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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切都是为了谁


        天亮了。

        原来无论多么漫漫的长夜,也是会过去的。

        不待人来催促,我自己换好衣服,准备出发——最后戴上面具前,我停住手,在镜子里多看了自己一眼,十六岁,所谓二八年华,如果不是一个杀手,不,就算是个普通的杀手,只怕已经嫁人了,当然,嫁人未必是好事,这样下去,没准哪天他们也会安排个人给我嫁,搞不好还要我趁机行刺新郎……

        我不怕杀人,从记事开始,我就开始被训练为一个杀人的人,师父说,你不杀他,他自己也会死,早一点死和迟一点死有什么区别?……谁都可以动手去杀另一个人,你杀了他,他就不能再杀你了,你应该高兴,怕什么怕?……

        教书的师父就更矛盾了,一边跟我讲着诗书礼义,人命关天,一边又跟我说,数千年的历史看下来,其实也就是许许多多人杀人的故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的人越多,越能得到其他人的敬畏……所以,杀人这件事——算了,别人还可以想想,你就算了:你不杀行吗?……

        奇怪,在这个早晨,居然想起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

        言犹在耳,历历在目。

        可他们都已经死了,而且都死在我的手上——一切正象他们所教我的那样,简直是顺理成章,不过,又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一点点不对。

        但对错似乎本就不是决定一件事情的前因,而只是事情结束后他人的评价,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后,又会有新的开始。

        我戴上面具,不再多想。

        蓝先生也恰在这时推门进来,见我已经准备妥当,倒有点惊讶的样子,不过随即就收敛了,沉声道:“很好,我们出发吧。”

        车马已经候在门口。

        车是檀木黑漆,马是纯色骏骊,马头车身上都有金色的“無”字标记。

        能不能成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英雄虽然还未有定论,但我好像已经成功地塑造了百年来最有派头的杀手形象,多少也为向来行藏鬼祟的黑粽子们出了口气。

        真是哭笑不得。

        无论如何,上车吧。

        路上蓝先生告诉我,“麻衣”昨夜已经基本被摆平,而今天我去的作用,是要在刚刚接到通知、很快就会赶来的众多江湖人面前正式亮相,宣布为此事负责,并让所有人明白此举杀鸡儆猴的目的,为此他们特地留下了“麻衣”的首领让我当众亲自动手——当然不是真正的单挑,该人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我只要将之逐出“麻衣”的领地,让等候在门前的众人都亲眼看到,然后将之一剑戳穿即可,非常简单。

        我点点头,真是好简单,也许不少人还会羡慕我的好运气,这么简单就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是吗?

        我们到了。

        下车,绕道后门进入“麻衣”总坛。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穿着麻衣长袍的尸体。

        全是一剑封喉,手法干净利落。

        蓝先生让我好好看看他们的伤口,待会也要做到一模一样,莫露破绽。

        这个不难,因为我要杀的只是一个人。

        但如此准确地杀了这么多人,就非常不容易了,我倒很想看看是什么人做到的。

        蓝先生淡淡地答道:“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黑粽子人——他们都集合在“麻衣”总坛,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走进来,让开一条路,露出被围在中心的仅存的“麻衣”首领。

        让人意外的是,首领居然是个和我年纪仿佛的男孩——不过根据杀手同盟的一贯作风,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首领,只是个为了表演而安排的角色,反正本来谁也不知道该首领长什么样子,现在人又已经死光了,爱怎么说都行……但对我来说,杀谁都一样,这样也好,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男孩看上去已经被制住,却非常镇定,对我们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其他表现,的确有些首领的风范——我正在暗自小小佩服,忽听蓝先生道:“条件既已谈妥,就不要再玩什么花样,你若守信于同盟,同盟也决不会食言。”

        嗯?……我正在狐疑,忽然听到了女孩子嘤嘤的哭泣声,循声望去,一个黑粽子人从阴影中推出一个相貌秀丽的女孩朝这边示意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哭声也随之渐小。

        是谁?居然没有穿麻衣。

        不过看得出,一定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他好像马上就要死了,看来好像还是为她去死的——但不管是为了什么,死都死了,再重要的人还会有什么意义呢?

        要么他是傻子。

        要么我是怪物。

        但我还是要把他杀了,搞不好回来后还得杀了那个女孩。

        这样也好,这样才公平——既然彼此对对方都很重要,那就应该一起去死,而不是自私地躲在阴影里,看着对方去死。

        但那男孩显然不这么想,或者说,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他咬紧了嘴唇,半晌方道:“好。”

        蓝先生也点了点头,然后对我道:“你也一样。”

        我才不一样,躲在我背后的阴影里哭泣着威胁我的,还是我自己。

        蓝先生解开男孩的穴道,递给他一把剑。

        我也抽出剑,对男孩道:“开始吧。”

        他站起身来,忽然朝我一笑,然后抖开一朵剑花,抽身向外退去——为什么要笑呢?我不得而知,但他笑起来居然非常好看,非常灿烂,也非常诡异。

        让我心悸。

        我不敢再多想,挥剑赶上,且斗且走,随着他向外而去——他的剑法时而轻灵随意,时而潇洒沉着,很是好看,但有华而不实的嫌疑,且有些古怪,总让我觉得似乎并不只是两人在战斗……这种情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明知他肯定不会伤我,所以非常好奇,仔细观察和思索了半天,忽然心凉了半截……

        他一直在假设身边还有一个跟他配合紧密的“伙伴”。

        换言之,这是一套两人合练的剑法,而且看得出,是一男一女的精妙配合。

        他要保护她的安全,又在衬托她的姿态,要协助她的攻击,也在小心她的后路,要弥补她的漏洞,也在欣赏她的美丽……如果旁边真的有另一个人,这会是一场让人柔肠百结的倾情表演。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却还是如痴如狂地使出缠绵的剑招,眼手足步无一不到,就让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痴和傻有本质的区别吗?

        也许他心里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愿去相信,或者说,已经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众多的江湖人已经等在外面,转过最后一个弯,我就瞥见了他们小心地站在一定距离外交头接耳的样子。

        他也听见了,于是顿住身形,不再逃跑。

        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出手如电,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他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这才来得及静下来,我相信很多人还根本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已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太不精彩了吧。

        我忽然起了个自己也说不清目的却无法遏止的念头。

        我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剑尖,反手将剑插回剑鞘,环视一下众人,然后慢慢伸手摘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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