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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医,他幼承庭训,继承祖传东医医术,金家的东医术与平时坐堂的中医不大一样。金先生的父亲原本就是个中国通,即精通中国医术,又是东医术的行家。所说的东医术是朝鲜的传统医术,金先生还没有来中国之前,打小就和父亲学习中医学和东医学,对中医学的《灵枢》《素问》了如指掌。谙熟这两家技艺且相互交融,得其精髓,深了其味。父子俩一直是朝鲜很有名气的医家。后来金先生偷着越境跑过了江,那也是在一个冬天冰封江面的夜晚,金先生躲在江对岸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猫了一整天,晚上天黑下来后,才冒死跑过鸭绿江,来到了中国。这是他父亲老金先生的遗愿。
“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你到中国去吧,保留下咱们东医的血脉,我看这日本人是不会让咱们老祖宗的医学存留下去的。”日本人占了朝鲜半岛的一年后,下令严禁东医继续出诊,违者一律被抓,而他的父亲老金先生在东医界里颇有名望,振臂一挥,带着众多东医师上街示威,被日本人投进了大牢就再没有消息。后来有人说,抓起来的那个晚上日本人把老金先生关进了水牢里,半夜的时候老金先生被从水里拉了出来,用绳子把他的手脚反捆着吊在梁上,最后老金先生是被蹾死的,他的筋骨怎么会抵抗得住从梁上连续拉上去、蹾下来。金先生是在四年前落脚到了离乜赫阿林几里地远的北大营子,这个村子里大多住的都是朝鲜族人,也有几家和金先生一样是偷着跑过来的。
出了乜赫阿林,宝大感觉到一股隐隐的恐慌袭上心头,一段时间以来事关胡子的传闻颇多。最近薛二“小雄鸡”手下的崽子常到山下抢粮、抢东西,可能是冬天到了,土匪在山上吃穿又成问题了。虽然乜赫阿林到现在还是风平浪静,可是出了乜赫阿林安全就难以保障了。小雄鸡山头里的二当家崔明因就是几十年前从乜赫阿林出来的土匪,所以即使“小雄鸡”多少次都想闯进乜赫阿林捞上一把,可是他必竟担心与这个叔叔辈的二当家闹翻脸,一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从乜赫阿林通往北大营子的路在村西口,宝大脚下踏着没过踝骨的积雪,“吱咯,吱咯”的声响在风声中飘飘扬扬地传进耳里,四周一片静寂,吱咯的声音给宝大的心头更增添了些不安稳的感觉。赶到北大营子的时候,已经凌晨。在夏季时早起的太阳,现在依旧还躺在东边的山下,大概也是畏惧塞外寒冷的风雪。
宝大叩响金先生家的大门时,屋里很快就传来了语调生硬的应答声“谁啊,别急!”紧接着屋里就隐约传来跳动的灯光,窗纸上映着闪动的人影,宝大猜测那一定是金先生在起身披衣。屋门打开,月光下看得清晰是金先生走了出来。金先生四十多岁的年纪,矮而蹾实的个头,大袄前襟的衣扣或许因为匆忙竟然系串了位置。金先生打开院门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宝大,“外面太冷,进屋说吧!”宝大随在他身后走进屋里,金先生端起媳妇递过来的油灯,金先生的媳妇是来到北大营子后娶的。金先生看了一眼宝大,惊诧地说“你不是这村里的?”“我是乜赫阿林的。金先生,半夜来讨扰你,只是我家里病人现在都昏死过去了!”“什么病啊?”“不知道,他是后半夜被人用车送回来的。送他的人没有讲,就走了,可能是冻伤,来时我看他的十个脚趾都冻掉了,脚脖子上还有粘糊糊的血水!”“多大岁数?做什么的?”“25岁,几年前在奉天读医。后来听说在那里的医院做上医生,只是一直没有回过家,具体我也说不清。”“奉天?你不是说是你的家里人吗?你怎么会说不清?”金先生有些疑惑。
宝大看出了金先生的担心,“说实话吧,金先生,他不是我家里人,是我的房东的孙子。我是怕你担心外面的土匪多,不敢随我走。”听着他这样的话,金先生的眼神中还是布满疑虑。
