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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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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2年的春天转眼就到了,毛慧芸在乜赫阿林已经生活了11年。乜赫阿林离忽汗城近百里地,交通不是很便利,比较偏僻和闭塞,所以忽汗城里的日本人和伪军很少到屯子来,只是到每年征粮的时候,他们才会光顾这里。忽汗河一直十分温顺和缓,静谧安祥,按毛慧芸的话来讲,“这条河总是那样斯斯文文的。”农历腊月的时候,房东崔王氏的孙子崔仲卿突然回到家里。就在毛慧芸和宝大结成夫妻的第二年,崔仲卿离开家到奉天的满洲医科大学读书,一走就是十年时间。崔王氏平日常自夸道,“将来有一天,他的仲卿孙儿会衣锦还乡!”但现在让人感到疑惑的是,崔仲卿不仅没有衣锦归来,反倒是被忽汗城的朋友用一辆马车,又盖着厚厚的大被走了三天的路送回村里的。就在那天傍晚,全村人结束一天的忙碌之后,家家早就关门闭院,除了一、二家的窗户透出微弱而摇晃的油灯光亮外,村中似乎一片阒寂。深夜村东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紧接着村里的狗也都凑趣似的狂吠,叫声一时间打破凝聚在全村上空的宁静,也让村里几乎每个人都紧张起来。
  现在是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时候,朔风从忽汗河宽大而冰封着的河面上怒号着席卷而过,就像是让人无法管束的野兽一路撕打追赶,狂叫着、怒吼着越过平原和山峦,向两岸突奔。在春天或夏天的时候,村里的狗常常比鸡起的还早,这可能是村里人早起上地,或外出办事的缘故,通常是在一阵狗吠之后,才会传来一片热热闹闹的鸡鸣声。
  而在冬天的深夜,听到平时少有的狗的狂叫。现在狗叫声像一波浪潮涌来。毛慧芸拔了拨炕桌上的油灯,屋里亮了一些,刚才的狗叫让她听着有点发瘆.因为叫声似乎越来越近,带着她隔壁几家也传来狗叫。与其说是狗在叫,倒不如说是一声声凄长悲泣。
  毛慧芸用手推了一下身边的宝大问道,“听见了吗?”“嗯,听着呢。”“天不亮叫什么呢?出什么事了吧?”“不像,这个时候日本人不可能来,大冷天的,他们正在据点里猫冬呢?”“是土匪?”毛慧芸说着坐起身披上炕边的棉衣。
  “不可能!”宝大翻过身去迷迷糊糊地说自从21年前徐三春火烧乜赫阿林,血染村口神树的事件后,乜赫阿林的五、六户人家跟着崔明因上山当了土匪,做了胡子。其实那个时候与其说他们做了胡子,实际上来讲是很多人担心,徐三春哪一天再领着官兵前来报复,这些人就拉家带口随着崔明因上山避祸。但是徐三春后来再也没有领着官兵来过乜赫阿林,不久大清朝就改朝换代了。
  现在是日本人占着忽汗城,日本人好像是欺软怕硬,对徐三春和另一伙胡子小雄鸡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徐三春似乎和日本人达成默契,互不相扰。每年一次,忽汗城的鬼子们钻到岱王岩和大马架子来,同徐三春的队伍乓乓乒乒放几枪就转身回城里,仿佛是想比比枪法;而应对小雄鸡这绺子的土匪时,忽汗城内的鬼子就强硬多了。起初日本人无暇去顾及到“小雄鸡”薛二,日本人进到忽汗城之后,小雄鸡薛二那帮胡子渐渐成了祸害,他们把附近的村屯肆无忌惮地弄得乱七八糟,这也到正中了松井的心意,这让薛二更加胆大妄为。大白天在忽汗城外,十几个人钻上汽车就开始动手劫人、劫货。所以现在,住在忽汗城的日军松井大佐对薛二已经忍无可忍,开始派兵清剿,这两年小雄鸡的日子越来越艰难。
  不过“小雄鸡”手下的崽子还从来没有来过乜赫阿林,因为小雄鸡的“二当家”崔明因在离开乜赫阿林后,投到小雄鸡父亲薛仁贵的山头,所以乜赫阿林很少有土匪骚扰。但最近村里人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听从外面回来的人讲,“小雄鸡”薛二反复无常,只是担心哪一天他会乘着“二当家”不知晓的时候,也进村来抢人、抢钱、抢牛、抢粮。村子里每到夜晚最怕听到狗叫,奇怪的是最近这段时间,一入夜这些狗都凑趣似的不停地叫,而且不只是一只狗叫,是几只狗、十几只狗、几十只狗同时狂吠,此起彼伏。更可怕的是有时听到狗凄婉悲惨的叫声,这种拖得很长很长的叫声,半夜里使人感到阴森恐怖、毛骨悚然。这分明是狗在哭,而听到狗的哭声是十分不吉利的。有人说“谁家的狗哭了,谁家就要大祸临头!”村里狗仍在狂吠,接着再一次听到可怕的哭声。毛慧芸重新点亮炕桌的油灯,她似乎听到前院的狗在狂吠之后,接下来真的是直逼骨髓的可怕哭声。毛慧芸此时想要吹灭油灯,突然努成圆形的嘴,僵住在那里。“咚咚”,一阵低沉而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让毛慧芸下意识地迅速抓住宝大温暖的大手。
  “宝大,宝大,睡了吗?”宝大和毛慧芸都听出来,这颤悠悠的声音是房东崔王氏。
  “没呢?什么事?”宝大翻过身,用左胳膊肘儿支撑着炕面问道。
  “你来我屋里一下!仲卿回家了。”然后听到窗下老太太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毛慧芸推了推宝大。
  “这么晚一定出什么事情了!我去瞧一眼。”宝大说着穿上了他笨重的紧腿棉裤,披上了大袄,紧了紧蓝布裤带。毛慧芸把顶门杠子取下来,一股寒风冲进屋里。
  一直到早饭时,宝大才回到家里,看得出此时他一身疲惫,进屋没有脱下衣服就一头倒在炕头,带进屋来的一股寒风让毛慧芸打了个寒战。
  “你怎么才回来,脸冻的都有点发紫了,你去做啥了?”“哦!”宝大张开嘴,不过脸上的肌肉显然已经麻木,不太听他的使唤。
