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充值
帮助
搜索
首页
个人书房
作品列表
发表有声作品
发表文字
我要播讲
相关图书
妖天下(落落缤纷...
傀儡师传奇(烟雨...
第五种族(第一...
龙穴
疯狂小神仙
第五种族(第一...
<大唐刑警>第三...
断情逐妖记
超越三界(凤鸣天...
无字拼图(榴莲飘...
181
投一票
推荐给 QQ/MSN/BBS 上的好友
变形
我记得我当时想:现在我逃不掉了!即使我能够摆脱掉她们跑过去,但我还是出不去,因为门用铁链拴上了!我完啦!我没命了!噢,姥姥,她们要把我怎么样啊?
我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女巫画得很丑、涂满了粉的脸低下来看着我,脸上的那张嘴张开来,得意地大喊:“他在这里!在屏风后面!快来捉他!”这女巫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但我挣脱后逃走了。我跑,噢,我是怎样地跑啊!对这一切的恐惧使我的脚添上了翅膀!我绕着舞厅外围跑,没有人能捉住我。跑到门过时我停了一下,想要打开它,可是上面拴着铁链,它动也不动。
女巫们不急于追我,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看着我,心里很清楚我是逃不掉的。有几个女巫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鼻子,还有人叫:“呸!多臭!我们再也受不住了!”
“那么捉住他,你们这些白痴!”女巫大王在讲坛上向下叫着,“在整个房间里排成一行,向他靠近,抓住他!把这个肮脏的小脓包逼到角落里,把他抓住带到我这里来!”
女巫们照她吩咐的一字排开。她们有人从这头,有人从那头,有人从一排排空椅子之间向我逼近。她们现在准要捉住我了。她们把我逼到了墙角。
我吓得把头对着门大叫救命,希望外面有人能够听到。“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捉住他!”女巫大王叫道,“抓住他!别让他叫!”
她们向我猛扑过来,约有五个女巫抓住我的胳臂和腿,把我提起来离开地面。我继续大喊大叫,但其中一个女巫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掩住我的嘴,使我叫不出来。
“把他带到这里来!”女巫大王叫道,“把这偷听的小虫子带到我这里!”
我被许多只手抓住胳臂和腿,带到了讲坛那里,悬空横躺着,面对天花板。我看到女巫大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用最可怕的样子对我狞笑。她拿着那装着变鼠药的蓝色小瓶,说:“现在给他吃点药!捏他的鼻子让他把嘴张开!”
有力的手指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紧闭着嘴,屏住了气。但我挺不了很久。我的胸口在爆裂,我张开嘴要赶紧大大地吸一口气。可就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女巫大王把整瓶药水倒进了我的喉咙!
噢,像给火烧一样痛苦!像整整一壶滚水倒进了我的嘴里。我的喉咙像火在烧!接着火烧的可怕感觉很快地扩展到我的胸口、我的肚子、我的双臂和双腿,一直扩展到我全身!我叫了又叫,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又一次掩住我的嘴唇。接下来我感到我的皮肤开始收缩。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描述呢?从头顶到手指尖和脚趾尖,我全身的皮肤都一点不假地在收缩!我觉得我像个气球,有人在绞气球的顶部,绞了又绞,气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的皮肤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快要爆炸了。
然后便开始压榨。这一回我像是在一个铁质的压榨机里,有人在转螺丝,每转一下,压榨机就紧缩一些。我像一个橙子在榨汁器里被榨汁,汁水从我全身四面八方流了出来。
接下来是全身皮肤(或者说原来是皮肤的地方)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觉,像是针从里面硬要钻到皮肤表面上来。我现在明白了,这是老鼠毛在长出来。
我听到女巫大王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叫道:“五百剂量!这小臭痈吃了五百剂药的量,闹钟被破坏了,现在是即变!”我听到了拍手和欢呼声。我记得当时我想:我再不是我自己了!我已经完全蜕了皮啦!
我注意到地板离我的鼻子只有一英寸。
我还注意到一双毛茸茸的小前爪停在地板上。我能够移动这些爪子。它们是我的!
这时候我明白,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我是一只老鼠。
“现在把老鼠夹拿出来!”我听见女巫大王叫道,“我身上带着呢!这儿有一片干酪!”
但是我不再静等这些东西。我像一道闪电那样冲过讲坛!我对我的速度感到吃惊!我左转右转跳过女巫们的脚,一下子跑下台阶来到舞厅的地板上,在一排排椅子间飞快地跑过。特别使我高兴的是,我跑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跑得快而无声。完全想不到的是,现在我一点也不痛了。我觉得非常之好。我心里说,当有一大群危险的女巫在紧追的时候,个子小跑得快到底还不太坏。我找了一把椅子的后椅腿,紧贴着它一动也不动。
远处,女巫大王在叫:“让那小尿壶去吧!不值得为他操心!现在他只是只老鼠罢了!会有人捉住他的!让我们离开这里!会议已经结束了!打开门,到阳光园跟那个白痴经理吃茶点去!”
布鲁诺
我从椅子腿后面往外偷看,看到几百只女巫的脚走出舞厅门。她们走光以后,这里异常静。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走。我忽然想起了布鲁诺。他一定也在这儿什么地方。“布鲁诺!”我叫出声来。
我已经变成老鼠了,我并不怎么指望这会儿我还能说话。因此,当我听到我的小嘴发出我自己的声音,而且是完全正常、十分响亮的声音时,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太好了。我快活无比。我又试了一次。“布鲁诺·房金斯,你在哪里?”我叫道,“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叫一声吧!”
我的声音完全和原来一样,和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一样响。“喂,布鲁诺·詹金斯!”我叫道,“你在哪里呀?”
没有回答。
我在椅背之间闲逛,想习惯习惯离地那么近的状态。我倒很喜欢这样子。你们可能奇怪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感到难过。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做一个小孩又有什么好?真比做一只老鼠更好吗?我知道,老鼠会被追捕,有时会被毒死或者落入老鼠夹。但小孩有时候也同样会被杀死。小孩会被汽车轧死,会病死。小孩要上学。老鼠不用上学。老鼠不用通过考试。老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就我所知,老鼠只有两种敌人:人和猫。我姥姥虽然是个人,但我毫不怀疑,不管我是什么她都永远爱我。而且,谢谢天,她不养猫。等到老鼠长大,他们不用去打仗,不用去打别的老鼠。我十分肯定地认为,老鼠之间彼此相爱。人却不是这样。
是的,我对自己说,我不认为做老鼠是件坏事。
我正在舞厅地板上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走的时候,看到了另一只老鼠。它正蹲在地板上,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块面包,大口大口地在啃着吃。
这只能是布鲁诺。“你好,布鲁诺。”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两眼,接着只顾埋头啃他的面包。
“你找到什么了?”我问他。
“它们当中的一个把它掉了,”他答道,“是鱼酱三明治,味道好极了。”
他也用完全正常的声音说话。你也许会以为,老鼠万一能说话,说话声应该极小,像是吱吱叫,这个你能想像得到。但从小老鼠的喉咙里发出布鲁诺的大嗓门,你听着就不免感到极其滑稽了。
“听我说,布鲁诺,”我说,“现在我们两个都是老鼠了,我想我们应该动动脑子,想想将来。”
他停下来不吃了,用两只小黑眼睛看着我。“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是老鼠和我毫不相干。”
“但你也是老鼠啊,布鲁诺。”
“别说傻话了。”他说,“我不是老鼠。”
“恐怕你是的,布鲁诺。”
“我当然不是!”他叫道,“你为什么污辱我?我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说我是老鼠?”
