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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巫的话
在童话里,女巫总是戴傻里傻气的黑帽子,披黑色斗篷,骑着把扫帚飞来飞去。
但现在要给大家讲的是真正的女巫,不是童话。
关于真正的女巫,有一点最重要,你们务必要知道,仔细听好了,下面的话可千万不要忘掉。
真正的女巫穿平平常常的衣服,就像平平常常的女人,住平平常常的房屋,做平平常常的工作。
这就是那么难发现她们的道理。
真正的女巫切齿痛恨小朋友,比你们能想像的切齿痛恨还要加十分,牙齿真是咬得格格响。
真正的女巫个个把时间都用在阴谋消灭她本地的孩子上面,只想着把他们一个一个清除掉。整天从早到晚,她所想的就只有这个。即使在超级市场当出纳员的时候,或者给老板打一封信的时候,或者开高级汽车到处兜风的时候(这一类事情她都能做),她心里仍然一直在燃烧和沸腾着这种嗜血的杀人念头,并盘算、策划着她的杀人行动。
“哪个孩子,”她整天在想,“该是哪个孩子我接下来要弄死呢?”
真正的女巫杀死一个孩子所得到的乐趣,就像你吃一盘奶油草莓一样。
她预定一星期干掉一个孩子,少了她就不顺心。
一星期一个孩子,一年就是五十二个。
弄死他们,消灭他们。
这就是所有女巫的座右铭。
她选定对象非常慎重,选定以后就像猎人在林中悄悄跟踪小鸟一样跟住这个倒霉的孩子。她行动无声,越跟越近,等到万事皆备……哇!……她一下子动手了!火花直冒,火焰腾起,脂油沸滚,老鼠嘶叫,皮肤皱缩,孩子无影无踪了。
你必须明白,女巫绝不敲打孩子的脑袋,用刀子捅他们或者开枪。这样做会被警察捉住的。
女巫从来不会被捕。别忘了她的手指有魔法,血液中跳动着妖术。她能使石块像青蛙那样蹦蹦跳,使火舌在水面上闪动。
这种魔力是异常可怕的。
幸亏今天世界上真正的女巫不多了,但那数目还是够叫你紧张的。在英国,总共约有一百个女巫。有些国家的女巫多些,有些国家少些,但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完全没有。
女巫永远是女的。
我不想说女人的坏话。绝大多数女人是可爱的。但所有女巫都是女的,这依然是事实。女巫没有一个是男的。
反过来说,食尸鬼都是男的。苏格兰的猛犬山妖也是男的。两者都同样危险。不过这两者的危险程度及不上真正女巫的一半。
对孩子来说,真正的女巫无疑是世界上一切生物中最危险的。她之所以加倍危险,正是因为她看上去毫不危险。即使知道了所有的秘密(你这就要听到),你仍然说不准你看到的到底是女巫抑或只是一位善良的女人。如果一只老虎能化身为一只摇尾巴的大狗,你可能还会走上去拍拍它的头。那你就没命了。女巫就是这样。她们看上去全是很好的女人。
请看看下面这幅画。你说哪个女人是女巫?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每个孩子必须回答。
你也许不知道,女巫说不定就住在你右面的那套房间里。
或者她就是今天早晨在公共汽车上坐在你对面的那个眼睛闪亮的女人。
她说不定就是午饭前在街上对你眉开眼笑、从一个白袋子里拿出一块糖来请你吃的那个女人。
她甚至可能正是——你听了真会猛跳起来——这会儿在读这些话给你听的老师。请你仔细看看这位老师。她读到这句荒唐的话时也许还对你微笑呢。别让她的这副样子蒙骗了你。这可能是她的狡猾手法之一。
当然,我丝毫不是说你的老师真是一个女巫。我只是说她可能是一个女巫。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不会。但是——这是极重要的“但是”——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噢,只要有办法断定哪一个女人是女巫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把她们全部识破,塞到绞肉机里。不幸的是没有办法。不过所有女巫都有一些你可以看出来的小特征、奇怪的小习惯,如果你知道它们,一直把它们记在心里,那么你长大前就有可能逃脱她们的毒手了。
我的姥姥
八岁前我两次遇上了女巫。第一次我安然脱险,但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你们读到我所碰到的事情,准会急得叫起来。这也没有办法。我必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你们说。不过我到底还在这里,并且能够把我的遭遇告诉你们(不管我的模样看来多么古怪),这都完全亏了我的了不起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位挪威人。挪威人对女巫的事全知道,因为挪威多黑森林和冰封的高山,最早的女巫正是出现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挪威人,不过我的父亲在英国做生意。我出生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进了英国学校。一年两次,在圣诞节和暑假,我们回挪威去看我的姥姥。据我记忆所及,这位老太太是我家父母双方惟一活着的亲戚。她是我母亲的母亲,我极其爱她。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挪威语和英语。我们说哪种语言都行。这两样语言我们说起来同样流利。我不能不承认,我觉得我和她比和我母亲更亲密。
我的七岁生日过后不久,我的父母照常带我到挪威去和我姥姥一起过圣诞节。就是在那里,有一次我的父母和我在严寒天气里坐车行驶在奥斯陆以北时,我们的汽车滑出大路,翻到岩石深谷里去了。我的父母因此丧生,而我因为被牢牢地拴在汽车后座上,只有前额受了点伤。
我不愿讲那个可怕的下午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想到它我还会发抖。自然,我最后回到了姥姥家。她用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我,两个人哭了一夜。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我透过泪水问她。
“你和我住在这里,”她说,“我会照顾你的。”
“我不回英国去了吗?”
