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给 QQ/MSN/BBS 上的好友
第十九章  抉择


        笑声咯咯,有如羽绒在心尖轻轻搔痒。

        铃声叮当,有如晨露在风中柔柔撞碎。

        这两种都是有如天籁的声音,却在不久前刚给了我一段噩梦般的经历。

        现在,它们又来了。

        那个曾经坐在一朵莲花上从天而降的小孩子,咯咯笑着从床下爬了出来,手腕脚踝上的金铃互相碰撞着,看起来可爱之极。

        我趴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疲惫不堪和无聊之极——不会吧,又来了?考验完一次又一次又一次?这次考什么?对手是谁?这个好像只会说几个字的小男孩?他不会忽然跳起来走几个凌波微步吧?还是会甩出那些叮当作响的铃铛把我打成筛子?

        她也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小男孩爬出来、四顾、坐下、继续四顾……然后看着我道:“怎么办?”

        我懒懒道:“等着。”

        她诧异道:“等什么?”

        我很想诧异地问回去:难道你又不知道?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看样子无论知道不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什么了——也难怪,她是谁?考官怎么会告诉应试者答案?嘴上的锋头争来又有何用?我挣扎着爬起来,告诉自己不要懒了,如果要懒,还不如刚才让那个“聂小无”一剑扎穿了,多少也成全一个有野心的聪明糊涂人,现在再懒,连他都对不起。

        我跳下地,先检查了床和床下,没发现什么问题,然后走向小男孩,躬下身去,正打算抱起他来仔细看看,她却忽然道:“且慢。”

        我吓了一跳,也对,真是昏了头了,万一他身上藏着暗器或者毒药,岂不是堪堪中招?于是跟她交换了个眼色,先齐齐起身退后到一定距离外。

        那孩子依然乖乖坐着,好奇地看着我们的举动。

        看上去天真,无辜,教人心软。

        可想起上次他恰到好处地叫出的那一声“妈妈”,所有看上去的天真和无辜立刻又只能教人齿冷。

        而齿冷也最能让人冷静。

        我抽出五只袖箭,算准了方位和角度,“叮叮”几声便打落了他脖颈和手脚上的所有饰物,出手的同时也再向后退了几步——没有暗器,也没有毒雾,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乖乖坐着,但居然也毫不吃惊。

        这一点不由又让我暗暗心惊。

        训练幼儿比训练动物要困难得多,也极不划算,因为训练的目的多半是要利用他们幼小可爱的外表,但训练又必须一段时日,一不小心幼儿便会长大而失去利用价值,可选用越小的幼儿训练的难度又越大……所以除非再无他法,很少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现在居然有人在做了。

        为了我。

        不,为了聂小无。

        当然,比起那死去的一百名高手,这其实算不了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环节——但在这样小的环节上都如此用心良苦,却更让我毛骨悚然。

        已经付出了这么多。

        他们究竟想从聂小无身上得到多少呢?

        我再发三支袖箭,那小男孩身上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藏得住东西的地方了:丫髻散了,肚兜也掉了,他好像忽然觉到了凉意,“湫”一声打了个喷嚏,见没有人理会,委屈地扁了扁嘴,忽然哇哇大哭起来——这也是训练幼儿的弊端之一,毕竟心智全不成熟,一旦冻饿加身便很容易忘却一切,打回原形。

        我叹了口气,虽然也是个工具,好歹也是个小人儿,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哭吧——跟她交换了个眼色,到床上找了条薄被,将他没头没脑地一裹,抱了起来。

        她仍站在远处,仿佛仍存着戒心,忽然道:“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看被子里哭得皱成一团却依然粉嫩的小脸,忽然想起了幼年的自己,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心忽然就软了,其实他也确实无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不过是按指令行事,与一条小狗无异。

        那,又何必为难一条小狗呢?

        如何照顾幼儿也是我的必修课之一,动作必须似模似样,以防万一需要——原本只是为了假扮母亲或者奶妈什么的,没想到还有这种需要……我轻轻拍着他,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然后方道:“叫个人来将他带走就是了。”

        她却立刻又问道:“带去哪里?”

        我一怔,但也很快道:“随便哪里——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留下也好,送人也好,怎么都好。”

        她却冷冷道:“不好,都不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只得道:“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她沉声道:“杀了他。”

        我奇道:“为什么?”

        她仿佛也很诧异,厉声道:“既搜不出什么东西又问不出什么内容,那还留着他做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照这个逻辑,世上的人岂不是要杀掉一半有余——实在忍不住,故意作不解状道:“杀了他也一样得不到什么啊,还不是白费力气。”

        她却正色道:“杀了他,至少敌人和你就再也不会白费力气在这种小孩身上,省却多少麻烦。”

        话是有道理。

        可完全不合情理。

        杀手杀人,但杀手也是人,可做事完全不合情理的人还算是人吗?

        我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不仅跟她讲是白讲,其实我想也是白想,但低头看看已经止住哭声,正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的小孩,却实在下不了手。

        他跟那一百人不同。

        他们都杀过人,所以最终也注定要被人所杀,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跟那第一百零一个人也不同。

        他也许还没杀过人,却已被仇恨占据和扭曲,所以也终将被仇恨断送,而我只不过是命运恰巧假手的工具。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

        可眼前的这个小东西根本还不能算是个“江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还未能算作一个完善的“人”。

        所以他不该挨这一刀。

        我忽然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挨这一刀。

        就算这一关通不过,我最多也不过是挨一刀——就算顺利地通过了,看样子最终也难免一刀,而且我也根本不觉得绝世高手的一刀和厨房大师傅的一刀有什么区别,砍在身上一样会痛,会流血,会死,死了就更没有区别了,所以现在挨和将来挨也都是一样的,与其两手血腥、满怀疮痍地在他人的计划中死去,还不如恣意妄为一把来得痛快。

        况且也未必就会给我一刀吧。

        于是我挺直了身子,大声对她道:“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我绝不会杀他的。”

        她忽然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哦?是吗?你看看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我真的低头看了看他。

        他也看着我。

        忽然一张口,一股淡淡的紫烟全喷在了我脸上。

        我立刻倒了下去,失去知觉前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刀呢?
 
听书网版权所有(c)tingbook.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当前自动分配 网络服务。 (关于网络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