“你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吗?”我说。
“你在说些什么呀?”布鲁诺说。
“我得告诉你,”我说,“不久以前,女巫把你变成了老鼠。接着她们把我也变成了老鼠。”
“你撒谎!”他叫道,“我不是老鼠!”
“如果你不是那么只顾忙着啃那三明治,”我说,“你就能看到你毛茸茸的爪子了。看看它们吧。”
布鲁诺低下头去看他的爪子。他跳了起来“糟糕!”他叫道,“我是只老鼠!我爸爸会怎么说啊!”
“他会以为这是一个长进。”我说。
“我不要做老鼠!”布鲁诺蹦蹦跳着叫道,“我不答应做老鼠!我是布鲁诺·詹金斯!”
“还有比做老鼠更糟的,”我说,“你可以住在洞里了。”
“我不要住在洞里!”布鲁诺叫道。
“你夜里可以爬进食品室,”我说,“吃所有的那些装在袋子里的葡萄干、玉米花、巧克力饼干和一切你能找到的东西。你可以待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吃个通宵。老鼠就是这么干的。”
“对,这主意倒不坏。”布鲁诺稍微高兴了一些,说,“但我怎么打开冰箱门去吃冷鸡肉和所有的剩菜呢?在家里我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干的。”
“也许你的阔爸爸会给你弄个特制的老鼠冰箱,”我说,“你可以自己打开它的门。”
“你是说女巫把我变成老鼠了?”布鲁诺说,“哪个女巫?”
“就是昨天在旅馆前厅里给你吃巧克力的那个。”我告诉他,“你不记得吗?”
“那肮脏的老母牛!”他叫道,“我要找她报仇!她在哪里?她是谁?”
“算了吧,”我说,“你没有希望了。现在你最大的问题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会怎样对待这件事呢?他们会同情你,待你好吗?”
布鲁诺想了一阵。“我想,”他说,“我爸爸会有点不高兴。”
“你妈妈呢?”
“她最怕老鼠。”布鲁诺说。
“那你就有问题了,对吗?”
“为什么只是我有问题?”他说,“你呢?”
“我姥姥全明白。”我说,“女巫的事她全知道。”
布鲁诺又啃了一口三明治。“你看该怎么办?”他说。
“我的意见是,我们两个先去跟我姥姥商量一下,”我说,“她完全知道该怎么办。”
我向开着的门走去。布鲁诺又抓住一点三明治,跟着我走。
“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我说,‘我们就拼命跑。一路上紧挨着墙,跟着我。不要说话,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别忘了,只要让人看见,他就会打死你。”
我抢过他爪子里的三明治扔掉。“好了,”我说,“紧跟着我。”
姥姥,你好
一出舞厅,我就像一道闪电那样飞奔。我跑过走廊,穿过休息室、阅览室、图书室和会客室,来到楼梯口。我上楼梯,一级一级跳,很轻快,一直紧靠着墙。“你和我在一起吗,布鲁诺?”我悄悄问。
“我在这里。”他说。
我姥姥和我的房间在五楼,够我爬一阵的,但我跑到了,路上没碰到一个人,因为人人都乘电梯。一到五楼,我沿着走廊向我姥姥的房门飞跑。她的一双鞋子放在门口等女侍拿去擦。布鲁诺紧跟在我身边。“我们现在怎么办?”他说。
忽然,我看到一个女侍沿走廊向我们走来。我马上认出来了,就是她向经理告我养小白鼠的。我如今成了这种样子,当然不愿见她。“快,”我对布鲁诺说,“躲到一只鞋子里去!”说着我跳进了一只鞋子。布鲁诺跳进了另一只鞋子。我等着那女侍走过去。但是她没走过去,一来到鞋子这儿,就弯下腰来拿鞋子。这样做时,她把一只手伸到我躲着的那只鞋子里。她的一个手指头刚碰到我,我就咬了它一口。这样做太愚蠢了,但我这是出于本能才这样做的,想也没有想过。女侍马上哇哇大叫,肯定连远处的英吉利海峡的船只也听到了。她扔下鞋子,像一阵风似的沿着走廊逃走了。
我姥姥的房门打开了。“外面出什么事啦?”她说。我在她双腿间冲进了她的房间,布鲁诺在我后面紧紧跟着。
“关上门,姥姥!”我叫道,“请快一点!”
她转过脸看到了两只小棕鼠在地毯上。“请关上门。”我说,这一回她确实看到了我说话,认出了我的声音。她一下子愣住了,一动也不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手指、手、手臂、头都突然定住了,像个大理石塑像。她的脸色比大理石还白,眼睛张得连周围的眼白全都看得到。接着她开始发抖。我想她要昏倒了。
“请赶快关上门,姥姥。”我说,“那可怕的女侍可能要进来。”
她终于清醒过来,走过去关上了门。她倚着门,低头看着我,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我看到眼泪开始从她的眼里流出来,流下脸颊。
“不要哭,姥姥。”我说,“还算好,我从她们手里逃脱了。我还活着。布鲁诺也活着。”
她慢慢地弯下腰用一只手捧起我,用另一只手捧起布鲁诺,把我们两个放在桌子上。桌子中间有一玻璃缸香蕉,布鲁诺直接向它扑过去,开始用牙去撕开香蕉皮,要吃香蕉肉。
我姥姥抓住椅子扶手使自己安静下来,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
“坐下,好姥姥。”我说。
她颓然坐在椅子上。
“噢,我的宝贝。”她咕噜了一声,这会儿真的泪如泉涌,流下脸颊。“唤,我可怜的小心肝。她们把你怎么啦?”
“我知道她们干了什么,姥姥。我知道我变成了什么,但好玩的是我的确不觉得怎么坏。我甚至都不觉得生气。事实上我觉得很好。我知道我不再是个孩子了,也不会再成为孩子了,但只要由你照顾我,我会很好的。”我不只是安慰她。我的确觉得很好。你们也许会奇怪我自己怎么不哭。是很奇怪。我就是无法解释。
“我当然要照顾你。”我姥姥喃喃道,“那一个是谁?”
“他是个男孩,叫布鲁诺·詹金斯。”我告诉姥姥,“她们先把他变了。”
我姥姥从她手提包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枝黑雪茄,放到嘴里。接着她拿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但手指抖得火对不上雪茄。等到雪茄终于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咽了下去。这样好像使她安静一些了。
“事情是在哪里发生的?”她悄悄问,“那女巫如今在哪里?她在旅馆里吗?”
“姥姥,’俄说,“不只一个,有几百个!她们是从全英国来的!她们这会儿就在这旅馆里!”
她俯身上前盯着我看。“你不是说……你不是当真说……你不是说她们在这旅馆里开年会吧?”
“她们开过了,姥姥!开完了!我全听到了!她们,包括那个女巫大王本人,如今都在楼下!她们借用了‘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名义!她们正在和经理吃茶点!”
“她们捉住你了?”