“不去了,”她说,“我不能去。天堂将收留我的灵魂,但挪威将保存我的骨头。”
第二天,为了我们两个都能忘却我们巨大的悲痛,我姥姥开始给我讲故事。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讲故事大王,我被她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迷住了。但直到她讲到了女巫,我这才真正激动起来。对女巫她显然是位大专家。她对我说明,她这些女巫故事不同于大多数故事,不是想像出来的。它们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它们都是事实。她给我讲的关于女巫的每一件事都真正发生过,我最好相信它们。更糟糕,更糟糕得多的是女巫还存在于我们中间。她们就在我们周围,我最好也相信这件事。
“你说的当真是真话吗,姥姥?真而又真的真话吗?”
“我的小宝贝,”她说,“如果碰到女巫认不出来,那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不长了。”
“可是你对我说过女巫像平平常常的女人,姥姥,那我怎么能认出她们来呢?”
“你必须好好听我说,”我姥姥说,“你必须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到了这一点,你也就只能在胸口画十字,祈求上天保佑,希望一切逢凶化吉了。”
这时候我们是在奥斯陆她家的大客厅里,我已经准备好上床睡觉了。这房子的窗帘是从来不拉上的,透过窗子我能看到漆黑的窗外大雪飘落。我的姥姥很老了,满脸皱纹,宽阔的身体穿着灰色的花边裙子。她端坐在她的扶手椅上,把椅子撑得满满的,连一点空隙也没有,老鼠也钻不进去。我刚满七岁,坐在她脚旁的地板上,穿着睡衣。睡裤、睡袍和拖鞋。
“你发誓,你不是哄我吧?”我一个劲儿地对她说,“你发誓,你不是骗我吧?”
“听着,”她说,“我知道有不少于五个孩子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再也没见过。是女巫们把他们消灭了。”
“我还是认为你只是想吓唬我。”我说。
“我只想使你绝不要重蹈覆辙,”她说,“我爱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告诉我那几个孩子是怎么不见了的。”我说。
我姥姥是我见过的惟—一位抽雪茄的姥姥。现在她点起一支,那是支黑色的长雪茄,它冒出一股烧橡胶似的气味。“我认识的第一个不见了的孩子,”她说,“叫做兰希尔德·汉森。当时兰希尔德约八岁,她正和小妹妹在草地上玩。她们的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出来要透口空气。‘兰希尔德呢?’她问小女儿。
‘她和一个高个太太走了。’小妹妹回答。
‘什么高个太太?’妈妈问道。
‘一个戴白手套的高个太太,’小妹妹说,‘她牵着姐姐的手把她带走了。’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个兰希尔德。”
“没有去找她吗?”我问道。
“大家在周围许多英里内找,城里的人也个个帮忙,但是没有找到她。”
“那么另外四个孩子呢?”我问道。
“都跟兰希尔德一样不见了。”
“他们是怎样,姥姥,是怎样不见的?”
“每次出事前,房子外面总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可他们是怎样不见了的?”
“第二个很古怪,”我姥姥说,“有一家人姓克里斯蒂安森,住在霍尔门科伦。在他们的客厅里有一幅令他们十分自豪的旧油画。油画上有几只鸭子在农舍外面的草地上。油画上没有人,只有草地上的一群鸭子和作为背景的一座农舍。这幅画很大很好看。有一天他们的女儿索尔维格放学回家后吃苹果。她说是街上一位好太太给她的。第二天早晨索尔维格不在床上。父母到处找也找不到她。忽然她的爸爸叫起来:‘她在那里!是索尔维格在喂鸭子!’他指着那幅画,索尔维格真的在上面。她站在草地上,正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屑来扔给鸭子。爸爸扑到画前面去摸她,但是没有用。她只是画的一部分,是画在帆布上的。”
“你见过那幅画吗,姥姥,有那小姑娘在上面的?”
“见得多了,”我的姥姥说,“更奇怪的是,小索尔维格在画上老是变换位置。一天她在农舍里,可以看到她露出脸从窗口往外看。另一天她在画的左边,抱着一只鸭子。”
“你看见过她在画里动吗,姥姥?”
