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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程浅如


        因为那简直不能说是一副面具。

        乍一看,就是一张活生生的面孔——当然,画像是素描,没有着色,实物是白银铸造,如果也没有上色,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逼真。

        所以单从画像上看来,憔悴就是一个很正常而美丽的文弱女子,虽然也着布衣,但看得出颇花了心思,看上去都素雅而合时,身材比不悔要矮小纤细些,且毫无咄咄逼人之气,也全不似个江湖人,倒颇有柔媚动人的姿态——不说明的话,添上数枝竹或兰,上款下款,再盖个印,就是一幅清幽别致的仕女图。

        真可惜,如果那不是面具而是面容,她就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江湖人了。

        但那确实是个面具。

        于是所有其它正常表现只让人更觉诡异。

        还有憔悴这个名字。

        据说曾经有位前辈叫“恨满天下碎心人”,虽然好像功夫也猛人也酷,却只让我觉得好笑——夸张了的痛苦犹如吹胀的气泡,难免显得轻浮,且根本经不住轻轻一戳。

        不悔与憔悴的面具也有此功效——居然还是两个学佛的人,如此着相——名字却略胜一筹,一个人如何能“恨满天下”呢?至多也不过斯人独憔悴罢了,而能够不悔不怨,也就算没有白白憔悴。

        她们的故事,未必会比碧树西风的更曲折,却也许更值得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我还是必须置她们于死地——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忍,毕竟都是女人,如果两个女人愿意戴上永远的面具,并相依为命地活下去,只能说明她们其实尚未绝望,仍在等待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来临。

        她们在等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她们隐藏甚深的死穴所在,而唯一可以追寻的线索,大概就是憔悴所戴面具的容貌。

        但这么明显的线索,为什么蓝先生开始竟没有随资料一起给我呢?

        蓝先生的回答很简单,如果那是憔悴本人的相貌,则她何须戴个面具多此一举?如果那是关联到她们的秘密的人的相貌,她又怎会大大方方公开戴了几十年?

        话是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就此进行调查。

        蓝先生也没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就着人去调查了——指挥若定的感觉真好,我终于多少摆脱了受控的压抑,还尝到了些小控制别人的乐趣。

        当然,这种控制不过是假象,但我没来由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真正控制许多人和事。

        我脑子里忽然充斥了毫无根据的自信与勇气,并以同样气吞天下的架势吃完了午饭,蓝先生就拿回了结果。

        结果证明了我是对的。

        那是一个真人的容貌,而且极可能是憔悴的真实容貌,或者容貌被毁前的样子。

        程浅如,京城名伎,容貌端丽,工诗书,有大家风范,十六岁成名,十七岁被新科举子杨某赎身,旋即下嫁,成亲当日,杨家忽起大火,损失惨重,洞房中的新娘也不知去向,人多猜测为乱中被拐走,寻访数年不见,举子恹恹成疾,一病而亡,杨家也从此没落。

        程浅如是个极有心计的女子,所有与人酬答的诗词或信件均有记录,赎身下嫁前竟按图索骥般以重金向恩客们一一收回并销毁,因此失踪后什么也没有留下,仅存的一张画像是那位倒霉的丈夫为了寻找她而亲手画的,曾经贴满了京城,但后来也多被雨打风吹去了,偶有好事者留下一张,又辗转落在落魄文人手中,用做了风月小说内的绣像。

        说来也巧,本来杀手盛行之时,市井中只流传一些武侠小说,碰巧近年来杀手没落,而灾荒已退,世道恢复繁荣,风月小说忽然又流行起来,于是有程浅如绣像的这本也被书商找出来翻印了若干,到处售卖,蓝先生派去调查的其中一人床头正好有一本,书中还有程浅如生平的简要描述,两相比照之下,年龄、身形、性格无所不似,时间也基本能对上号——憔悴十之八九就是当年火中失踪的程浅如。

        而憔悴居然将如此明显的线索戴在了脸上十余年,看来不过是因为在火中毁了容貌,况已物是人非,而且看准了人思维的惯式,大胆一搏而居然成功,久之也就无所顾忌了。

        而名伎高张艳帜,交接广泛,认识个把杀手也不奇怪,虽然不悔是女人,但以她古怪的性格,忽然想要跑去会会名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彼此都身在江湖,谈话间唏嘘不已一拍即合亦有可能——奇怪的是为何在她如此决绝地赎身下嫁之际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且从此居然踏上了杀手这条不归路呢?

        或者她本就是位风尘异人,跟马老大一样借勾栏容身或掩饰身份,忽然有天动了凡心,却在成婚之时发现新郎并非真心对她,伤心之下差点演出杜十娘的焚心以火版,却正好被闻讯前来祝贺的师姐或闺中好友不悔救了出来,从此死心塌地与不悔相依为命,旧时心事不再提起,却依然怀念从前的花容月貌,所以做了这么个面具,一戴数十载?……

        蓝先生说明了情况就退了出去,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半天,虽然头绪全无,却觉得无比有趣,正在心驰神往,勒马不住之时,忽然被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思绪。

        “谁?”——我高声问道,暗自有些奇怪。

        立刻有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主人,有位程姑娘在外求见。”

        程姑娘?

        难道就是程浅如——或者应该说,憔悴?

        我想了想,问道:“蓝先生怎么说?”——“夫人”忽然消失之后,蓝先生就接替了她的位置,所有人都听他调遣,有什么事情肯定会先经他过筛,虽然看来好像他已经默许,但还是再问一下的好。

        那人立刻答道:“蓝先生只教我来通报主人,见与不见,全听主人的吩咐。”

        这人倒还真说到做到。

        我却有些不习惯了——被呼来喝去了那么久,忽然要自己拿主意,多少都会有点没主意吧?但人既然来了,怎能不见?再说我也根本压抑不住对这位程姑娘的好奇心——就算我猜错了,不是憔悴本人,也不是程浅如,但好歹都算是我有生之年的第一位正式来访的客人,不管是谁,不能不见。

        我于是清清嗓子,有些兴奋地道:“请程姑娘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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