“她们闻出我来了。”我说。
“狗屎,对吗?”她说着叹了口气。
“是的,但不强烈。因为我好久没洗澡了,她们几乎没有把我闻出来。”
“小朋友应该永远不洗澡。”我姥姥说,“洗澡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我赞成,姥姥。”
她顿了顿,吸着她的雪茄。
“你当真是对我说,她们正在楼下吃茶点吗?”她说。
“一点不假,姥姥。”
又是一阵沉默。我看到过去的那种兴奋的闪光慢慢地又回到我姥姥的眼睛里。她在椅子上一下子坐正,尖锐地说:“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请快一点。”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讲了起来。我说了我怎样进了舞厅,在屏风后面躲起来训练小白鼠。我说了那块写着“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牌子。我还告诉她许多女人走进舞厅坐下,那个小个子女人走上讲坛摘下面具。当说到面具下那张脸是什么样子时,我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描述。“它真可怕,姥姥!”我说,“噢,太可怕了!它像……它像什么正在腐烂的东西!”
“说下去,”我姥姥说,“别停下。”
接着我告诉她,所有其他女巫脱掉假发、手套和鞋子后,我怎样看到了面前那片布满红疹的秃头的海洋,还有那些女人的手指有小爪子,她们的脚没有脚趾。
我姥姥这时候已经在她的扶手椅上向前移过来,坐到椅子的边上来了。她用双手握住走路总拿着的那根手杖的金杖头,看着我,两眼亮得像两颗星星。
接着我告诉她女巫大王怎样射出白热的火花,把一个女巫烧成了一股烟。
“这种事我听说过!”我姥姥激动地大声说,“但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是第一个不是女巫而看到了这种事发生的人!这是女巫大王最有名的刑罚,名字叫‘火化’。所有女巫都怕受这种刑!听说女巫大王有条规矩,每次年会至少‘火化’一个女巫。她这样做是要使其余女巫别乱动她们的脚趾。”
“但是她们没有脚趾,姥姥。”
“我知道她们没有,小宝贝。请你说下去吧。”
于是我告诉姥姥“慢性变鼠药”的事。当我讲到她们要把全英国的儿童变成老鼠的时候,她竟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道:“我早知道了!我早知道她们密谋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们得阻止她们。”我说。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你没办法阻止那些女巫,”她说,“只要看看女巫大王眼睛里的法力就知道了!她能随时用她那种白热的火花烧死我们!你亲眼看到了!”
“即使如此,姥姥,我们还是得阻止她把全英国的小朋友都变成老鼠!”
“你还没有说完。”她说,“告诉我布鲁诺的事。她们是怎么找上他的?”
于是我讲了布鲁诺·詹金斯是怎么进来的,我怎样亲眼看到他变成了一只老鼠。我姥姥转眼去看在那一玻璃缸香蕉中间大吃特吃的布鲁诺。
“他吃东西从来不停口吗?”她问道。
“从来不停口。”我说,“你能给我解释个问题吗,姥姥?”
“我来试试看。”她说。她伸手把我从桌子上捧起来,放到她的膝盖上去。她轻轻地顺着毛抚摸我的背。真舒服。“你要问我什么呀,我的宝贝?”她说。
“我不明白的是,”我说,“布鲁诺和我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说话和动脑筋。”
“这很简单,”我姥姥说,“她们只能把你们缩小,使你们长出四条腿和一身毛,但是不能把你们变成百分之一百的老鼠。除了形状以外,你们仍旧完全是你们自己。你们保存着你们的心、你们的脑子和你们的声音。这真得谢天谢地。”
“这么说,我根本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我说,“我是一个老鼠人。”
“一点不错,”她说,“你是一个披着鼠皮的人。你是非常特别的。”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姥姥用一个指头轻轻抚摸我,用另一只手吸雪茄。房间里惟一的声音是布鲁诺大啃玻璃缸里的香蕉的声音。但我躺在姥姥的膝盖上并不是无所事事。我在拼命地动脑筋。我的脑子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大转特转。
“姥姥,”我说,“我有一个想法。”
“好啊,我的宝贝,是什么想法?”
“女巫大王告诉她们,她的房间号码是454,对吗?”
“对。”她说。
“我的房问号码是554。我的554在五楼,那么她的454就是在四楼了。”
“一点不错。”我姥姥说。
“那你不认为,454号房间就在554号房间底下吗?”
“绝不会错,”她说,“这种摩登旅馆都造得像砖头盒子似的。那又怎么样?”
“请你把我带到我的阳台上,我好向下看看。”我说。
华丽旅馆的所有房间都各有个小阳台。我姥姥把我带到我自己的房间,又带到它外面的阳台上。我们两个偷看着就在底下的那个阳台。
“如果那是她的房间,”我说,“我敢打赌我能够下去并且溜进去。”
“那又要给逮住了。”我姥姥说,“我不答应。”
“这会儿,”我说,“所有的女巫都在阳光园里和经理在吃茶点。六点前女巫大王大概不会回来。六点她就要给老得不能上树取猪嘴鸟蛋的女巫发那种该死的药了。”
“你进了她的房间又怎样?”我姥姥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到她放‘慢性变鼠药’的地方,找到了我偷一瓶带回来。”
“你带得了吗?”
“我想能,”我说,“瓶子非常小。”
“我害怕那东西,”我姥姥说,“拿到了你用它干什么呢?”
“一瓶药够五百个人用,”我说,“至少一个女巫可以吃到双份。我们把她们全变成老鼠。”
我姥姥蹦起了有一英寸高。这时候我们正在我房间的阳台上,离下面有一百万英尺。她这一跳,我几乎从她手上弹起来翻出栏杆。
“当心着我,姥姥。”我说。
“多好的主意呀!”她叫道,“简直是妙不可言!太了不起了!你是个天才,我的宝贝!”
“这能行吗?”我说,“这真的能行吗?”
“我们一举就可以消灭英国所有的女巫!”她叫道,“还包括那女巫大王!”
“我们得试试。”我说。
“听我说,”她兴奋得几乎又要把我弄到阳台下面去了,“如果我们成功了,这将是巫术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说。
“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做。”她说,“比方说吧,假定你拿到了一瓶那种药,怎么弄到她们的食物里去呢?”
“这留到以后再想办法。”我说,“让我们先把药弄到手。我们怎么断定她的房间就在我们下面呢?”
“我们马上去查出来!’我姥姥叫道,“来!越快越好!”她用一只手托着我,急急忙忙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每走一步手杖就在地毯上撑一下。我们下了一层来到四楼。走廊两边的房门都有金字号码。
“就是这间!”我姥姥叫道,“454号。”她推推门。它自然是锁着的。她朝空荡荡的长走廊两头看看。“我确信你是对的,”她说,“几乎可以断定这个房间就在你的房间底下。”她又沿着走廊往回走,数着从女巫大王的房间到楼梯口的房门数目。一共六个房门。
她重新上到五楼,再数房门。
“她就在你底下!”我姥姥叫道,“她的房间就在你的房间底下!”
她把我带回我的房间,再到外面阳台上。“下面是她的阳台,”她说,“而且从阳台进她房间的门敞开着!你怎么下去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的房间在旅馆前部,对着海滩和海。我看到,在我的阳台正下方几千英尺的地方,有一排用带刺的栏杆构成的篱笆墙。如果跌下去,那我就完了。
“我有了!”我姥姥叫道。她捧着我跑进她自己的房间,在抽屉里翻。她拿出一团蓝毛线。毛线的一头带着几根织针和一只未织完的袜子,这是她给我织的。“这办法很好。”她说,“我把你放进袜子,吊到下面女巫大王的阳台上。但是我们得赶紧!那恶魔随时都会回到她的房间来!”