宝大继续说道“先生,病人现在奄奄一息,如果你不尽快赶去,怕是真的危险了。”金先生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宝大,沉默片刻,转过身坐在他平时出诊的椅子上。诊室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东医宝鉴》。《东医宝鉴》在朝鲜医学史上是一部奇书,作者是朝鲜历史上宣祖及光海君时代的许浚,在光海君2年也就是公元1610年撰成。《东医宝鉴》在刊行后在朝鲜将医术普及到了民间,让一般百姓也懂得阅读,防病患于未然。这部《东医宝鉴》共有25卷,分成内科、外科、杂病、药学、针灸五大部分。《东医宝鉴》在朝鲜医学家所撰的汉方医书著作中最负盛名,光海君对此书高度评价说:“东垣为北医,丹溪为南医,刘宗厚为西医,许浚为朝鲜之医,谓之东医。”正在沉默时,金先生的老婆推开诊室的屋门,刚才屋里两个人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她十分了解金先生的性格,金先生虽然沉稳可是一旦遇到前来求诊的病人,肯定会不考虑后果。看着媳妇推门进屋,金先生知道她的心思,在白天她是从来不会擅自闯进屋里的。
“你不用担心,回屋里去吧!”金先生皱了皱眉,扬了扬下巴催促她离开这里。
金先生的老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给宝大挪来一张椅子,然后站在金先生的身后,关切地把手放在了正在思考的金先生的肩上。金先生站起身把桌上的《东医宝鉴》随手拿起,这部书是金先生偷渡出国时惟一随身携带的物品,是他的父亲老金先生在临出事前亲手交给他的。宝大早就听说过这位金先生给人瞧病与别的中医堂先生不同。金先生给人看病有他的一绝,中医辩证讲的是望闻问切,而金先生只要和病人讲几句话,看看病人的神态举止就能把病断的十有八九。看到金先生对桌上这册书是发自内心的珍惜,他就猜想到这部书一定就是金先生的技艺与众不同的全部秘密了。《东医宝鉴》在朝鲜医学史上的地位,足以和中国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相比,两书同样是记载各类草药的医书集大成之作,对后代医学具有无可抹灭的价值。
“金先生,你看……”宝大终于忍受不住金先生的沉默不语,他站起身,用一种几近乞求的神情注视着这个在他心中颇有些秘密的人物。
“不用说了,走吧,我现在就和你走。”听到金先生的话,宝大满心欢喜,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注视着金先生女人的神情。
“你们再等等,过一会天就要亮了,你们再上路不是更好吗?”媳妇看了一眼金先生,转而用着商量的口吻和宝大说。
“不用等了,我看这人老实厚道,不可能是这些下山的小雄鸡那伙。要果真就是了,人家找上门来,是福是祸,躲也躲不过去。”听金先生如此讲,芦宝大心里也不由地一紧。在他来的路上,只顾赶路,没有过多地查看四周的动静。只有半路上听到阵阵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和脚底下积雪发出的吱咯吱咯的声响。
“快去把我的衣服准备好,我找药箱。”金先生看着自己的女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金先生转过身对宝大说,“咱们这就上路,乜赫阿林到这里也不是很远,咱们骑马上路,马上就动身”金先生说这些话时根本不是在商量,在语气中明显感觉到这分明是一种不容分辩的命令口吻。金先生转过身从有些发黑的墙上取下木箱,轻轻打开。由于常年在室内放置火盆,屋里的木梁和靠近火盆的一面墙大多都被熏黑。
当金先生和芦宝大赶到乜赫阿林的时候,天刚刚微露鱼肚白的光亮,一缕黎明时的霞光从东边的云层里倾泻下来。在宝大的耳边仿佛夏日的忽汗河水,缓缓地从天际边缘水流淌,而他和金先生此时就被这想像中温暖的大水舒适而温馨地浸润其中。村里传来几声鸡鸣,两个人离乜赫阿林村口越来越近,两颗悬着的心也就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搏动。马蹄“的达”的声,在寂静的早晨很清脆地在雪地上飘浮,村口的田地上覆盖着积雪,远望去照耀在冬季清晨的阳光下。
马的四蹄踩踏的速度也逐渐轻缓下来,一阵微风从平缓的雪地上吹拂,松散的雪霰扑面而来,打到坐在前面的金先生的脸上。一路上心里惕惕不安的芦宝大曾暗暗地窥测着金先生的内心。这么多年宝大在乜赫阿林从来没有看到过下山来的胡子,他不晓得一旦不幸和小雄鸡或他手下的崽子遇上,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可是当他的眼神掠过金先生那张圆脸时,宝大只感到金先生脸上从皮肤里挣扎而出的胡碴,显示出了这位矮个子男人的倔强。其实宝大哪里知道,金先生在老家打小的经历,他所见到如狼似虎的日本人比“小雄鸡”要心狠手辣的多。
