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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无双


        “哼。”

        另一个同样冷淡的声音应道。

        看来输的并不是我。

        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下来,我差点跪倒在地上,但还是努力稳住了,既然没有输了命,那就更不能输面子。

        两个黑色的身影从一左一右两棵大树上跃下来,轻飘飘落在我身旁,一个是“她”,还有一个是谁?

        我抬起头,假装镇定地看看她,她却逼视着另一人,语带讥讽地重复道:“你输了。”

        那人并不回应,只是凝视着地上的尸首,半晌方道:“这次我输了。”

        她忽然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老实说,还真不难听,可惜只有短促的几声便硬生生顿住了,然后道:“没有下次了。”

        那人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俯身捡起地上的剑,插入尸首身上的剑鞘,然后抱起尸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我心里一阵阵发凉,虽然不知根底,但也看得出来这人又拿我赌了一局,还好侥幸赢了,若是不幸输了……该死,刚才居然还想了想要不要去救她……无所谓,只要我还活着,有命就有运,绝不会永远只是赌局中的一颗骰子。

        她目送着那人走远,方对我道:“不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她要对我解释的是韭菜和麦苗有何不同之类的问题。

        我忍了又忍。

        算了,一条鲜活的性命,戳穿了不过是几滴轻飘飘从剑尖滑落的血,有何分量?

        于是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缓缓道:“一场我事先也不知道的考验,你通过了。”

        我该说什么?“哎呀太好了”还是“多亏前辈教导有方”?“本该如此”还是“全属侥幸”?“真的假的”还是“你确实不知道吗”?“那人是谁”还是“你们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吗”?“如果通不过会怎样”还是“你们到底有多少个聂小无的人选”……可忽然间我什么都不想问了。

        结果,比一切都重要。

        她仔细看了我一会,点点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坚持要骑马,她也只好放弃了车辆,骑上另一匹马与我并辔而行,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扑面而来的微风中带着微湿的清甜气息,我们默默地驰骋在笔直的官道上,路边时有农人或牧童投来好奇甚至羡慕的眼光。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就是符合李白和许多人想象的侠客行吧。

        可惜李白只是个想象力丰富的诗人,世人却又太缺乏想象力。

        什么是江湖?我越来越沮丧地同意父亲临终的领悟:至少在这个年代,聂小无三个字,就是江湖最简单又最深刻的注脚。

        这次我们没有再回到原先的分舵,而是直奔原先的南小少林所在的方向——我本来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好像不仅仅是方向,应该说,我们是直奔南小少林所在而去,不得不疑惑地问道:“我们去哪里?”

        她看了我一眼,大声道:“去你家。”

        我家?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一般来说,我不应该在这样的速度下和距离内听错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近音的字,实在找不出能有比“去你家”更通顺的意思,只好又问道:“哪个家?”

        她一伸手勒住马,打了个转身,扬鞭一指道:“无双堡。”

        ?我脑子里拌着蒜,手下反应得还算快,也跟着勒住马,可惜马跟不上我的反应,直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刹住脚步,再兜回来,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奇迹啊,不仅南小少林不见了,还在原址上矗立起一座气势雄浑、威严森冷的黑色堡垒,站在这里已可得瞻全貌,还能看到丈许高的门楣上飞扬遒劲的“无双堡”三个金色大字。

        造型不错,色泽不错,质地不错,感觉不错,名字不错。

        位置也不错。

        看来今天通过的即使不是最后一关,也不远矣。

        她悠悠问道:“满意吗?”

        很满意——作为聂小无来说;很难说满不满意——作为我来说,因为无双堡只是为聂小无准备的,但我是聂小无吗?现在好像还是,可刚才差一点就不是了。

        当然,以上决不能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的神经实在绷得太紧,忍不住问道:“你还会跟我一起住吗?”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道:“你说呢?”

        我能说什么?

        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说。

        我扬鞭跃马,向我的,不,聂小无的无双堡跑去。

        马到门前,门立刻无声洞开,迎门一座黑漆檀木大影壁上,又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金色“無”字。

        我忽然认真地数了数:十一划。不过看起来好像还不止十一划。

        一个意味着极简的字,写出来却这么复杂。

        我跳下马,立刻有人迎上来牵走了它。

        她一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

        然后又有另外一些人在管家带领下忽然冒了出来,作揖打拱,行礼问安,带着我们到处巡视介绍:回廊、曲径、前庭、中堂、厢房、后院……到处都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和与之对比鲜明的白色或金色——我怀疑如果有如上三种颜色的植物,他们就不会让院子里还长着绿色的东西了——连所有家人都穿着黑缎质地的衣服,虽然不蒙面,那些没有表情的白脸也都有如假面。

        还没看完,我就倒了胃口。

        她却兴致勃勃,一直在仔细察看和询问,不时还留露出得意的样子,总管也恭恭敬敬称她为“夫人”——称我是“主人”,这倒不错,就算再换几个聂小无他也不会叫错——看来这个大黑洞子也有她不少心血——那就难怪了,一个人的脸被黑布蒙久了,看别的颜色可能都觉得刺眼,就是不知道她脸上的皮肤会不会也被黑布染上了颜色呢?那就不大妙了吧,看她手指的颜色还是很白皙的……胡思乱想了半天,总算是把无双堡巡视了个大概,然后管家请我们到内室休息,稍候就开饭。

        我松了口气,跟着一个丫鬟朝所谓内室走去,她也跟在后面——唉,跟就跟着吧,我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如果身后没有这么个如影随形的人,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

        进了内室,打发了丫鬟,关上门,我立刻不管三七二十几,一头朝床上栽去。

        这一天太累了。

        本以为会立刻睡着,却又毫无睡意,只是完全不想动弹。

        她却依然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虽然看不到,也能想得出依然坐得一丝不苟地笔直,仿佛随时会有人在旁边窥看。

        忽然,我也觉得不对了,似乎真的有人在窥看。

        她也冷冷道:“好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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