老鼠小偷
我姥姥带着我赶回我的房间,再到外面的阳台上。“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道,“我现在要把你放进袜子里了。”
“这件事我希望我能办成。”我说,“我只是一只小老鼠。”
“你能办成的。”她说,“祝你幸运,我的宝贝。”她把我放进袜子,开始从阳台上把我放下去。我蹲在袜子里屏住气。透过袜子的缝隙我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在我下面好远的地方,正在海滩上玩耍的孩子们和甲虫一样大小。袜子开始在微风中摇晃。我抬头看到姥姥的头从上面的阳台栏杆上伸出来。
“你快到了!”她大声说,“这就到了!我会轻轻的。你到了!”
我感到轻微的一震。“你进去吧!”我姥姥在叫唤,“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把房间搜查一遍!”
我跳出袜子,奔进女巫大王的房间。这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和我在舞厅里闻到的一样。这是女巫的臭味。这使我想到了我们当地火车站男厕所里的气味。
就我所看到的情形来说,这个房间里十分整洁。没有一点迹象说明这里住的不是正常的人。那么药不在这里?女巫不会那么笨,把可疑的东西放在旅馆女侍能看到的地方。
忽然,我看见一只青蛙跳过地毯,钻到床底下不见了。我吓了一跳。
“快点!”外面高处传来我姥姥的声音,“拿到那东西就出来!”
我开始跑来跑去地设法搜索房间。这可不那么容易,例如我打不开抽屉,我也打不开大衣柜。我停下来不跑了,蹲在地板当中动脑筋。如果女巫大王想藏起什么绝密的东西,她会把它藏在哪里呢?当然不会藏在普通的抽屉里,也不会藏在衣柜里。那太显眼了。我跳到床上把整个房间更好地看了一遍。嘿,我想,床垫底下怎么样?我非常小心地从床边探下身去,钻到床垫底下。我得使劲用头顶着往里钴。什么我也看不出来。我在床垫底下乱摸,头忽然撞到一样硬东西,在床垫里面,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用爪子去模。会不会是一个小瓶子?是一个小瓶子。隔着床垫布,我能把它的形状摸出来。在它旁边我又摸到一个这种硬的东西,接着摸到了一个又一个。女巫大王一定是撕开了床垫,把所有的瓶子塞了进去,然后再缝起来。我开始用牙拼命地咬开我头顶上的床垫布。我的前齿极尖利,很快就咬出一个小洞。我钻进洞,抓住一个瓶颈,把瓶子推出洞口,我跟着它爬了出来。
我拉着瓶子倒着身走,一直来到床垫边。我让瓶子从床边滚到下面的地毯上。它落地后弹了起来,但却没有摔破。我跳下床查看那瓶子。和女巫大王在舞厅里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这瓶子上有一个标签:“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上面还写着:“本瓶含量五百剂”。我找到了!我得意极了。
三只青蛙从床底下跳出来。它们蹲在地毯上用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这些大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悲哀的眼睛。我忽然想到,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青蛙在女巫大王把它们变成青蛙之前也是小孩。“你们是谁?”我问它们。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钥匙开门锁的声音,房门开了,女巫大王飞快地走进房间。三只青蛙一下子又跳到床底下。我跟着它们钻了进去,但仍旧抱着瓶子。我跑到墙边,躲在一根床腿后面。“我听见脚步走过地毯。我从床腿后面向外偷看。三只青蛙在床底下正当中挨在一起。青蛙不能像老鼠那么躲藏。它们也不能像老鼠那么跑。这些可怜的东西只能不灵活地跳。
忽然露出了女巫大王的脸,她在朝床底下看。我连忙把头缩回床腿后面。“你们在这里,我的小青蛙。”我听见她说,“你们可以在那里待到今天晚上我上床睡觉。到那时我把你们从窗口扔出去,海鸥可以拿你们当晚饭吃。”
忽然,从开着的阳台门那儿传来我姥姥那又响又清楚的声音。“快一点,我的宝贝!”她叫道,“得快!你最好马上出来!”
“谁在嚷嚷?”女巫大王厉声说。我又从床腿后面朝外偷看,看见她走过地毯到了阳台门那里。“谁在我的阳台上?”她咕噜道,“是什么人?谁胆敢擅自到我的阳台上来?”她出门走到外面的阳台上。
“这毛线怎么挂在这里?”我听见她说。
“噢,你好,”传来我姥姥的声音,“我刚才不小心,把我织的东西从我的阳台落下去了。可是不要紧,我总算抓住了这一头。我可以把它拉上来。不过我同样要谢谢你。”我听到她说得那么冷静,不禁惊叹。
“你刚才对谁说话?”女巫大王厉声问她,“你叫谁快一点,马上出来?”
“我在对我的小外孙说话。”我听见我姥姥说,“他进浴室已经好久了,该出来了。我坐在那里看书,根本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你有孩子吗,亲爱的?”
“我没有!”女巫大王大叫一声,很快地回到房间里,随手关上了阳台门。
我完了。我逃走的路被堵死了。我被关在房间里和女巫大王以及三只吓坏了的青蛙在一起了。我也和它们一样吓坏了。我确信,如果我被发现,我会被捉住并且被扔出阳台去喂海鸥的。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房门。“这一回又是谁?”女巫大王叫道。
“是我们老女巫。”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六点钟了,我们是来拿你答应给我们的药的,噢,大王。”
我看见她走过地毯到房门那儿去。门开了,我看见许多脚和鞋子开始进房间。它们走得很慢很犹豫,好像鞋子的所有者不敢进房间似的。“进来!进来!”女巫大王厉声说,“不要站在外面走廊里磨蹭。我可没有工夫等上一夜!”
我看到我的机会来了。我从床腿后面跳出来,像闪电一样直奔房门。我一路上跳过几双鞋,三秒钟工夫我已经在外面的走廊里了,仍旧抱着那个珍贵的瓶子。没有一个女巫看见我。没有人叫:“老鼠!老鼠!”我只听见那些老女巫叽里咕噜地说着她们的废话,什么“大王你多么仁慈啊”等等。我沿着走廊跑到楼梯口,上楼梯,来到五楼,沿着走廊又回到我的房间门口。谢谢老天爷帮忙,一个人也没有。我用那小瓶子的瓶底敲门。咚咚咚咚,我不断敲。咚咚咚……咚咚咚……我姥姥会听见吗?我想她一定会听到。瓶子敲出很响的咚咚声。咚咚咚……咚咚咚……好在始终没有人沿着走廊过来。
但房门没有打开,我决定冒一次险。“姥姥!”我有多响叫多响,“姥姥!是我啊!放我进去吧!”
我听见她走过地毯,门打开了。我像支箭一样窜进去。“我拿到了!”我蹦蹦跳着叫道,“我拿到了,姥姥!瞧,这就是它!我拿到了整整一瓶!”
她关上房门,弯腰把我捧起来,拥抱我。“噢,我的宝贝!”她叫道,“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她从我怀里接过小瓶子,读着标签上的字。“‘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她说,“‘本瓶含量五百剂’!你这小宝贝真了不起!你是一个奇迹!你是一个宝贝!你是怎么逃出她的房间的?”
