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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命悬一线


        我听得莫名其妙,马老大却扑哧一声笑了,提着我轻轻一纵,飘然落在地上,随手将我放下,顺势又转了半圈才敛衽立定,不仅动作轻巧,姿态更是非常优美,我正在暗中赞叹,却又见两道影子自外飞掠进来,真有如惊鸿游龙一般,翩翩入室,其中一人啪一声将手中的醉汉丢在地下,而另一人足不沾尘,立刻飘然而上,绕梁盘旋,先的一人也立刻跟上——只听啪啪两声,龙五与那白衣秀士也落了下来,跌在地上,与醉汉一样动弹不得,面如土色。

        那两道影子这才飘回门口,悄然落地,房内的灯此时已经大半熄灭,昏暗中看不清她们的衣着相貌,但其轻功之高,风姿之美,已然使马老大相形失色——她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却仍娇声道:“有劳两位姐姐了。”

        左边的人影脆声娇笑道:“好说好说——就请马姐姐将这小子交给妹子带走罢。”

        右边的人影却厉声道:“交你娘的头!姓马的,只管将那小子丢过来,谁接住了,便是谁的!”

        “有道理有道理,”门外一个阴阳怪气的男人接着道,“咱便不进去了,丢过来照样接得住。”

        另一个和蔼可亲的男人却道:“怕只怕接得住,却未必带得走罢。”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的黑暗中风声虎虎,似有人正大力出招,却听不见对方回应的声音,半晌,风声戛然而止,只听那和蔼可亲的声音缓缓道:“失礼,失礼。”那阴阳怪气的男人却不再出声,门口那两条姿态曼妙的身影也似有些僵硬了,气氛十分沉重。

        马老大忽然眼珠一转,娇笑道:“病姐姐说得的确有理,妹子这便将这小子丢过去。”说罢便拎起我的脖领,做势要丢。

        谁料她还未及扬手,门外忽然电光石火般飞进一物,正中瘫坐在地的醉汉的胸口,他应声而倒,倒下后我才看清那物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布鞋,却紧紧贴在他胸口,仿佛鞋里有只无形的脚一般,而醉汉的面色也立即由红转青,脖颈挣了一挣,便软了下去,看上去竟是气绝身亡了——我忽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而脖领上马老大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只听那和蔼可亲的声音道:“要丢,便照这样子丢。”

        门口那两条影子也似怔住了,右边的那个忽然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臭婆姨,老娘忍耐你多时了,这次绝饶不了你——”一边骂,一边运指如风,向左边扑过去,左边那个愣了一愣,方才抽身避过,也回骂道:“臭婆姨你骂谁?今天老娘倒要看看是谁饶不了谁——”一边骂一边出手招架,两人你来我往拆了若干招,眼看就打倒了窗边,看不清哪个先出了窗口,另一个便风一般跟了出去,转眼叫骂声便远去了。

        马老大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轻轻将我放回地上,又清了清嗓子,方才缓缓道:“人便放在此地,凭大师处置,妹子与两个不成材的兄弟这就告退了。”

        那和蔼的声音却笑道:“世人愚浊啊——成不成材又如何?一样要饱受生老病死的折磨,又是何苦呢?不如早登极乐早托生——”话音未落,便有三道风声挟着什物,分别向龙五、白衣秀士与马老大飞了过去,马老大立即俯身抱住我就地一滚,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发现飞向马老大的什物竟在半空转了个弯,又向我们疾飞下来,而马老大刚刚就地起身,已绝无避开的可能——她却忽然挟住我的肋下,向那物飞来的方向一送,我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心几乎要跳出口来,半晌,却未有什么动静,咋着胆子睁开眼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低头才发现一只玫红绣花鞋正落在我面前不到一寸的地上,额上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那和蔼之人竟能将轻飘飘一只绣花鞋变为杀人利器,且运用自如不说,这鞋看去非常眼熟,好像是方才提灯的彩衣丫鬟脚上的——满院子逃散的下人们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悄然无声了,那这只鞋……难道……我实在忍不住,哇一口吐了出来,而肚里其实空空如也,只呕出了些酸苦的粘液,眼泪也流了下来。

        马老大却依然紧抓着我不放,虽然手仍在抖,却感觉得出是在尽量控制,她将我抱在怀里,缓缓起身道:“‘赶尽杀绝死禅师’果然普渡一切众生,只是妹子感动起来,不知为何手也有些抽筋,哎呀,可别不小心扼死了这位小兄弟才好。”

        那和蔼的声音笑道:“不要紧,横竖这位小兄弟迟早也是要死的,只是扼的时候最好狠些个,免让小兄弟受太多苦楚。”

        我正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了这话手也凉了,闭上眼睛道:“马老大,你快些动手吧,我已经受够了——”

        马老大却在我手臂上掐了一记,我疼得“哎呀”一声,她却悄声在我耳边说:“想活就听我的。”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和蔼的声音道:“这位小兄弟居然颇有慧根,不如随我来一并参研罢——”话音方落,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禅师便缓缓走了进来,神情潇洒,气度不凡,竟飘飘然很有些仙风道谷的意思,完全不象什么“赶尽杀绝死禅师”的样子,可我的眼角立刻瞥到了龙五和那白衣秀士的尸首,几乎又要呕吐起来。

