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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夜百人斩


        我呆住了。

        虽然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师父都是些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但毕竟是他们陪伴我度过了孤独而漫长的十六年,而且教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功夫和技能,彼此之间虽然说不上又多么深厚的感情,但也绝不是可以说杀就杀的漠然。

        但这些对她来说,肯定构不成不杀师父们的理由。

        “为什么?”在没有想出有力的理由或者取巧的法子前,我决定拖延一下时间。

        她冷冷道:“为了保密,你的身世人所共知,对你也非常有利,但你成长的经过和真实的功底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你自己想想吧。”

        话是很有道理。

        所以我也得找个很有道理的反驳,比如说——“可师父们功夫都比我高深得多,凭我如何能杀得了他们?”

        她却全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淡淡道:“他们已经被制住,并且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了。”

        真是岂有此理——“那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杀?随便找个厨子也能用菜刀把他们都砍了。”

        她“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怒道:“那把你也放在他们中间,让厨子一并砍了如何?”

        我知道她只是吓唬我,很想说“那倒也不错”,但想想她眼也不眨就杀了一手带大的徒弟,心里还真有点发毛,只好道:“请前辈息怒,小无遵命就是。”

        她半天没有出声,似乎在细细打量我,忽然道:“你还真是个既自私又狠心的家伙,一危及到自己,马上什么都不顾了。”

        我苦笑道:“我顾得了吗?就算我跟他们一起去死,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你们觉得这样的我比较失败,只把我杀了,留着他们再培养起个新人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师父们也教导过:一旦受命,就算是要自己的脑袋,收了银子也不能手软,何况是杀别人,什么人不一样?如果他们受命要杀我,想必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吧……前辈你说是不是?”

        我说的是实话。

        也许很卑鄙,很自私,很无耻,很没有人性……但确实是实话。

        但说出来之后,还是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原来有时候实话也很难听。

        难听得连说的人听了可能也有点受不了。

        但实话就是实话,而且往往是些再难听也不得不说的话。

        她又是半天不出声,然后点点头道:“好,说得好,跟我来吧。”

        月下的习武场,清冷,明亮,宽敞,我曾无数次纵跃腾挪过的地方。

        每次总有某位黑粽子师父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我。

        而这次,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看了一眼,发现我的师父居然刚好是一百位——这是杀手的本能,必须在一眼间判断身边的人数,百人之内要做到基本无误差——沿习武场的边缘均匀地站了一周,仍做黑粽子打扮,一动不动,乍看去像些石柱。

        而每个人面前居然都放着不同的兵器或暗器,看来是对照各人的专长准备的——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他们都被制住了吗?为什么要准备兵器?而且只有一份?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沉声道:“你可以动手了,从第一位师父开始,用他的兵器和他教你的招式杀了他。”

        我手心冒出了汗,实在有点挪不动步,这也有些太残忍了吧,我虽然说得出残忍的实话,却并不代表我真的做得出残忍的事情,何况是残忍得超出了我的想象的事情——我这才发现方才还真有点高估了自己,但事到如今好像没什么办法了:后悔虽然还来得及,但好像显然对我自己全无好处: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可我真的不想死。

        那他们就得死。

        我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向离我最近的第一位师父,他面前的武器是一把三尺长剑,形阔而扁,无刃,无锋,无鞘,花纹古朴,铜锈斑斑,却被斜插在青石板上,入内大概有四寸五分许——这也是我的第一位师父,为我武学入门启蒙,并教会了我最基本的剑术,但从来都只用桃木剑或普通的铁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所用的剑。

        这绝对是一柄非凡的剑。

        持剑的也当是非凡的人。

        可惜却即将死在一个平凡的徒弟手上。

        或者说,死于荒谬的命运。

        不过荒谬至此,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非凡吧。

        我伸手握住没有任何裹饰的剑柄,刺骨的冰冷由手心透入血脉,一个寒颤过后,居然镇定了下来,一凝神,“呛啷”一声拔起了剑,沉实稳重的手感,确实非常适合他教我的那些基本而拙朴的招式。

        左前右后,丁字站定,收腹挺胸,调息凝神,右手提剑,平举当心,右肘后撤,蓄势待发,左手捏决,轻抚剑柄,气贯剑身,神指剑锋,可攻可守,若虚若实。

        这一式,是我学会的第一式。

        其实就是基本上人人都会的最简单的起手式之一,无门无派,也没有任何特点,看上去,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

        但这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牢牢记住,所有招式和兵器,无论平实还是奇诡,其实全都一样,不在乎“使”,而在乎“用”——会“用”的人能用最平凡的招式和兵器杀死任何人,而不会“用”的人使出最非凡的招式和兵器也无法招架。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还远远没有做到他所说的会“用”。

        师父,对不起。

        我只能“使”出这最平凡的一式,然后将剑刺入你左胸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让你死得快些,也少受些痛苦。

        你应当也是啸傲一时的顶尖杀手,剑下断送的人不计其数,但也许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样死去吧?是的,这么死法,对你来说实在不公平。

        但江湖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地方。

        而你我,都是江湖人。

        师父,对不起……

        剑无声而平滑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裹着黑布的面孔,从头到尾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我只是在他指导下的练习中,正确地刺入了稻草人胸部藏着的一团蘸了水的棉花。

        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一颗心在剑下停止跳动的感觉,一个杀手决不会弄错。

        拔出剑,他就倒了下去。

        这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用生平学会的第一个招式,杀死了第一个教我学武的人。

        还有九十九个人。

        还有漫漫无际的一整个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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