“当老女巫们进房间的时候,我溜出来了。”我告诉她,“有点贼头贼脑,姥姥。我不想再干这种事了。”
“我也看到了她!”我姥姥说。
“我知道你看到了她,姥姥。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不觉得她讨厌到极点了吗?”
“她是个杀人犯。”我姥姥说,“她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
“你看见她的面具啦?”我问道。
“它真惊人,”我姥姥说,“看着就像一张真的脸。即使我知道它是一个面具,我还是不敢说它是面具。噢,我的宝贝!”她抱着我叫道,“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你逃出来了,我太高兴了!”
詹金斯夫妇和布鲁诺相会
我姥姥把我带回她的房间,放在桌子上。她把那个贵重的瓶子放在我旁边。“那些女巫几点在餐厅吃晚饭?”她问。
“八点。”我说。
她看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十分,”她说,“八点钟才能进行下一步。”她的眼睛忽然落到布鲁诺身上。他还在那个盛着香蕉的玻璃缸里。他已经吃掉了三个香蕉,正在开始吃第四个。他的肚子吃得胀鼓鼓的。
“已经吃够了,”我姥姥说着把他从玻璃缸里抓起来,放在桌子上,“我想该把这小家伙送还给他家了。你不同意吗,布鲁诺?”
布鲁诺怒视着她。我以前还没有见过老鼠怒视过,但他会怒视。“我的爸爸妈妈向来听任我吃,”他说,“我情愿和他们在一起也不和你在一起。”
“当然是这样,”我姥姥说,“你知道这会儿他们在哪里吗?”
“他们不久前在休息室里,”我说,“我们飞奔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见过他们。”
“好,”我姥姥说,“我们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那里。你要跟我们去吗?’她看看我加上一句。
“是的。”我说。
“我把你们两个放在手提包里。”她说, “不要出声,不要让人看见。万一有时要看看外面,顶多只能露出眼睛。”
她的黑色皮手提包很大,胀鼓鼓的,有个玳瑁扣子。她把布鲁诺和我放进去。“我把扣子开着,”她说,“但千万别让人看见。”
可我想看东西,什么都想看。我坐在手提包靠近扣子的边袋里,从那里我高兴就可以把头伸出去。
“喂!”布鲁诺叫道,“把我没吃完的香蕉给我。”
“好吧,”我姥姥说,“只要你不出声就行。”她把他没吃完的香蕉扔进手提包,接着把手提包挂在胳臂肘上,走出房间,滴咚滴咚地拉着手杖沿走廊走。
我们乘电梯来到底层,穿过阅览室到休息室。詹金斯先生和太太的确在那里,正坐在一对扶手持上,中间是一张矮矮的玻璃面圆桌。休息室里还有别的几伙人,但他们两个是单独坐在一起的。詹金斯先生在看报。詹金斯太太在织很大的一件芥末色的什么东西。我在我姥姥的手提包和子上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但我眼力好,什么都看得见。
我的穿着黑色花边长裙的姥姥走过休息室,停在詹金斯夫妇桌前。“你们是詹金斯先生和太太吗?”她问。
詹金斯先生从报纸的上端看着她,皱起眉头。“是的,”他说,“我是詹金斯先生。我能为你做什么事吗,太太?”
“恐怕我有件事会使你们吃惊,”她说,“是关于你们的儿子布鲁诺。”
“布鲁诺怎么啦?”詹金斯先生说。
詹金斯太太抬起头来,但手上继续在织东西。“这小家伙这会儿上哪儿去啦?”詹金斯先生问道,“我想是去厨房了。”
“比这更糟,”我姥姥说,“我们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好吗?”
“没有人的地方?”詹金斯先生说,“我们为什么要到没有人的地方?”
“我不好解释,”我姥姥说,“我们最好上你们的房间,坐下来我再给你们说。”
詹金斯先生放下报纸。詹金斯太太也不再编织了。“我不愿上楼到我的房间去,太太,”詹金斯先生说,“我在这里很舒服,谢谢你了。”他是个粗鲁的大人物,不惯于被人指挥。“有什么事请你说出来,然后走开,别打搅我们了。”他又说,好像对在后门兜售吸尘器的人说话一样。
我可怜的姥姥,她已经尽可能对他们客气了,这时也开始有点被激怒了。“我们的确不能在这里说,”她说,“这里人太多。这是一件十分棘手的私下的事。”
“我想在哪里谈就在哪里谈,太太,”詹金斯先生说,“现在说吧,说出来!如果布鲁诺打破了玻璃窗或者你的眼镜,我负责赔偿损失,但是我不离开这个座位!”
这时候房间里一两张桌子跟前的人开始看我们。
“布鲁诺到底在哪里?”詹金斯先生说,“叫他到这儿来看我。”
“他已经在这里了,”我姥姥说,“他在我的手提包里。”她用她的手杖拍拍软软的大皮包。
“他在你的手提包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詹金斯先生大叫。
“你想闹着玩吗?”詹金斯太太一本正经地说。
“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好玩,”我姥姥说,“你们的儿子遭到了不幸。”
“他一直都在遭到不幸。”詹金斯先生说,“他吃苦头是因为吃得过多,然后放屁。你该听听他吃完饭后的声音,像个铜管乐队!但是一剂蓖麻油就把他治好了。那小瘪三在哪里?”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姥姥说,“他在我的手提包里。不过我的确认为,在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以前,我们最好去个没有人的地万。
“这个女人疯了,”詹金斯太太说,“叫她走开。”
“事实是,”我姥姥说,“你们的儿子布鲁诺已经完全变样了。”
“变样了!”詹金斯先生叫道,“你说变样了是什么鬼意思?”
“走吧!”詹金斯太太说,“你是个傻老太婆!”
“我是在尽可能客气地告诉你们,布鲁诺的确在我的手提包里,”我姥姥说,“我的外孙当真看到她们把他变了。”
“天啊,看到谁把他怎么样了?”詹金斯先生叫起来。他有一小撮黑胡子,一叫小胡子就上下跳动。
“看到女巫把他变成了一只老鼠。”我姥姥说。
“快叫经理,亲爱的,”詹金斯太太对她丈夫说,“把这个疯女人赶出旅馆。”
这时候我姥姥的耐心到了头,忍无可忍了。她把手伸到手提包里找到了布鲁诺。她把他拿出来放在玻璃桌面上。詹金斯太太对那还在嚼着最后一点香蕉的胖乎乎的小棕鼠看了一眼,马上一声急叫,震得枝形吊灯的水晶片叮叮响。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是只老鼠!把它拿走!我怕老鼠!”
“他是布鲁诺。”我姥姥说。
“你这不要脸的该死的老太婆!”詹金斯先生叫道。他用他的报纸去拍打布鲁诺,想把他从桌子上扫走。我姥姥扑上去,在他把布鲁诺扫下去之前总算把他捧走了。詹金斯太太还在拼命大叫。詹金斯先生耸立在我们面前叫道:“滚开!你怎么敢这样吓唬我的妻子!马上把你这只肮脏的老鼠拿走!”