“没有人见过。无论她在哪里,是在外面喂鸭子还是从窗口往外看,她都是不动的,就是个油画人像。太奇怪了,”我姥姥说,“实在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她在画里会随着时间长大。十年后她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三十年后她到了中年。到事情发生五十四年后,她从画上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说她死啦?”我说。
“谁知道!”我姥姥说,“在女巫世界里有些事情稀奇古怪。”
“你讲过两个了,”我说,“那么第三个碰到什么事了呢?”
“第三个是小比吉特·斯文松。’我姥姥说,“她隔着马路就住在我家对面。有一天她开始全身长出羽毛。一个月后她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鸡。她的父母把她养在花园里的一个鸡舍里。她还下蛋呢。”
“蛋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棕色的,”我姥姥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蛋。她的妈妈用它们做煎蛋,好吃极了。”
我抬头看着姥姥,她坐在那里像个古代女王坐在宝座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在看着许多里路外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只有雪茄是真实的东西,它冒出的蓝烟缭绕在她的头上。
“但变成鸡的小姑娘没有失踪?”我说。
“没有,比吉特没有失踪。她活了许多年,下她那些棕色的蛋。”
“你说过他们全不见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姥姥说,“我老了。我不能把什么都记住。”
“第四个孩子又发生了什么呢?”我问道。
“第四个是男孩,叫哈拉德。”我姥姥说,“有一天早晨,他的皮肤全变成了灰黄色的,接着开始变硬,像个果壳。到晚上他已经变成了石头。”
“石头?”我说,“你是说真正的石头?”
“花岗石,”她说,“你高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他们仍旧把他保存在房子里。他站在门厅里,像一个小石像。客人把他们的雨伞都靠在他身上。”
虽然我还小,但是我不准备相信我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但她说得言之凿凿,严肃认真,脸一点不笑,连眼睛也不眨。我开始犹豫了。
“说下去吧,姥姥,”我说,“你对我说是五个。最后一个怎么样了?”
“你想吸一口我的雪茄吗2”她说。
“我只有七岁,姥姥。”
“我不管你几岁,”她说,“抽雪茄不会得感冒。”
“第五个怎么啦,姥姥?”
“第五个,”她像嚼好吃的芦笋那样嚼着雪茄烟头说,“那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是个九岁的男孩,叫莱夫,正跟家人在海湾度暑假。这天全家在一个岛上野餐游泳。小莱夫潜到了水里。他的父亲在岸边看着他,觉得他在水下待得时间特别长。等到他最后浮上来时,他已经不是莱夫了。”
“他是什么呢,姥姥?”
“是一条海豚。”
“不可能!他不可能变成一条海豚!”
“他是变成了一条可爱的小海豚,”她说,“而且极其友好。”
“姥姥。”我说。
“什么事啊,我的小宝贝?”
“他千真万确变成一条海豚了吗?”
“绝对不假,”她说,“我跟他的妈妈很熟。全是她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整个下午莱夫那条海豚和他们待在一起,让他的弟弟妹妹骑着他在水里玩。他们玩得开心极了。后来他向他们摇摇他的鳍,就游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是姥姥,”我说,“他们怎么知道那海豚真是莱夫呢?”
“他跟他们说话呀,”我姥姥说,“他让他们骑的时候一直哈哈大笑,说笑话。”
“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不是要闹翻天吗?”我问道。
“没怎么闹。”我姥姥说,“你要记住,在我们挪威这儿,这种事司空见惯。到处都有女巫。就在这会儿,也许我们这条街就有一个。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
“夜里女巫不会从我的窗口进来吗?”我有点发抖地问道。
“不会,”我姥姥说,“女巫从不做攀着水管溜进别人家里这样的傻事。你在床上完全安全。来吧,我来给你塞好被子。”
如何识别女巫
第二天晚上,姥姥给我洗好澡,又把我带到客厅里去讲她的故事。
“今天晚上,”我姥姥说,“我来告诉你,看见女巫怎样识别她。”
“你拿得稳吗?”我问道。
“不,”她说,“不能。麻烦就在这里,但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把雪茄烟灰弄得满膝盖上都是。我希望在她告诉我如何识别女巫之前,她的衣服可不要烧起来。
“第一,”她说,“你看到真正的女巫时,她总是戴着手套。”
“绝不会总是的,”我说,“夏天那么热,怎么戴手套啊?”
“夏天也戴,”我姥姥说,“她也只好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说。
“因为她没有手指甲,只有薄薄的弯爪子,像猫那样。她得戴手套遮掩它们。告诉你,许多尊贵的太太小姐都戴手套,特别在冬天,因此靠这个你很难识别。”
“妈妈就一向戴手套。”我说。
“在家里不戴。”我姥姥说,“可女巫连在房子里也戴。她们只有上了床才不戴。”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姥姥?”