金先生一勒缰绳,白马仰头,打着鼻息,此时宝大翻身跳到地上,走到前面为金先生牵着马引路。在仲卿家门前他扶着金先生下了马,把马拴在院内大杨树的树身上。忽汗河人有个说道“前门种杨,后院种榆”,这样的家才能发达富余。宝大伸手接过金先生手中的医箱,冲着屋里轻声喊道,“先生请来了!”他快步跑到金先生前面,拉开门,“先生你请进屋。”两个人走进里屋的时候,崔王氏盘腿做在炕上,左手端着一个盛满水的糙瓷大碗,右手拿着勺子正在给仲卿干燥的唇间喂水。看着宝大请来金先生,她放下手中的水碗立刻把身子挪到炕沿,“先生,你快帮着瞧瞧吧!”边说,那双小脚边自动找寻着地上的棉鞋。金先生走上前掀开盖在仲卿身上的被子,看了看他脚上的伤势,又侧身坐在炕上用手触摸着仲卿的额头。把仲卿的左手从被中抽出来,右手搭在左手的寸、关、尺,然后又用左手搭了仲卿的右手脉像。
“去生火烧些清水,把他腿上的污血先擦洗干净。”金先生道。
崔王氏立刻走出里屋,往灶内继续添柴火,往锅内加上了水。金先生递给身边宝大一包草药,让他把这些药熬开了给仲卿喝下去。很快崔王氏为仲卿擦洗净了腿上的血污。
“他在什么地方冻成这样子?这是冻伤,很严重,如果处理不好,这条腿或许就会保不住!”崔王氏听到这些话,把刚才递给宝大看的包袱取来,拿出里面的几包药说,“我也不知道,这孩子都快十年没有回家了,上个月还给我捎信来,说在奉天。这是昨天晚上送他回来的人给留下,说是留着给仲卿疗伤用的。”“他这伤得有半个多月了,你看水疱干枯的这些是几天前的,这些还在往外淌血水的,是新冻伤的。他的这几个朋友怎么会把他从忽汗城送回来呢?最起码也要在城里养一些日子才能走动!”宝大望着端坐在对面小炕上的金先生,担心地问“先生,这要怎么治才能会好起来?”金先生把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肌肉寒极,气血不行所致。”这些话是金先生随口说出来,不过他马上意识到面前的这两个人是决不会听懂他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记住啊,他冻伤的地方不能用火来烤。用我给你的这些药给他每天多泡几次脚。你不是说,他在奉天是学洋医的吗?他的朋友带来的这些西药,等他明白过来后,就让他看着怎么用吧!我的几包药,在他还没有清醒过来时给先用着。”“嗯,嗯。”崔王氏连连点头应允。
金先生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粗长的三棱针,在油灯的火焰上烧烤着,针尖过一会就变红了,然后用三棱针迅速点刺着腿上几个红肿最重的地方,随即几滴污血顺着针口流了出来。
“阿弥佗佛!”崔王氏双手合十。
临出门时,金先生告诉崔王氏,“我后天再来,三五次就会见到效果了。”他转身看了眼宝大,“你能不能再和我走趟北大营子,取几付汤药回来服用,效果会更好些。”宝大点头,跟在金先生身后出了门。
当金先生第三次来到仲卿家里的时候,宝大和媳妇毛慧芸恰好也在。金先生进屋,毛慧芸立刻把火炕里的棉垫子扯过来,在炕沿边上铺叠好,金先生脱了厚重的棉鞋,盘腿坐在炕边。这时候宝大把一杆已经装上烟丝的大烟袋递到金先生手中,把木制的烟笸箩轻轻推到金先生身边。
宝大和毛慧芸都曾经在山上采药,对疗伤瞧病也粗知一二。而此时仲卿也渐渐恢复了体力,看着三人对自己家传的医术感到十分神秘,金先生就和他们讲起朝鲜医术来。这么多年了,金先生总经意或不经意地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家祖传的医术,不是为了玄耀,而是舒缓一下多年来心里的压抑。原来东医学和中医学有很多渊源,比如他们也讲究风、寒、暑、湿致病。金先生讲起东医,头头是道,娓娓而谈,这门他家祖传下来的医术,使得金家世代出了许多名造一时的杏林高手。
“风是空气受寒热影响涨缩而形成之流动而言,是自然气候,然而一旦过激则变成无形之邪气,成为致病之源,这就是风邪;寒则冬季之立气,人体感寒则出现温度放散,体表皮肤紧张而发热,体内肠胃停水难运,是为寒邪;暑指夏月相火之令,若暑邪传入肺胃则引起汗出而喘,烦渴多言,倦怠少气或下血发黄生斑等症;若传犯心包,随血入脑则引起四肢搐溺,不省人事等症,是为暑邪;湿是重浊有质之邪,分为外感和内生,因起居不慎而湿气从皮肤传入者曰外湿;因饮食不节而脾受损,运化失常成湿者叫内湿。虽外感重,内伤轻,但其重证者,外感必渐入脏腑,内生渐进经络,是为湿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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