“救命啊!”詹金斯太太叫道,脸色变得像鱼肚。
“好吧,我已经尽心了。”我姥姥说着转身离开房间,带走了布鲁诺。
计划
我们一回到房间,我姥姥把我和布鲁诺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你干吗不开口,告诉你父亲你是谁呀?”她对布鲁诺说。
“因为我的嘴里塞满了香蕉。”布鲁诺说。他马上又跳进那一玻璃缸香蕉里继续大吃。
“你是个多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姥姥对他说。
“不是孩子,”我说,“是只老鼠。”
“不错,我的宝贝。但现在我们没工夫去为他烦心了。我们得定个计划。在一个半小时内,所有的女巫将到下面的餐厅里去吃晚饭,对吗?”
“对。”我说。
“得给她们一人一剂变鼠药,”她说,“怎么给呢?”
“姥姥,”我说,“我想你忘了老鼠能到人不能到的地方。”
“一点不假,”她说,“但就算是老鼠,也不能拿着个瓶子在桌上一边走,一边去给女巫们的烤牛肉滴变鼠药而不被发现啊。”
“我不是想在餐厅里做这件事。”我说。
“那么在哪里呢?”她问道。
“在厨房里,”我说,“在给她们做菜的时候。”
我姥姥看着我。“我亲爱的孩子,”她慢慢地说,“我可以断定,你在变成老鼠的同时,变得双倍聪明了!”
“一只小老鼠,”我说,“能在厨房里的锅和盘子之间跑来跑去,只要小心,没有人能看到的。
“了不起!”我姥姥叫起来,“天啊,我想你把办法想出来了!”
“惟一的问题是,”我说,“我怎么知道哪些菜是她们吃的呢?我不想把药错放到别的锅里。如果我错把别的客人变成老鼠,那就闯大祸了。特别是你,姥姥。”
“那你就得溜进厨房,找个好地方躲起来等……并且听着,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听厨师们说话……运气好的话,有人会说出句什么,你听了就有数了。只要有大宴会,宴会的菜总是专门烧的。”
“对,”我说,“我就这么办。我在那里等着听着,希望碰上点好运气。”
“不过这件事十分危险。”我姥姥说,“厨房里没有人欢迎老鼠。如果看见你,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我不让他们看见。”我说。
“别忘了你还带着那瓶子,”她说,“因此你就跑得不那么快,也不那么利索。”
“我直立起来抱着瓶子能跑得相当快,”我说,“不久前我才做过,你不记得了吗?我抱着它从女巫大王的房间一直跑到这里。”
“那么开瓶盖呢?”她说,“你可能不好办。”
“让我试试看。”我说。我抱住小瓶子,用两只前爪转瓶盖,我发现很好办。
“那好极了,”我姥姥说,“你真是只聪明透顶的老鼠。”她看看手表。“到七点半,”她说,“我到下面的餐厅里吃晚饭,把你放在我的手提包里带下去。然后我把你连同那宝贵的瓶子放到桌子底下,你就去干你的。你不要让人看见,穿过餐厅溜到厨房门口。侍者一直从那个门进出,你找个合适的时机钻进去,但千万小心,别被门挤了。”
“我会小心的。”我说。
“不管出什么事,你绝对不能让他们捉到你。”
“别说这个,姥姥。你弄得我心里只发慌。”
“你是个勇敢的小家伙,”她说,“我真爱你。”
“布鲁诺怎么办?”我问她。
布鲁诺抬起头来。“我和你一起去,”他嘴里塞满了香蕉,说,“我不想错过我的晚饭!”
我姥姥想了一下。“我把你也带去,”她说,“只要你答应待在我的手提包里绝对安静。”
“你从桌上把食物传下来给我吗?”布鲁诺问。
“是的,”她说,“只要你答应规规矩矩的。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的宝贝?”她问我。
“不,谢谢,”我说,“我太紧张了,吃不下。为了眼前这项重要的工作,我不能吃得太饱,必须让身子敏捷一些。”
“不错,这是个重要工作。”我姥姥说,“你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重要的工作了。”
在厨房里
“时间到了!”我姥姥说,“伟大的时刻到了!你准备好了吗,我的宝贝?”
现在正好七点半。布鲁诺在玻璃缸里就要吃完他的第四根香蕉了。“等一等,”他说,“只差几口。”
“不!”我姥姥说,“我们得走了!”她把他抓起来紧握在手里。她十分紧张。我以前还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我现在把你们两个放进我的手提包里,”她说,“但不扣上扣子。”她先把布鲁诺放进去。我抱着小瓶子等着。“现在是你,”她说着把我抓起来,吻吻我的鼻子,“祝你好运,我的宝贝。噢,你知道你有一条尾巴吧?”
“一条什么?”我说。
“一条尾巴,一条弯弯的长尾巴。”
“说实在话,我倒没想到过,”我说,“天啊,我是有一条尾巴!我现在看到它了!我还能摆动它呢!它真棒,对吗?”
“我提到它,只是因为你在厨房里攀登时可能用得着它,”我姥姥说,“你能把它卷起来,用它钩住东西,这样就能摇晃身体,并从高处把身体降到地面。”
“我真希望早知道这一点,”我说,“这样我就可以练习练习怎么使用它了。”
”现在来不及啦,”我姥姥说,“我们得走了。”她把我放进手提包里,让我和布鲁诺待在一起。我照旧马上钻进边上的小袋里,好把头伸出来看周困的情况。
我姥姥拿起她的手杖,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到电梯那儿去。她按了按钮,电梯上来后,她进了电梯。电梯里没别人。
“听着,”她说,“一到餐厅,我就不能和你多说话了。我要是说话,别人会以为我疯了,在自言自语。”
电梯来到底层,一震就停下了。我姥姥走出电梯,穿过旅馆前厅,走进餐厅。这是个大房间,天花板上描着金,周围的墙上嵌着大镜子。客人总是预先订好座位,大多数人已经坐定开始吃晚饭了。侍者们端着盘子来来去去,忙个不停。我们的桌子很小,在餐厅中间,靠右边的墙。我姥姥一路走到那里,坐下来。
我把头从手提包里伸出来,看到房间正中央有两排长桌,还没有人。每张长桌上有一张名片夹在一个银插座上,上面写着: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会员订。
我姥姥看看那两张长桌,没说什么。她打开餐巾,铺在膝盖上的手提包上。她的手伸到餐巾底下,轻轻地抓住我。她用餐巾盖着我,把我举到脸旁,悄悄地说:“我要把你放到桌子底下去了。桌布几乎遮到地面,因此没有人会看见你的。你抱着瓶子了吗?”
“是的,”我悄悄地回答,“我准备好了,姥姥。”
这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侍者走过来,站在我们的桌子旁边。我从餐巾底下看到了他的腿,一听声音我就分辨出他是谁了。他叫威廉。“你好,太太,”他对我的姥姥说,“你那位小少爷今晚在哪里呀?”