“不要打断我的话,”她说,“听着就是了。第二件事是要记住:真正的女巫都是秃子。”
“秃子?”我说。
“秃得像只煮鸡蛋。”我姥姥说。
我吃了一惊。一个秃头女人太不像样了。“她们为什么会是秃子啊,姥姥?”
“别问为什么。”她厉声说,“但你记住,女巫头上连一根头发也不长。”
“多么可怕!”
“恶心。”我姥姥说。
“她既然是秃子,那很容易认出来。”我说。
“根本不容易,”我姥姥说,“真正的女巫总是戴上假发遮住她的秃头。那是第一流的假发。第一流的假发和真头发根本分不出来,除非你去拉它,看看能不能把它拉下来。”
“那我就去拉它。”我说。
“别说傻话了,”我姥姥说,“你不能碰到每一位太太都去拉她的头发,哪怕她是戴着手套的。你就拉拉看吧,看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么说,这也没有用。”我说。
“所有这些事分开来看毫无用处,”我姥姥说,“只有把它们合在一起看才有点意思。告诉你,”我姥姥说下去,“这种假发给女巫很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啊,姥姥?”
“它使头皮疼得厉害。”她说,“你知道,演员戴假发,或你我戴假发,是把假发戴在自己的头发上面的,而女巫直接戴在她的光头皮上。假发底部总是很粗糙,这就使光头皮发痒了,又痒又痛。女巫称之为‘假发疹’。它痒得非同小可。”
“识别女巫我还必须注意什么呢?”我问道。
“注意鼻孔,”我姥姥说,”女巫的鼻孔比平常人的大,边上粉红色,弯弯曲曲,像贝壳的边。”
“她们为什么要那么大的鼻孔呢?”我问道。
“为了嗅气味呀,”我姥姥说,“真正的女巫有最厉害的嗅觉能力。在漆黑的夜里她能嗅出马路对面的孩子。”
“她嗅不出我来,”我说,“我刚洗了澡。”
“噢,她能把你嗅出来,”我姥姥说,“越干净女巫嗅起来气味越大。”
“这不可能。”我说。
“完全干净的孩子女巫嗅上去最臭,”我姥姥说,“倒是越肮脏气味越少。”
“这话毫无道理,姥姥。”
“有道理。”我姥姥说,“女巫要嗅的不是脏,而是你。女巫追求的正是你皮肤里透出来的气味。它像波浪似的冒出来,这种波浪女巫称为臭气波。它通过空气传到她的鼻孔里。它们使她头晕。”
“等一等,姥姥……”
“别打断我的话,”她说,“主要的一点就在这里。如果你一个星期不洗澡,皮肤上全是脏,臭气波显然就不那么强烈了。”
“那我再也不洗澡了。”我说。
“只要少洗点就行,”我姥姥说,“对于一个聪明的孩子,一个月洗一次就很够了。”
姥姥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更爱她了。
“姥姥,”我说,“黑夜里女巫怎么能嗅出是孩子还是大人呢?”
“因为大人不发出臭气波,”她说,“只有孩子才发出来。”
“我不会发出臭气波吧?”我说,“此时此刻,我并不发出臭气波吧?”
“对我来说是这样。”我姥姥说,“对我来说你只发出草莓和奶油的香气。但对女巫来说你的气味可能糟透了。”
“会嗅出我什么气味呢?”我问道。
“狗屎气味。”我姥姥说。
我的头都晕了。我愣住了。“狗屎!”我叫道,“我不发出狗屎气味!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
“不仅如此,”我姥姥口气里带点刺地说,“对女巫来说,你的气味是新鲜狗屎的气味。”
“简直不可能!”我叫道,“我知道我的气味不可能是狗屎气味,不管是陈狗屎还是新鲜狗屎!”
“争也没用,”我姥姥说,“这是事实。”
我生气了。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姥姥对我说的话。
“因此,如果你看见一个女人在街上经过你身边时捏着鼻子,”她说下去,“那女人就有可能是个女巫。”
我决定改变话题。“再讲点我在女巫身上要注意的别的东西吧。”我说。
“眼睛,”我姥姥说,“仔细看眼睛,因为真正的女巫的眼睛和你我的不同。只要看眼睛当中通常是小黑点的那个地方,如果是女巫,这个点子一直在变色。你在这点子正中央可以看到火和冰在跳动。它们使你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姥姥向后靠在椅子上,满意地吸着她那支难闻的黑雪茄烟。我跪在地板上抬头看她,愣住了。她不是在微笑。她看上去极其严肃。
“还有别的吗?”我问她。
“当然有,”我姥姥说,“你似乎不明白,女巫实际上根本不是女人。她们样子像女人。她们说话像女人。她们一举一动扮女人。但实际上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动物。她们是装扮成人的恶魔,所以她们有爪子、秃头、怪鼻子和怪眼睛,这些东西她们要尽力遮掩住不让人知道。”
“她们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姥姥?”
