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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豆浆、大饼和李四爷


        天微亮的时候,我已经跑得筋疲力尽,路上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全然记不得了,只知道停住脚的时候,我站在一条河边上,潺潺流水,小桥人家,在晨曦中显得祥和宁谧,让我终于镇定了下来。

        不过当我蹲到水边去想洗把脸的时候,又惶恐了起来——水中映出的我形容陌生、满面血污、神情惊恐、魂不守舍……我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多想,撕去面具和头发,丢在一边,撩起水拼命地搓洗着面孔。

        冰凉清新的触感让我清醒了过来,是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还活着——至少暂时好像死不了了,而天已经亮了,人们马上会醒过来,我必须把自己收拾得不让人生疑,然后再想办法。

        洗干净了脸,我脱掉站满血迹的花哨衣裙——还好师父教导过,不管易容得多么有把握,也要贴身穿好紧身黑衣,以防意外……而杀手生涯中可能发生的意外简直比普通人的寻常还要寻常,比如现在,这莫名其妙的意外已经快把我逼疯了。

        但我不能疯,决不能。

        我拼命稳住自己又开始发抖的手,将衣袖与裤脚放开抻平,变成一套普通的黑色短衫裤,然后从脱下的裙子上扯下一条白色纱边,拢好头发,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戴孝的外乡孤女——虽然还是比较引人注目,但至少没有那么引人注目——然后将簪环细软贴身藏了,面具、血衣则团成一团,塞在桥洞下的旮旯里,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去吃点东西,等脑子不发飘了再开始思考问题。

        不过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并不很明智,红豆粥和玉米窝窝不仅没引起我的胃口,还立刻让我想到了血和人头包袱;豆浆和大饼总算没什么关系了吧,我居然想到了我并没有看到的脑浆和和尚脑袋光光的后勺——看来我其实并不适合做杀手,一个人都没杀着,就已经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了。

        但吃早点的人渐渐多了,我也不能再在仅有的两个摊子边晃来晃去,让本来还只注意豆粥浓稠度和豆浆新鲜度的人们转而盯上我,只好选了稍微能压住恶心的豆浆和大饼,坐下来做小口吃状——不过,咬咬牙吃下第一口后,还觉得满香的,吃了几口之后,身子暖了起来,心神也镇定了许多,暂时忘了那些血腥的场面;而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街边的矮桌矮凳上跟这么多人一起吃早点,光听他们谈话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我左边有位大叔,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儿女,一边拉扯着他们,一边骂骂咧咧,责备家里的婆娘太懒,可买到了早点却又先把老婆的那份留出来,然后才跟儿女分着吃,不过虽然一边骂着儿子吃没有吃相,嗔着女儿不要跟弟弟抢,自己又故意少吃,多紧着儿女,让人啼笑皆非,却又觉得温暖而亲切;而右边却有个彪悍的大婶,自称是寡妇,要大家都让着她——不仅要让她先买,还挑着要最大的窝头、最稠的粥底,然后斤斤计较着能不能少给点钱,而摊主也好其它人也好,只要敢表示不满,立刻带着哭腔表示自己的孤独可怜并对不满的人予以半公开的责骂,搞得大家不敢再出声,然后才洋洋自得地离去了,刚一走远,人们又纷纷议论起来,居然对她表示同情和体谅,说她没有了撑腰的男人,所以总要表现得嚣张一些,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我晕……不过热热闹闹的看得出都是些本地人,而外乡人多半跟我一样,买了早点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低头坐下,默默地吃喝,偶尔抬头瞟瞟周围,又赶紧低下去了,眼神和动作中都透着空洞和寂寞。

        嗯?空洞和寂寞?我看起来不会也是这样子吧……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暖暖地照在身上,其他小贩和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看来这是个热闹的小镇,嘈杂喧嚣的感觉忽然让我眷恋起来,琐碎而世俗的议论听起来也那么真实而亲切,一种踏踏实实活着的滋味,也是我从来没有领会过的滋味——真希望能再多坐一会,多听一会,什么都不去想。

        可惜这希望马上就被击破了——忽然有个喘吁吁的男人挤进了人群,粗声大气地嚷道:“小王,给爷来一斤大饼,三碗豆浆!奶奶的!可把爷累坏了!”