“他不大舒服,”我姥姥说,“他留在了他的房间里。”
“真遗憾,”威廉说,“今晚有青豆汤,供挑选的主菜有炸鳎鱼排或者烤羊肉。”
“请给我青豆汤和烤羊肉吧,”我姥姥说,“但不用快上,威廉。今晚我没事。你可以先给来一杯干雪利酒。”
“当然,太太。”威廉说着走了。
我姥姥装作掉了什么东西,弯下腰去,把我从餐巾底下放到桌下的地板上。“去吧,宝贝,去吧。”她轻轻地说。然后她重新坐好。
现在全靠我自己了。我抱着小瓶子站起来。我很清楚通往厨房的门在哪里。我得绕过半个大餐厅才能到那里。我想,我从这边走,像闪电一样从桌子底下跑到墙边。我不想穿过餐厅。那太危险了。我的打算是沿墙边绕到厨房门那儿。
我跑了起来。噢,我是怎样拼命地跑啊。我觉得没有人看见我,他们正忙着吃饭。但到厨房门得经过餐厅正门。我正要过去,一大群女人像洪水般拥了进来。我抱紧瓶子紧挨墙边。起先我只看到像潮水般进门的那些女人的鞋子和脚踝,但当我把头抬起一点看时,我马上看到她们是谁了。正是女巫们来赴晚宴!
我等到她们都走完,然后向厨房门冲过去。一个侍者正开门进厨房,我紧跟着进去了,躲在一个大垃圾桶后面。我躲了几分钟,竖起耳朵细听所有的谈话。天啊,厨房是怎么个地方啊!喧闹!热气腾腾!盘子和锅乒乒乓乓!厨师全都在大叫大嚷!侍者们匆匆忙忙进出餐厅,向厨师们喊叫点的菜名!“二十八号台四个汤、两个羊肉、两个鱼!十七号台两个苹果馅饼、两个草莓冰淇淋!”有关这一类东西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离我头顶不远,从垃圾桶边上伸出个把手。我抱着瓶子猛一跳,来个大空翻,用尾巴抓住了那个把手。我的身子猛然间已经倒过来,在来回摇晃。真可怕。但我喜欢这样。我对自己说:空中飞人演员在杂技棚高处摇晃一定就是这种感觉。惟一不同的是,他的高秋千只能前后摇动,而我的高秋千(我的尾巴)却能随意往任何方向摇。也许我能成为一只演杂技的老鼠。
就在这时候,一个侍者托着一个盘子走进来,我听见他说:“十四号台的老妖婆说这肉太老了!她要换一块!”一个厨师说:“把她的盘子给我!”我落到地板上,从垃圾桶后面偷看。我看见厨师把盘子里的肉铲掉,另换了一块。接着他说:“来吧伙计们,给她点儿肉汁!”他把盘子向厨房里的人一个个递上去。你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每个厨师和厨房小伙计都在老太太的盘子上吐口水!“现在看她喜欢不喜欢!”厨师说着把盘子还给侍者。
很快又进来一个待者,叫道:“现在‘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宴会上的人都要上汤!”这时候我开始警觉起来。现在我竖起了耳朵。我从垃圾桶后面又挪出来一点,看到了厨房里的所有情形。一个戴白高帽的人——他一定是厨师长——叫道:“用大银汤锅放宴会上用的汤!”
我看见那个厨师长把一个有盖的大银汤锅放在沿着墙从厨房这一头直到那一头的长木桌上。我对自己说:汤就要倒在那个银汤锅里。那也就是我瓶子里的东西必须倒进去的地方。
我看到在长桌上面靠近天花板处有一个长架子,上面堆满了深锅和平底锅。我想,如果能爬上那架子,我就成功了。我将直接位于那银汤锅的上面。但我必须先到厨房另一边,然后上架子。我有了个好主意!我又一次跳起来,用尾巴钩住垃圾桶的把手。接着我倒悬着,开始摇晃,越摇越高。我还记得上一个复活节在马戏班看空中飞人时,演员越摇越高,越摇越高,最后放手飞过空中。我现在也越摇越高,越摇越高,到了最高处我放开尾巴,飞过厨房,正好落在中间的那层架子上!
天啊,我暗想,一只老鼠能做出多么了不起的事啊!而我还只是个新手!
没有人看见我。他们太忙于他们的锅盘了。我从中间一层架子上爬上边上的一根小水管,转眼间我已经到了就在天花板下的最高一层架子上,躲在那些深锅和煎锅之间。我知道,我在这上面没有人能看见我。这是一个最佳位置。我开始沿着架子一直走到他们准备用来盛汤的大银空锅上方。我放下瓶子,旋开瓶盖,爬到架子边,很快地把瓶里的东西一直倒进下面的银汤锅里。紧接着一个厨师拿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绿颜色的汤过来,全倒在银汤锅里。他把银汤锅盖上,叫道:“宴会的汤可以上了!”接着侍者进来,把那银汤锅端走了。
我成功了!即使我不能活着回到我姥姥那里,那些女巫也要把变鼠药吃进去!我把空瓶留在一个大深锅后面,开始顺着架子往回走。没有了瓶子走起来容易多了。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利用尾巴。在最高一层架子上,我从一个锅的长柄飞到另一个锅的长柄。这时下面的厨师和侍者正忙得不可开交,水壶在冒气,煎锅劈劈啪啪响,深锅在沸腾,我心里说:噢,这才是生活啊!做一只老鼠,于如此令人兴奋的大事多么有劲!我继续摇啊摇。我用最出色的技巧从一个长柄落到另一个长柄。我太得意了,完全忘记了厨房里只要有人抬头就会看见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来得如此快,我根本来不及逃命。我听到有人叫道:“老鼠!看那肮脏的小老鼠!”我低头看见一个穿白衣戴白高帽的人,接着钢光一闪,一把菜刀飞过空中,我的尾巴尖一阵剧痛,我一个倒栽葱向下面的地板落下来了。
就在落下来的时候,我明白出什么事情了。我知道我的尾巴尖被砍断了,我这就要啪嗒落到地板上,厨房里所有的人都要来追我。“老鼠!”他们在叫,“一只老鼠!一只老鼠!快捉住它!”我一碰到地就跳起来逃生。我周围许多黑色的大靴子嗵嗵嗵地在地上跺。我绕开它们逃啊逃,转来转去,躲来躲去,绕着厨房地板乱跑。“捉住它!”他们在叫,“杀死它!踩死它!”整个地板好像都是要踩我的黑靴子。我就这样绝望地躲来躲去,转来转去,简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最后我跑到一个厨师的裤腿里面,抓住他的袜子悬在那里!
“嘿!”那厨师叫道,“它爬进了我的裤子!别动,伙计们!我这一回要逮住它了!”
那人的手开始拍打裤腿,如果我不赶紧逃走,这回我准要被打扁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继续往上逃。我用我的小爪子抓住那人腿上毛茸茸的皮肤往上爬,越爬越高,过了小腿,过了膝盖,到了大腿。
“天啊!”那人大叫,“它在我身上往上爬!它在爬上我的大腿!”我听见其他的厨师哈哈大笑,但我向你们保证,我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在逃生。那人的手在我周围拍着,他乱蹦乱跳,像是站在滚烫的砖上。我一个劲地躲来躲去直向上爬,很快来到裤腿最上面的地方,裤腿到头了。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那人哇哇大叫,“它在我的衬裤里乱跑!把它弄出去!什么人来帮帮我,把它弄出去!”
“脱掉裤子吧,你这傻瓜!”有人叫道,“把你的衬裤脱下来,我们马上就捉到它了!”