“脚,”她说,“女巫的脚没有脚趾。”
“没有脚趾?”我叫起来,“那她们有什么?”
“她们就只有脚,”我姥姥说,“脚是方头的,上面根本没有脚趾。”
“走起路来有两样吗?”我问道。
“完全没有两样。”我姥姥说,“但这使她们的鞋子成问题。所有的太太小姐都爱穿细巧的尖头皮鞋,但女巫的脚前面又宽又方,把它们挤进尖头小鞋里去真是苦不堪言。”
“那她为什么不穿宽大舒服的方头皮鞋呢?”我问。
“她不敢,”我姥姥说,“就像用假发掩盖秃头一样,她必须遮盖她那难看的女巫脚,硬把它们挤到漂亮的鞋子里去。”
“那不是难受得要命吗?”我说。
“难受到极点了,’俄姥姥说,“但她只好忍着。”
“要是她穿普通鞋子,我就认不出她来了,对吗,姥姥?”
“我怕是认不出来了,”我姥姥说,“你可费看到她走路有点儿瘸,但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看出来。”
“不同的地方就这些了吗,姥姥?”
“还有一样,”我姥姥说,“还只有一样了。”
“还有一样什么,姥姥?”
“她们吐的口水是蓝色的。”
“蓝色的!”我叫道,“不会是蓝色的!她们的口水不可能是蓝色的!”
“蓝得和越橘的颜色一样。”她说。
“你这话不是真的,姥姥!没有人会有蓝色的口水!”
“女巫有。”她说。
‘像蓝墨水一样吗?”我问。
“一模一样,”她说,“她们甚至用它写字。她们写字用带笔尖的老式钢笔,舔舔笔尖就能写了。”
“蓝色口水看得出来吗,姥姥?女巫跟我说话,我能看到它吗?”
“只有仔细看才行。”我姥姥说。
“如果仔细看,可能看到她的牙齿上有淡淡的蓝色痕迹,但看不大清楚。”
“她吐口水就能看出来了。”我说。
“女巫从来不吐口水,”我姥姥说,“她们不敢吐。”
我不能相信我姥姥会对我说谎。一星期七天她天天早晨都上礼拜堂,每顿饭前都要祷告,这样做的人是不会说谎的。我开始相信她说的每个字了。
“好了,”我姥姥说,“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没有一条靠得住。看到女巫你仍旧无法断定她是不是女巫。不过如果她所有的特征都一应俱全——戴手套,有大鼻孔和怪眼睛,头发像是假的,牙齿上有蓝色痕迹——那么你最好还是拼命逃走。”
“姥姥,”我说,“你小时候碰到过女巫吗?”
“碰到过一次,”我姥姥说,“仅仅一次。”
“出什么事了?”
“我不告诉你,”她说,“说出来会把你吓坏的,会使你做噩梦的。”
“请你告诉我吧。”我求她。
“不,”她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太可怕了。”
“它和你少了一个大拇指有什么关系吗?”我问道。
她打皱的嘴唇忽然紧闭得像一把钳子,拿着雪茄烟的手(那只手少了个大拇指)开始微微颤动。
我等着。她不看我。她不说话。她一下子完全住了口。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晚安,姥姥。”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吻着她的脸颊说。
她一动不动。我溜出客厅回到我的卧室去了。
女巫大王
第二天,一个穿黑西装、拎着一个公事皮包的人来到姥姥家,在客厅和她进行了一番长谈。他在时我是不准进去的。最后他走了,我姥姥来看我,走得很慢,愁容满面。
“那人宣读了你爸爸的遗嘱。”她说。
“什么叫遗嘱?”我问她。
“是去世前写下的东西。”她说,“上面说死后谁将得到留下的钱和产业。但最重要的是,一旦父母死后谁将照管孩子。”
我一下子慌了。“是说你吧,姥姥?”我叫道,“我不用到别人那里去吧,对吗?”
“不用去。”她说,“你爸爸不会那样做的。他请我活一天照顾你一天,但还请我带你回你们在英国的房子。他要我们住在那里。”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在挪威这儿?你不愿意住到别处去的!你说过!”
“我知道,”她说,“但有许多复杂问题跟钱和房子有关,这你是不会明白的。遗嘱里还说,虽然你们全家是挪威人,但你生在英国,最先在那里受教育,他要你继续进英国学校。”
“噢,姥姥!”我叫道,“你不想到我们在英国的房子里去住,我知道你不想去!”