        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摊主小王也赶紧殷勤地答应着,旁边也立刻有人招呼道:“李四爷早哇,请这边坐,难得您起这么早,是怎么了啊?”

        李四爷大咧咧坐下,环视了众人一圈,方才大声道:“奶奶的,爷本来搂着天仙楼的姑娘睡得正好,忽然被赵老大手下的兄弟叫起来,说是出了大事,要我去商议,不然天上又没有下金子,爷起来做什么!”

        那让座的人一边听,一边啧啧连声,赶忙又道:“这就叫能者多劳,谁不知道‘铜头铁胳臂’李四爷在地方上的威名?就更别提跟‘开山刀’赵大爷的交情了,自然是非常要紧的事情才劳动四爷您的呀——只是能不能说来听听,让咱们也见识一下江湖上的,啊,风云啊?”

        我听到这里,差点把豆浆喷出来,不过一批小混混地头蛇,什么嘛……但那李四爷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头一惊——“说起来,还真是大事:你们听没听过聂小无这个名字?”

        那拍马屁的赶忙道:“听过,当然听过,似乎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当然比起四爷你还差点意思——”

        这次马屁可拍到了马脚上,那李四爷不待他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道:“奶奶的,不知道就别瞎说!聂小无可是当年顶尖的第一杀手,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

        人群一阵哗然,我稳住心神,正打算找个机会溜走,却又被他后面的话抓住了——“不过厉害归厉害,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人算来怕也有四十上下,应该是挣够了银子躲起来受用去了,可没料想,昨夜竟然又出现了个聂小无,而且一出手就杀了南小少林所有的和尚!奶奶的,狠啊!”

        人群静默了半晌,似乎都被震住了,然后忽然同时开始嘁嘁喳喳的小声议论,这一来我倒镇定了些,也很想继续听听下文,又不好自己去问,正盼着那个拍马屁的帮忙问问,他果然就憋不住开口了,依旧是谄媚地道:“还是李四爷见识广、消息灵,不然咱们哪能知道这些事情啊——不过南小少林毕竟是佛门圣地,这聂小无跟和尚难道有什么梁子吗?”

        李四爷冷哼了一声,道:“说你不懂,还真是不懂,问的什么狗屁问题?爷我还没说完呢,你又着的是什么急?这个聂小无不是那个聂小无!懂不?”

        拍马屁的讨了个没趣,却仍然非常有耐心地笑道:“四爷说的是,四爷说的是——只是咱听四爷说的热闹精彩,实在是心痒痒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四爷能给讲讲不?”

        李四爷听了果然非常受用,也就客气了些,道:“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你这年纪,闹瘟疫的时候也该有个二十来岁吧,可听说过‘打狗帮’的事情?”

        拍马屁的忙道:“爷您过奖了,咱那时只有十七岁,听是听说过的,要不是俺娘拦着,还差点想去投奔内——”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后来听说被人告密,让朝廷剿灭了,而且斩草除根,片甲不留啊……幸好听了娘的话……”

        那李四爷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我就知道是这点道听途说的玩艺,奶奶的,还是让爷给你长点见识——如今这血洗南小少林的,就是打狗帮帮主的女儿,当年被异人救出了大牢,抚养至今,学了一身本领,奶奶的可是了得了!所以上赶着回来报仇,你也知道当年有人告密,谁告的密?如今清楚了吧!她要先灭了南小少林试试手,接下来直挑大少林那!”

        人们居然听得兴奋不已,我倒有些好笑起来,看来我对人还是缺乏了解,不过师父也总说,将来我要杀的人,多半是非同寻常的人,所以寻常的人怎样根本不必去了解……正在出神,忽然又听那拍马屁的道:“呀,照您这么说,这个帮主的女儿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这般厉害,名字又叫聂小无,难道跟那个聂小无有什么关系不成?”

        李四爷却拔高了声音,不屑地道:“十三四?你奶奶的怎么算出是十三四?你连自己几岁都算不清楚,就别在这儿现眼了!告诉你,她今年已经足足十六岁了,”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然后接着道:“瞧,得跟那个穿黑衣裳的姑娘差不多大了!”

        四下忽然一静,我心头也不由一震,慢慢抬起头来一看,他指的果然是我,所有人也齐刷刷向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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