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第二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毛慧芸和宝大的关系比昨天更进了一层。做了一天的夫妻，两个人感觉到思想上的相互呼应，举手投足之间，竟然会瞬间就会理解出对方的想法。
秋天的关东，夜幕也早早地便落了下来。宝大这间土坯房子的后院里栽着果树，叶片也染上淡黄色，在风声中枝叶卷曲，枝叶在晚风的拂动下，阵阵摇荡，发出了田野安静的声响。秋天的关东，风惬意地吹着，凉爽而舒适。毛慧芸坐在北边的小土炕上，侧身低头细心地把炕上堆摆着的一些果树的叶片展开，又一张张地叠起来，这些黄叶是芦生在日落前一个人从院内的果树下拾来的。
当油灯升腾着火焰的时候，屋里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着宝大和毛慧芸两人的身影，在对面的土墙上伸缩跳跃，他们就这样坐着。
“我们睡吧！”宝大终于打破了沉默。毛慧芸感觉空气凝固片刻，随即泛着阵阵热量。她站起身走到南面的大炕上，扫起泛着热气的炕面来。或许今晚柴添的果真多了些，毛慧芸感觉到火炕幅射的温热一阵阵向她细嫩的脸上扑来，于是毛慧芸的脸也烧红了，她把被子卷了一个筒。
就在昨晚，毛慧芸光滑的身子钻进被筒里，可怜的宝大却合衣卧在炕梢。两个人的头一个朝北一个朝南。此时除去盖在芦生身上的被子外，这个屋子里仅剩的这床薄被怎么盖，一时让毛慧芸感到为难！还有就是今天，她要钻进被子里，还是轮到她去合衣而卧呢？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毛慧芸才想到的，这一个下午她都在寻思着这件事情。
昨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毛慧芸站在火炕前，又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村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女人都挤进宝大的院子来。按着这里的习俗，在男女订婚的那天，就要把双方的长辈和媒人请来，而且在迎亲时，男方的老人要向女方的老人敬三杯酒，可是他们两个人没有长辈、没有媒人，也都没有父母。
“你们要到村口的神树那儿，磕头、敬酒。”按着村里老辈传下的规矩，毛慧芸被掺扶到村口。芦宝大和毛慧芸在众人面前下，给神树恭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全部的婚礼就结束了。
“这一带村里的男人娶老婆，村里添人口，就一定要来拜神树，这也是拜祖先！”房东家的崔王氏事后对毛慧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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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到忽汗河这里时，宝大就听说有这样的风俗，虽然他是外来户，可是宝大知道规矩、习俗是必须要守的。为了筹办喜事宝大拿出多年来的一些积攒，找人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都来参加他的婚事。当大家伙在院子里热闹的时候，新娘子毛慧芸此时正端坐在屋内。只要村里人没有走，毛慧芸就不能下地，她要面朝墙“坐福”。芦宝大告诉她，这就是村里的老规矩，这是忽汗河的习俗！在毛慧芸被送进新房之前，村里结过婚的媳妇们，还要在土屋南墙的窗户贴上红纸，一个男孩拿红筷子戳破红纸，从窗外看着毛慧芸，就是要新娘子早得贵子。芦宝大也告诉他，这也是村里的老规矩，这也是忽汗河的习俗！
就在昨天坐福的时候，毛慧芸思绪如泉涌。小脚的房东崔王氏，70多岁的年纪佝偻着背，头上的发髻还是她自己盘起来的，在这样的年纪依旧有着利落的手脚。在宝大背毛慧芸回到家里来的第二天早上，崔王氏便知道这件事情，她走进宝大屋里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什么样的女子会一个人跑到大山里面去，宝大你得小心了！”崔王氏道。