“我当然不想去,”她说,“但恐怕我也只好去了。遗嘱上说你妈妈也是同样意见,尊重你父母的遗嘱是最重要的。”
毫无办法,我们得去英国,姥姥马上着手准备动身。“你的下学期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她说,“因此我们一点也不能耽搁。”
我们去英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姥姥又继续讲她喜爱的题目。“英国女巫没有挪威多。”她说。
“我断定我一个也不会碰到。”我说。
“我衷心希望你不要碰到,”她说,“因为英国女巫可能是全世界女巫中最坏的。”
当她坐在那里抽着她那难闻的雪茄烟,开始讲起来的时候,我眼睛离不开她那只少了大拇指的手。我忍不住不去看它。我对着它发呆,一直在猜想她那回碰到女巫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一定是件极其骇人听闻和可怕的事,否则她就告诉我了。那大拇指也许是扭断的。也可能是她被迫把她的大拇指放到开水壶里,直到把它烫掉了。再不然是有人像拔牙那样把它从她手上拔掉?我不由得这样猜测着。
“跟我讲讲那些英国女巫做的事吧,姥姥。”我说。
“嗯,”她吸着难闻的雪茄说,“她们最喜欢的诡计是调制一种粉末,把孩子变成大人都讨厌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姥姥?”
“通常是鼻涕虫,”她说,“鼻涕虫是她们最喜欢变的东西。大人踏上去把它踩烂,也不知道那是一个孩子。”
“那真是残酷到极点了!”我叫道。
“或者变成跳蚤,”我姥姥说,“她们会把你变成一只跳蚤。你妈妈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拿出毒跳蚤的药粉,那你就玩儿完了。”
“你吓坏我了,姥姥。我不想回英国去了。”
“我知道英国的女巫,”她只管说下去,“她们把孩子变成野鸡,然后在打野鸡的季节开始前一天把他们放到森林中去。”
“噢,”我说,“这样他们要被枪打死了?”
“这还用说!”她说道,“接着他们被拔掉毛,烤熟,当晚饭吃。”
我想像着自己是一只野鸡,在持枪的猎人们头顶上乱飞,枪在下面劈劈啪啪开,我突然翻身落下来。
“就是这样,”我姥姥说,“英国女巫站在一旁,看着大人干掉他们自己的孩子,觉得十分好玩。”
“我实在不想上英国去了,姥姥。”
“你当然不想去,”她说,“我也不想去,但恐怕我们只好去。”
“每个国家的女巫都不同吗?”我问道。
“完全不同。”我的姥姥说,“但其他国家的我不大知道。”
“你连美国的也不知道吗?”我问道。
“不很知道。”她回答说,“不过我听说那里的女巫能使大人吃他们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我叫道,“噢,不,姥姥!那不可能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说,“我只是听说。”
“她们怎么能使大人吃他们自己的孩子呢?”我问道。
“她们可以把孩子变成热狗。”她说,“对于一个聪明的女巫来说,这样做并不太难。”
“世界上每一个国家都有它的女巫吗?”我问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女巫,”我姥姥说,“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女巫秘密组织。”
“所有女巫都相互认识吗,姥姥?”
“不,”她说,“只认识本国的。一个国家的女巫被严禁同任何外国的女巫联系。但是,比如说,一个英国女巫,却认识英国所有的女巫。她们都是朋友,互相通电话,交换致命的毒药配方。天知道她们还交谈些什么。我想都不愿去想。”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我的姥姥。她把雪茄烟放在烟灰缸里,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一年一度,”她说下去,“每个国家的女巫都要召开自己的秘密会议。她们聚在一个地方听世界女巫大王演讲。”
“听谁?”我叫道。
“她是全世界女巫的统治者,”我的姥姥说,“她是无所不能的。她毫无恻隐之心。所有的女巫都怕她。她们一年只在她们的年会中见到她一次。她到各国年会上去鼓气和发命令。女巫大王就这样到一个一个国家去参加这种年会。”
“她们在哪里开这些会呀,姥姥?”
“有各种传说,”我姥姥回答,“听说她们和任何开会的妇女团体那样在一家旅馆预定房间。我还听说在她们住的旅馆里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据传说,床都没人睡过,房间地毯上有烧焦的痕迹,洗澡缸里发现了癞蛤蟆。在楼下的厨房里,厨师有一次发现了一条小鳄鱼在他的汤锅里游。”
我的姥姥捡起她的雪茄烟又吸了一口,把难闻的烟深深地吸到她的肺里。
“女巫大王在家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呢?”我问道。
“谁也不知道。”我姥姥说,“如果知道,我们就可以把她挖出来消灭掉了。全世界的女巫爱好者曾经花了他们毕生的精力查找这个女巫大王的秘密总部。”
“女巫爱好者是什么呀,姥姥?”
“是研究女巫,并知道许多她们的事情的人。”我姥姥说。
“那么你是一位女巫爱好者吗,姥姥?”
