵。她把瓢舀的水倒进灶间的大石锅里。虽然在新婚的夜里，他们并没有发生男人和女人之间实质的接触，也就是说在这一夜芦宝大身边躺着的花似的女子，竟然震慑着他没有胆量伸出干旱多年的双手，以至于干坼的手掌在初夜并没有被她特有的湿润所浸淫。
随着窗外越来越暗淡，星光爬满了破旧土屋寂寥的墙壁，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毛慧芸在夜里醒来时，用她灵秀的眼睛盯着，她在看一束星光是如何在她双趾间缓缓地移动。在这一夜毛慧芸并未体会到初夜的性爱，以至在后来的生活中，真正做了女人的毛慧芸想起他们头夜的无知举动，感觉到十分滑稽。第二天清晨，窗外几滴水珠从檐上飘下，落到地面。毛慧芸醒了，她是被这惬意地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惊醒的。
这是一夜清凉的月光，此后几十年里始终保存在毛慧芸的记忆中。
第二天上午，芦宝大带着毛慧芸拜访左邻右舍，从村东到村西，挨家挨户地抱拳长揖，脸上洋溢着笑意。一来是让毛慧芸对这个家和这个家生活的屯子有个全面的认识。二来也是和大家伙见个面，也算告诉乡亲，宝大又讨到了老婆。虽然在头一夜里有过男女经验的宝大，那颗焦着的心并没有得到生理上的满足，但是心理上的甜蜜感还是一直萦绕不去的。想到这里宝大拉起毛慧芸的手，走在身后的毛慧芸加快了脚步，但还是和他保持一些距离，没有赶上芦宝大的步子。此时无论是芦宝大，还是毛慧芸，都分明感觉到一丝细流通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指，使两人紧紧相连。
“我们生活一起有些对不住你，你要和我一起拉扯芦生！”毛慧芸低头道，“这些我都知道。况且你们父子俩对我的恩情，我怎么会不感激呢！”“不要提什么恩情，现在咱们是一个屋里的人了，你是我媳妇，如果要是这样讲，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没有法子处了。”“嗯，我知道了。”“还有……”毛慧芸加快了一下脚步，因为她很迫切地想知道，眼前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男人，这个自己将要一辈子托身的男人，吩咐她的下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会是什么。
“就是我们俩还要生孩子！”其实说这句话时，宝大是在给毛慧芸暗示，他要同这个昨天和他成婚，却没有钻进她被窝里的新媳妇“做事”。对于一个结过婚的男人或女人来讲，对男女之事早就心中有数，而毛慧芸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经验，她还不懂男女欢爱所能带给女人的快慰。
所以毛慧芸并没有从宝大的这句话里听出些什么暗含，但她感觉到这仿佛是一种无法见得人的事情。因为毛慧芸此时还只是认为，结婚是为了生孩子，和男人在一起是为了传宗接代，如此而已。至于怎么才能怀上孩子？如何才能达到传宗接代的目的？脱掉衣服和男人躺在一起，要和男人在一起做些什么？怎么做？毛慧芸根本不知道。
毛慧芸勾着宝大的手轻轻松开了，她的双颊泛起红韵，这是一种浅浅的少女才有的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