听到她这样说，宝大心里也有些许的狐疑，但只是在心里一露头就被又一个念头狠狠地压了下去，“不可能！你看看她的穿戴不像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我看还是遇着难事了！”崔王氏没有吱声，转身出了房门。“宝大啊，不过你可要小心点，这世道，我看你还是尽早把她打发走，省得招惹事非。我这里可一直是平平安安的，从没有出过什么祸事！”“嗯，知道了。”宝大此时也是处在两难的地步。因为对于眼前炕上正昏睡着的这个女人要如何处置，他也说不准。
三天后，当崔王氏再次来到宝大院子里的时候，芦宝大和儿子芦生都没有在家。听着房门被人推开，毛慧芸用右手按着炕面努力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走进屋里来的小脚的崔王氏，见她手里捏着一杆烟袋，站在地上轻轻咳了几声，像是在告诉面前这个并不熟识的女子，“我来了，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毛慧芸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脸上露着一丝淡淡的笑，算是见面礼。崔王氏看着毛慧芸，“哟，脸蛋挺招人喜欢的嘛！”听到这话，毛慧芸又轻轻地笑了笑，“你坐，你是？”毛慧芸注意到眼前的小脚老人，手里捏着的铜烟袋有三尺多长。
“噢，不用坐了，芦生和他爹呢？”“他们刚刚出去，好像说是去后山上拾些柴吧！”虽然村后不远的地方就是大片的森林，但是村里人对树木格外地爱惜，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树正在生长的时候，不许随便砍伐，拾柴也只能拾那些已经自然死亡的或断掉的树枝，拾些干草和枝叶，否则最严重的要受到砍掉手指，乃至砍掉双手的重罚。所以像芦生这样年龄的小孩子也能上山去拾些干草、树叶，若能拾到些干树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然后的一段时间，崔王氏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个院子，直到她尴尬地听到村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
“这样的事也和咱们相干啊，咱是这个院子的主家。这哪是过日子，和搭伙有什么区别！”她把这话和仲卿的爷爷崔文轩说，本指望着也得到他的附和。“有人议论隔壁院子里的事，不也就是在冲着咱们来的吗！”没想到崔文轩听她在地上这些自言自语，一扭身脸冲着炕里打起了呼噜。
第三次走到宝大的院门时，崔王氏显得有些犹豫。站在结实的木板杖子前，迟疑片刻。此时，院内的黄泥烟囱已经升起炊烟，许是刚拾回的柴火阴湿的缘故，房里宝大和毛慧芸站在呛人烟味的里，传来他们阵阵咳嗽声，而芦生正在院子里丢着石子。这个小脚老太太走进院子时没有人发现她，她心中有些不快，故意拉着长声对屋里喊道，“芦生他爹，你给我出来！”毛慧芸首先从烟气中冲出来，险些把正在愠怒的房东崔王氏撞倒。“这么大姑娘也不稳当点！”崔王氏心里想着就脱口而出。
毛慧芸显然是听到了房东的话，但她只是笑笑，只是这样一笑，便把崔王氏心里原本因恼怒而升起的恶火扑灭了，只有一些余烟嗞嗞的轻响。
“你是找芦大哥吧？”毛慧芸轻声地问着，这时宝大也从屋里蹿出来。在小脚的崔王氏看来，这似乎进一步证实村里那帮媳妇说的话是正确的。
“噢”她看了一眼毛慧芸，这次是从头仔细打量到脚，看得出虽然毛慧芸的脸色还是憔悴，衣服有些破旧，但还是掩饰不住她是一块有待雕琢的玉。
她原本是要和宝大来发阵脾气，“好你个芦宝大，你们爷俩来了三四年了，安安静静的，现在给我惹出这么多口舌事非来，快点把这个女人给我打发走！”这是来的时候在路上想好的话。凭她麻利的嘴皮子，这些话是不用考虑就能顺畅地一古脑说完，然后把那杆大烟袋一背，就转身走人，其他的事撂下来，让你宝大自个去想想吧。不知为何打她看到毛慧芸会说话、会笑的眼睛之后，竟然把事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