“我是个退休的女巫爱好者,”她说,“我太老了,不能再做这种工作了。但我年纪轻时曾经环游世界,想找到这个女巫大王,但连边也没摸着。”
“她富有吗?”我问道。
“她的钱滚滚而来,”我姥姥说,“就是滚出来的。传说她的总部有一个钞票印刷机,和政府印你我用的钞票的机器一模一样。钞票到底只是一小片纸,上面印上特别的图案和图画就是了。只要有合适的机器和合适的纸张,谁也可以印。我猜想这女巫大王要多少钱就自己印,然后分发给各地的女巫们。”
“那么外币呢?”我问道。
“只要用得着,那些机器连中国钞票也能印,”我姥姥说,“只要按一按规定的按钮就行了。”
“可是姥姥,”我说,“既然没有人见过女巫大王,你怎么能这样断定她存在呢?”
我姥姥狠狠地看了我一阵。“没有人见过鬼,’她说,“但我们知道鬼存在。”
第二天早晨,我们上船去英国,很快我又回到了在肯特的老家,但如今是姥姥照看我。接着春季学期开学了,每天我去上学,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
在我家花园头上有一棵大七叶树,在它的树枝高处,蒂米(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已经开始造一间漂亮的树上屋子。我们只能在周末造,但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先铺地板,那是把一些宽木板架在离开挺远的两根树枝之间,然后钉好。我们用了一个月就把地板铺好了。接着我们围着地板竖起了木栏杆。现在只剩盖屋顶了。盖屋顶是件难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蒂米患流行性感冒卧床,我决定独自盖屋顶。独自一个人待在那棵七叶树的高处,四周是淡淡的嫩叶,真让人感外愉快。这儿就像是在一个绿色的大洞窟里。另外,因为位置高,还特别刺激。我姥姥跟我说过,万一掉下去准会把腿摔断。每次我朝树下一望就觉得背脊骨发凉。
我干起来了,把屋顶的第一块木板钉上去。忽然之间,我的眼角瞥见一个女人就站在我底下。她抬起了头,用最古怪的样子对我微笑。大多数人微笑起来都是嘴唇向两边去的,但这女人的嘴唇却上下动,露出了她前面的牙齿和牙龈。那牙龈看上去像是生肉。
当你自以为是单独一个人,却发现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你总免不了会大吃一惊。
再说,这个陌生女人在我家花园里干什么?
我注意到她头上戴着黑帽子,手上戴着手套,手套几乎一直套到她的胳臂肘。
手套!她戴着手套!
我全身僵住了。
“我有样东西送给你。”她说,眼睛仍旧盯着我看,嘴唇仍旧微笑着,露出了她的牙齿和牙龈。
我没有回答。
“从树上下来吧,小朋友,”她说,“我送给你一样你从未有过的最刺激的礼物。”她的声音古怪刺耳,听着像金属声,好像她喉咙里塞满了图钉。
她的眼睛不离开我的脸,很慢地把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进钱包,拿出一条小青蛇。她把它拿给我看。
“它很驯服。”她说。
蛇开始绕在她的前臂上。它的颜色碧绿。
“只要你下来,我就把它送给你。”她说。
“噢,姥姥,”我心里说,“快来救我啊!”
这时候我十分惊慌。我扔掉锤子,像只猴子一样窜上那棵大树,到了再也上不去的高处才停下来,吓得浑身发抖。现在我看不见那个女人了。在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层一层树叶。
我在那上面待了许多个钟头,一动也不敢动。天开始黑了。最后我听见我姥姥叫我的名字。
“我在上面这儿呢。”我回答说。
“马上给我下来!”她叫道,“已经过了你的晚饭时间了。”
“姥姥!”我叫道,“那女人走了吗?”
“什么女人?”我姥姥叫着问我。
“那戴黑手套的女人!”
下面一片静默。这种静默表示一个人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姥姥!”我又叫道,“她已经走了吗?”
“是的,”我姥姥最后回答,“她走了。是我在这里,我的宝贝。我会照顾你的。现在你可以下来了。”
我从树上爬下来。我在发抖。我姥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见到了一个女巫。”我说。
“进去吧。”她说,“你和我在一起就平安无事了。”
她带我进屋,给我一杯热可可,放进了许多糖。“把你碰到的事都告诉我。”她说。
我告诉了她。
等到我讲完,这一回轮到我姥姥发抖了。她脸色灰白。我看见她正低头看她那只少了一个大拇指的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吗?”她说,“这说明在我们这地区有一个这种东西。从现在起我不让你单独去上学了。”
“你认为她会专门盯住我吗?”我问道。
“不,”她说,“我认为不会。对她们来说,哪个孩子都一样。”
毫不奇怪,从此以后我成了一个对女巫极其敏感的孩子。只要我一个人在路上,看见一个戴手套的女人走过来,我马上就溜到路对面去。那整整一个月气候一直非常冷,几乎人人都戴手套。奇怪极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拿出青蛇来的女人。
这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女巫,但不是我碰到的最后一个。
暑假
复活节假期来了又去了。夏季学期开始了。我姥姥和我已经计划好到挪威过我的暑假,每天晚上除了这件事,我们几乎什么也不说。她预定了从纽卡斯尔到奥斯陆的船舱,我一放假就走。从奥斯陆,她将带我去南方海滨靠近阿伦达尔的一个地方。近八十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曾在那里度过暑假。
“我哥哥和我,”她说,“当时成天在海边划船。海边有许多小岛,岛上连人也没有。我们常去岛上到处逛,从光滑可爱的花岗岩上跳下海去潜水玩。有时候在半路上抛下锚钓鱼,钓到鱼就到一个岛上生起火,用煎锅烤来当午饭吃。世界上没有什么鱼能比生猛鳕鱼更好吃了。”
“你钓鱼用什么做鱼饵啊,姥姥?”
