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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朵莲花


        房顶上本就常常会掉下些东西。

        比如灰尘、壁虎、木屑、小虫……再好的屋子也难免有这些杂碎。

        或者暗器、迷药、书信、杀手……传说中也常常跟房顶脱不了干系。

        所以房顶上会掉下东西来并不奇怪。

        可你有没有听说过谁的房顶上忽然掉下一朵莲花?

        乍一看就像是真的莲花,半开半闭,花瓣团团围向中心,只不过大得多,直径约有一丈,是上好的轻纱绷在精巧的竹架上制成的,色泽与形状都非常逼真,但如此尺寸就很难让人把它当真了——但这么一大朵莲花,就算很轻盈,能在不知不觉中运到我的房顶上并藏匿了不知多久,也真是件匪夷的事情,就此看来,现在掉下来应该不是一时失误,而多半是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可作用是什么呢?

        莲花正好落在我和她之间,我们又条件反射地各自闪开了几步,所以此刻堪堪隔着莲花面面相觑着,我很好奇,她则非常紧张而恼怒,但也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以防暗算。

        于是我们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神经紧绷,全身戒备。

        真难得,也真煞风景。

        正当我发觉自己已经不耐烦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莲花动了,而且一动就动得很大,先是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然后花瓣忽然脱离芥蒂,嗖嗖地四下飞散开来,我们也立即跃起闪避——这不算什么,谁都闪得开,看来好戏还在后面。

        花瓣散去,我们各自落地,然后惊讶地发现莲花正中的莲蓬上居然端端正正坐着个小男孩,正咧着嘴朝着我们嘻嘻笑,大概有三、四岁的样子,面若春晓,唇红齿白,扎着丫髻,穿了件绣着鲤鱼的肚兜,手腕足踝上都套着金环,脖子上也有个金项圈,底下挂着一块缀着铃铛的云牌——不是我罗嗦,是职业病,习惯性地要在一眼中扫清对方全身上下的装备,可惜这一次对方实在太……就像任何中等人家的孩子一样,毫无出奇之处——如果没有那朵莲花的话。

        莲花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了,但还有他座下的莲蓬。

        莲蓬里会藏着什么呢?

        我看看她,她向我摆摆手,于是我继续留在原地不动,她却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手也悄悄向后伸去,当然她不会是想推开门独自逃跑,那就只能是——天,原来我的门框上一直暗藏机关,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但就在她的手将要触到门框的那一刹那,小男孩忽然说话了。

        “妈妈——”他朝她转过身去,伸出手,天真无邪地笑着叫道。

        我差点笑出来,她当然也不会当真,但难免有瞬间怔了怔,就在这微乎其微的片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小男孩座下的莲蓬里忽然暴射出无数乌黑的铁莲子,来势如电,四散如雹。

        铁莲子是种很普通的暗器,一般的铁匠铺里都可以买到,几乎每个江湖人身上也多多少少藏着一些。

        但很少有人在铁莲子上下功夫,把它当作致命武器或为它独创招数,因为它实在太简单了,简直乏善可陈。

        但也正因为易得又简单,所以在打斗中出现的机率也很高。

        所以一般人在使到铁莲子的时候,多半都是暂时技穷或者气力不接,用来缓和过渡一下,而对手看到铁莲子的时候,多半也都不以为意,堪堪避过的同时自己也可以换口气。

        那么会在铁莲子上下如许功夫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从房顶坠落的巨型莲花,旋转中四散的花瓣,莲蓬上看似天真却训练有素的小男孩,看似都是为了这些刹那间暴射而出的铁莲子。

        而每颗莲子在空中忽然又爆裂开来,有些裂成无数锐利的铁屑,有些却射出一股可疑的黑色雾气,还有一些自内伸出尖尖的小刺变成了铁苍耳——种种不一而足,简直让我们目瞪口呆。

        一边目瞪口呆,一边还要闪避,这样的铁莲子,打在身上可就不是轻松的事情了,同时还要不断调整气息,既要保证身手灵敏,又不能吸入疑似毒气的东西——加之一边还要思索,到底这是为了什么……我们就都顾不上去注意那小男孩了。

        所以当好不容易闪开了所有的铁莲子,我们又惊讶地发现,那小男孩居然不见了。

        不见了的意思,就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从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从一朵暴射出无数阴毒暗器的莲蓬上,从两个,不,至少一个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顶尖杀手的眼皮底下,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我呆看着她,她也呆看着我,但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如果不是蒙着脸,我一定能看到她的脸色变了,而且变得很厉害,似乎已经想通了这一切的原由——她忽然飞身跃起,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向我打了个手势。

        我随她一起掠到院子里,四下静悄悄的,毫无异状。

        可她似乎更着急了,拉起我拧身上房,向大门狂奔而去。

        晚了。

        备好的车马已经不知所踪,而据马房的人说,约摸一刻前,她带着我准时出现,乘车出发去少林了——马房的人瞪着我们,奇怪地道:“两位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沉默了片刻,道:“是,车马在路上出了点岔子,所以回来换马。”

        马房的人虽然满脸不可思议,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牵出两匹马来,正要往另一辆车上拴,她却闪电般接过了缰绳道:“不必了,时间无多,我们必须快马加鞭,车就不必了。”

        快马加鞭的路上,她一言不发,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很明显,我们中计了,但对方似乎胜券在握,花费那么多心机,只为了争取一刻的时间,连伤我们都不屑于为,好像如此便已足够。

        但少林到此不远也不近,一刻并不足以占领多少先机,我们快马加鞭是完全可能追上的,争取这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呢?

        可现在看来,似乎非常有用。

        因为我们已经追了快一个时辰,居然完全没看到那套车马的踪影,按理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但按理说,我的房顶上也不可能忽然掉下一朵藏着一个小男孩和无数铁莲子的莲花。

        江湖上有多少事情是按理来的呢?

        但不按理来的怪事背后,往往藏着阴深缜密的道理。

        所以江湖上的事情其实都是有理可循的。

        她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道理,忽然勒住了马,我也随之勒住,问道:“怎么了?”

        她镇定地道:“前面不远有个小酒馆,我们就到那里等消息。”

        荒野静郊,杏黄酒招格外醒目,酒馆却简陋矮小,一半草屋,一半木篷,几个没精打采的客人都像疲惫的江湖行脚客,茫茫然坐看着面前寂寞的官道,邋遢的伙计也一起呆望着,掌柜的却已伏案瞌睡了。

        我们坐下,伙计懒洋洋前来招呼,她要了一壶烧酒,一碟花生。

        酒和花生送上来,我居然有点馋了,不过看着她的样子,实在不敢伸手去拈,只好咽咽口水,也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坐着。

        四下寂静无声,官道上缓缓爬着一只甲虫。

        我已经看了那甲虫半天,它才慢悠悠爬到路当中。

        忽然,甲虫停了下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顿了顿,竟张开甲壳挥起翅膀飞走了。

        甲虫是对的,片刻后烟尘滚滚,停在酒馆前,七八个人喧嚷着落马,喧嚷着冲进来,连伙计都似乎有了精神,笑着上前招呼,掌柜的也醒了过来,使劲揉着眼睛。

        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看见,我只好有样学样。

        但那群人的喧嚷中忽然冒出的一句话,却让我再也镇定不下去了——“今天这事闹得可真够大的,聂小无果然了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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