        马老大忽然一手抱紧了我,一手指着门外颤声道:“哎呀,那不是‘世人本来不该生’,他,他——”

        老禅师并不回头,仍缓缓向马老大走来,一边微笑道:“他方才已明白自己也一样不该生了……”说到“了”字,忽然脸色一变,似有所闻,疾忙转身,竟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蓝衣书生果然自黑暗中僵硬地一下下跳了过来,跳到门口,还隐约可见他七窍流血、双目突出,神情十分诡异,老禅师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便在这刹那间,自方才那两个争斗的女子跳出的窗口飞进一道乌光,直打老禅师而去,老禅师刚自一侧身闪过,马老大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匕首,向他胸肋间插了过去,可他居然硬生生顿住了身形,一把便拧住了马老大的手腕,我还被马老大抱在怀里,立刻听到骨头粉碎的格格声,马老大却一声未出,只将我抱得更紧,老禅师另一只手也跟上来,直取马老大的脖颈,眼看就要掐到了,我只恨自己动弹不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只听得扑哧一声仿佛刀剑入肉的声音,却好像并不是马老大身上发出来的,而且她仿佛挣开了老禅师的手,身子向后一仰,咚咚咚倒退了三步才站定,却还是紧抱着我不放,我奇怪地睁开眼,看到老禅师木立在当地,胸口左右各有一点血渍缓缓地扩散开来,接着血渍中心竟透出一点尖利的东西,一点、一点、一点……逐渐穿透出来——我才看清那竟是两只枯瘦的手!

        那两只手完全穿透老禅师的胸口后,他才轰然倒地,背上赫然“插”着那蓝衣枯瘦的书生,而身后却站着一个轻衣如雪、身材单薄的少女,正甜美地微笑着,仿佛面前不是狼籍的尸首和鲜血,而是春天开满鲜花的原野。

        那白衣少女看了好半天,才带着满意的神情抬起头来,却斜眼看着旁边的窗子叱道:“臭婆娘,还不滚进来!”

        她这一开口,几乎没吓死我——这春花般明媚轻盈的少女,竟赫然就是刚才那个破锣嗓门的女人。

        而窗外立刻掠进一条人影,轻飘飘落在我与马老大身边,娇笑道:“只怕我进来了,你又要请我立刻出去了。”听声音正是方才那个一直娇滴滴的女人。

        可灯光下我才看清,她果然比马老大要老得多——马老大其实充其量不过二十五六——脸上不知擦了多厚的脂粉,也未能掩住她的眼袋与皱纹,却偏偏穿着嫩绿配鹅黄的春衫,枯黄的头发还梳着天真稚气的若干小辫子,看上去十分花哨可笑。

        那白衣少女一见她进来,立刻冷冷道:“这小子就算有你一份,不过要由我先带走,问完了话再派人送去给你。”

        花哨妇人却笑嘻嘻道:“待你问完话,怕不已成了人渣,我还要来做甚?”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怎么不瞧瞧自己的人渣相,还不是好好活着,吃得动得?又何必替他多虑——”正说着,忽然飞身向我掠过来。

        花哨妇人不慌不忙一伸手,横在我脖颈前,笑嘻嘻道:“那不如免了他变人渣之苦罢……”

        白衣少女凌空拧身,飘然落在老禅师尸体前不足一尺处,怒道:“那我先救你脱离苦海好了!”一扬手,便有数点白光向那花哨妇人面上打去,那花哨妇人也冷笑一声,衣袖中飞出一块流云似的帕子,瞬间便裹住了白光,飞回那妇人手中。

        白衣少女却全不在意,反而叉起手来,笑眯眯看着花哨妇人道:“一,二……”

        还未数到三,花哨妇人便踉跄扑倒,她挣扎着将手掌举到眼前,赫然已变得乌黑发亮,两道黑气正从手腕迅速蔓延而上——她惊怒地咬牙道:“你不是从不用毒……”

        白衣少女笑道:“那是我故意留下活口传出去的,你呆会见到那些死人,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

        花哨妇人怨毒地瞪着她,忽然眼睛一亮,娇笑道:“死人的确不会泄漏秘密,不过好像必须是真正的死人才行……”

        白衣少女闻言一怔,立刻纵身跃起,却已来不及了,那老禅师竟还未死,已伸出血污的双手牢牢攥住了她的一只脚踝,她又惊又怒,正用另一只脚踢向老禅师的脑袋,花哨妇人却在这刹那间飞身而起,扑到了她的身上,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三人僵持了半晌,白衣少女渐渐软了下去,终于瘫倒不动了,花哨妇人和老禅师这才松了手,几乎同时断了气。

        我惊怖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老大却抱着我挣扎起身,垂着断腕的手缓缓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止步回身,呆立了片刻,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房内的景象,半晌,却有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在我脸上,我抬头向马老大望去,她轻轻将我放在一旁,跪下身来,流着泪叩了三个头,便一把抓起我,飞身向外掠去。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鱼肚白,晨风中隐隐有木叶的清香,我被马老大拎着飞掠在空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有点想死,还有点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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