“用贝肉,”她说,“在挪威人人都用贝肉做鱼饵钓鱼。钓不到鱼我们就用锅子煮鲜贝肉吃。”
“它们好吃吗?”
“味道好极了,”她说,“用海水煮,又嫩又有咸味。”
“你还做什么事呢,姥姥?”
“我们划船出海,向回家的捕虾船招手。每艘船上的人都会给我们一把虾。这些虾刚煮好,还是热的。我们就坐在小船上剥皮吃个精光。虾头最好吃。”
“虾头?”我说。
“用牙齿咬虾头,把虾脑吸出来,美极了。这个夏天,你我将做这些事,我的宝贝。”她说。
“姥姥,”我说,“我都等不及了。我简直等不及要去了。”
“我也是的。”她说。
只差三个星期放暑假的时候,出了件糟糕的事情。我姥姥得了肺炎。她病得很厉害。一位有经验的护士住到我们家来看护她。医生告诉我,由于有了盘尼西林,如今肺炎一般算不得危险的病。但病人如果像我姥姥那样八十多岁,那还是十分危险的。他说鉴于她的情况,甚至不敢移动她让她住到医院去。因此她就待在她的卧室里。当氧气瓶和各种怕人的东西搬进去时,我一直待在门外。
“我能进去看她吗?”我问道。
“不能,亲爱的,”护士说,“暂时还不能。”
一位叫斯普林太太的快活胖太太和每天到我们家来做清洁工作的人,也住了进来。斯普林太太照顾我,煮饭给我吃。我非常喜欢她,但讲故事她一点也不能跟姥姥相比。
大约十天以后,一天晚上,医生下楼来对我说:“你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了,但只能待一会儿。她要见你。”
我飞奔上楼,冲进姥姥的房间,扑到她的怀里。
“喂,”护士说,“小心你的姥姥。”
“你现在不会有事了吧,姥姥?”我问道。
“最糟糕的事过去了,”她说,“很快我又要起床了。”
“是这样吗?”我对护士说。
“噢,是这样。”护士微笑着回答,“她对我们说她得快点好,因为她要照顾你。”我又拥抱了她。
“他们不让我抽雪茄,”她说,“可是只要等到他们走了就好了。”
“她是位犟脾气的老太太,”护士说,“我们下星期就让她起床。”护士没说错。一个星期内我姥姥就拉着她的金头手杖满屋走来走去,干涉斯普林太太烧饭。“谢谢你帮了大忙,斯普林太太,”她说,“但是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噢,不,我不能走,”斯普林太太说,“医生关照过我,让你以后几天不要吃力。”
医生说的还不止这些。他向我姥姥和我扔了一颗“炸弹”,说我们今年夏天不该冒险去挪威旅行。
“胡说八道!”我姥姥叫道,“我答应过他要去的!”
“太远了,”医生说,“那会很危险。不过我告诉你可以怎么办。你可以带你的外孙到英国南部海滨,住一家高级旅馆。海洋空气正是你所需要的。”
“噢,不!”我说。
“你要送掉你姥姥的命吗?”医生问我。
“绝对不要!”我说。
“那么今年夏天别让她长途旅行。她还不够强壮。别让她再抽那种讨厌的黑雪茄。”
最后医生关于度假的话管了用,但关于雪茄的话却是白说了。他给我们在著名海滨城市伯恩默思的华丽旅馆预定了房间。我姥姥告诉我,伯恩默思到处都是和她一样老的人。有数以千计的人在那里休养。因为那儿空气清新,有益健康,他们相信这能使他们多活几年。
“是这样吗?”我问道。
“当然不是,”她说,“这是胡说八道。不过就这一次,我想我们得听医生的话。”
不久,我姥姥和我就坐车到伯恩默思去,住在华丽旅馆。这座白色大厦位于海滨区。要在这里住一个暑假,我觉得它看上去成了一个相当令人厌烦的地方。我有自己的卧室,但有门通我姥姥的卧室,因此相互往来不用走外面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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