  毛慧芸走过来,把他穿着的那双快要和脚冻到一起的棉乌拉鞋用力脱下来。然后一层层把宝大脚上裹缠的包脚布打开,她猜想到宝大这个晚上一定没有在仲卿家里,而是走了很远的山路,因为他的脚像冰块一样散发着透骨的寒气。毛慧芸没有马上把宝大的脚放到火炕上,而是用双手轮流捂着。
  “到底出了啥事?”毛慧芸用探寻的口气又一次问,“不是说仲卿回来了吗?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仲卿虽然离开家有十年了,可是当年毛慧芸落脚在村里的时候,也就和仲卿相处的很熟悉了,毛慧芸年长仲卿六岁。
  “他是回来了,可是他在外边不知道闯了什么祸!”宝大说。“你白天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不是得罪日本人就是被胡子给整了?”其实不用宝大深说,现在这样一个动乱的时候,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嗯”毛慧芸说着解开了自己腋下的纽扣,露出了雪白的奶子和略突一些的雪白肚皮。
  “别提了,仲卿是回来了,我连夜去了趟几里地外的北大营子,给他找金郎中去了。后来又随金先生返回北大营取了几付汤药,这是才赶回来。”边听宝大讲,毛慧芸边把冰凉的两只大脚放进怀里,夹在了两个温暖的腋下,抿上衣襟,双手拢在胸前。
  “咱们听到的昨天晚上的狗叫,就是忽汗城里来人送仲卿回村,可能是马车招摇着进屯的声音,把屯里的狗惊醒了。”听到宝大又提起这事,毛慧芸突然耳边又想起了几个时辰前,那一声声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他妈的,差点给撂半路上!”听到宝大这句话,毛慧芸的心突然咚咚跳起来。
  “你快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打你出了门,我就老是担惊受怕的,眼皮总是在跳,就寻思着怕你出事!”宝大说的没错,仲卿回到了乜赫阿林。这个二十几岁的男人,不是像他的奶奶崔王氏所说的那样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地坐着轿子让人抬回来的,而是被人从百余里地外的城里一路用马车送回来的。
  来人借着月色,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摸到仲卿家,叩响了他家的窗棂。这时崔王氏也听到了村里狗的吠声,她点燃了油灯,披起衣服坐在炕席上。和毛慧芸一样,崔王氏也在邻院那只土狗的几声哀嚎中汗毛倒竖,一阵麻麻的感觉顺着后脊传到头皮。崔文轩早起到邻屯办事,要几天之后才能返回。
  “咣咣”几声轻微的敲击窗框的声音,她抬头时看到北窗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黑影,“是崔仲卿家吗?”窗外传来男人粗糙而压低的嗓音。
  “啊,是,是!你是谁?”听到来人叫她孙子崔仲卿的名字,老太太差点出窍的惊魂又顺着头顶返回到身体里。
  “你们别说了,快点把我扶起来。”屋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微弱的声音,崔王氏感觉到这是他十年没有见面的孙子崔仲卿。
  “快开门是我,仲卿回来了。他们是我的朋友送我回来的,外面太冷了,快点开门再说。”“仲卿,是你吗?仲卿?”此时老太太已经顾不上许多,在她还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前,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和胆量,她麻利地下了火炕,撤下房门的顶门杠,一把拉开门。从屋外钻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先到里屋,把背在他身上的崔仲卿放在炕上。
  “我们把你孙子送回来了,记住不许和别人提到我们来过这里。”后面进来的人瓮声瓮气地说。“还有,这是一些留给他治伤的药和钱,给你放在这里,钱足够你们用一段时间的,你马上把东西放好,别让其他人看见。”两人和仲卿并不很相熟,这被崔王氏一眼就看了出来,因为他们把仲卿放在炕上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没等崔王氏答话,他们便就抬腿出了里屋,打开门在月色下向外张望几眼,就匆匆地走了出去。崔王氏还没有弄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想明白应该和这两个送仲卿回来的人说些什么样的话,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门里。
  “等仲卿伤好的时候,我们会来找他的,告诉他不要去忽汗城里再找我!”突然先前一言未发、背着仲卿进屋来的那个块头大一些的男人说话了。两个人跳上马车,马车的车轮下响起了压轧雪地的“吱嘎”声。很快马车就在前面向左拐去,村里的狗又拼命地狂叫着。在向远处延伸的路上,厚厚的积雪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起了幽幽的白色的光泽。
  “奶,奶”仲卿在里屋炕上喊着崔王氏。这时她才从刚才的情景回过神,急忙关上了房门,小脚扭着跑回到里屋。
  “仲卿,你这是咋了?”她帮着仲卿往炕上暖热的地方挪动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孙子在炕上身子还算是灵活,她悬着的心稍稍有些放下了。
  “我冷,我感觉有些冷!”仲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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