如今我在那人的长裤中间,在两条裤腿结合的地方,裤子的前拉链就从那里开始。那里又黑又热。我知道我得继续逃。我向前跳,来到另一条裤腿的上部。我像闪电一样又往下跑。我跑到底下重新来到地板上。我听见那个笨厨师还在叫:“它在我的裤子里!把它弄出去!请谁来帮帮我,趁它还没有咬我,快把它弄出去吧!”我瞥了一眼,看到全厨房的人都在围着他哈哈大笑,没有人看到我这只小棕鼠已经跑过地板,钻到一袋土豆里去了。
我钻到肮脏的土豆中间,屏住了呼吸。
那厨师一定已经脱掉裤子,因为现在他们大叫:“它不在里面!里面没有老鼠,你这傻瓜蛋!”
“有过的!我发誓有过的!”那人大声反驳道,“你们从来没碰到过有一只老鼠在你们的裤子里!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像我这样一只小东西能使一大群大人如此骚乱,我感到十分得意。尽管尾巴痛,我还是不由得笑起来。
我在那袋土豆里一直持着,直到我断定他们已经把我忘记了为止。然后我从土豆堆里爬出来,把我的小头小心地伸出袋口。厨房里如今又是厨师和侍者到处跑来跑去。我看到早些时候进来说肉太老的侍者又进来了。“喂,伙计们!’她叫道,“我问那老妖婆重新给她的肉是不是好些,她说好吃极了!她说它味道的确不错!”
我得溜出厨房回我姥姥那里去了。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跑过厨房地板,跟着一个侍者钻出厨房门。我一动不动地等待机会。我的尾巴痛得厉害。我把它卷起来看了看,短了大约两英寸,还流了不少血。一个侍者端着好几碟粉红色的冰淇淋,两只手各拿一碟,两只手臂上平稳地各放两碟。他向门走去,用肩头把门项开。我连忙从那袋土豆上跳下来,像道光一样飞快地跑过厨房地板冲进餐厅,一直跑到我姥姥的桌子底下才停下来。
重新看到姥姥穿着有鞋带和鞋扣的老式黑皮鞋的脚,那真是太高兴了。我爬上她的一条腿,蹲在她的膝盖上。“你好,姥姥!”我悄悄说,“我回来了!我成功了!我把药全倒在她们的汤里了!”
她把手放下来抚摸我。“干得好,我的宝贝!”她悄悄地回答,“你干得好!她们这会儿正在喝汤!”她忽然把手缩回去,“你在流血!”她悄悄地说,“我的宝贝,你出什么事了?”
“一个厨师用菜刀斩断了我的尾巴,”我悄悄地回答,“痛极了。”
“让我看看。”她说着低头看我的尾巴。“你这可怜的小东西,”她悄悄地说,“我来用手绢把它包扎好。这样血就不流了。”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块花边小手绢,把我的尾巴包扎好。“你现在没事了,”她说,“你就把它忘了吧。你当真把整瓶东西都倒到她们的汤里去了吗?”
“每一滴都倒进去了,”我说,“你能把我放在能让我看到她们的地方吗?”
“当然,”她回答说,“我的手提包放在我身边的那把空椅子上。现在我把你放到包里去,你可以随意探出头看,只要不被人看见就行。布鲁诺也在那里,但别理他。我给了他一个面包卷,够他忙着吃的。”
她的手抓住我,我离开了她的膝盖到了手提包里。“你好,布鲁诺。”我说。
“这个面包卷真好吃,”他在手提包底下啃着,“不过我希望是有牛油的。”
我从手提包上面探出头来向外看。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女巫坐在房间中央的两张长条桌旁边。她们现在已经把汤喝完,侍者们正在把汤盘端走。我姥姥已经点着一支她那种难闻的黑雪茄,向四周吐着烟。在我们周围,住在这个豪华旅馆里度暑假的客人们在谈天,吃着晚饭。他们半数是用手杖的老人,但也有不少是全家来的:丈夫、妻子和几个孩子。他们都是富人。想住这家华丽的旅馆就得是富人。
“那就是她,姥姥!”我激消说,“那就是女巫大王!”
“我知道!”我姥姥悄悄回答,“就是穿黑裙子的那个小个子女人,坐在靠近这边那张长桌的头上的!”
“她能杀死你!”我悄悄说,“她能用她那白热的火花杀死这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小心!”我姥姥悄悄说,“侍者来了!”
我把头缩进手提包,听见威廉说:“你的烤羊肉来了,太太。你喜欢什么蔬菜?青豆还是胡萝卜”
“胡萝卜,谢谢,”我姥姥说,“不要青豆。”
我听见把胡萝卜拨到盘子里的声音。沉默片刻。接着我姥姥的声音又悄悄地响起来:“好了,他走了。”我重新把头探出来。“我这样探出小头,肯定不会有人看见的。”我悄声说道。
“不会,”她回答说,“我想不会。我的问题是我和你说话得不动嘴唇。”
“你干得很漂亮。”我说。
“我把女巫数过了,”她说,“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说两百个是猜想的吧?”
“只是好像两百个。”我说。
“我也错了,”我姥姥说,“我以为英国的女巫总数要比这多得多。”
“这里一共多少?”我问道。
“八十四个。”她说。
“那么总数应该是八十五个,”我说,“有一个给火化了。”
这时候我看到布鲁诺的父亲詹金斯先生向我们的桌子走过来。“小心,姥姥,”我悄悄地说,“布鲁诺的爸爸来了!”
詹金斯先生和他的儿子
詹金斯先生大步向我们的桌子走来,脸上带有一副有事来找的表情。
“你的外孙呢?”他问我的姥姥,口气粗鲁,一脸非常生气的样子。
我姥姥冷若冰霜,没有回答他。
“我猜想他和我的儿子布鲁诺在搞什么恶作剧,”詹金斯先生说下去,“布鲁诺没来吃晚饭,有东西吃他是绝不会错过的!”
“我必须承认他的胃口极好。”我姥姥说。
“我觉得你也参与了这场恶作剧,”詹金斯先生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你今天傍晚作弄过我和我的妻子。你把一只肮脏的小老鼠放在桌子上。这使我认为你们三个想要搞什么恶作剧。如果你知道布鲁诺藏在哪里,请你马上告诉我。”
“我根本没有作弄你,”我姥姥说,“我想给你的那只老鼠正是你的儿子布鲁诺。我对你很好。我是想把他送还给你们,好让你们合家团聚,但是你却拒绝接收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太太?”詹金斯先生叫道,“我的儿子不是老鼠!”他说话时,他的黑色小胡子又上下跳个不停,“说吧,老太婆!他在哪里?说出来吧!”
离我们桌子最近的一家人停下吃饭,看着詹金斯先生。我姥姥坐在那里安详地吸着她的黑雪茄。“你这样生气我很理解,詹金斯先生,”她说,“英国任何一位父亲都会和你一样生气的。但在挪威——我是从那儿来的,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了。我们已经学会了接受这种事实,它犹如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你一定疯了,老太婆!”詹金斯先生叫道,“布鲁诺在哪里?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我就叫警察了!”
“布鲁诺是一只老鼠。”我姥姥照旧镇静地说。
“他绝不是一只老鼠!”詹金斯先生叫道。
“噢,是的,我是一只老鼠!”布鲁诺从手提包里伸出他的头来说。
詹金斯先生当场跳了三英尺高。
“你好,爸爸。”布鲁诺说。他脸上露出老鼠傻笑的样子。
詹金斯先生张大了嘴,大得我都能看见他嘴里用金子补过的后牙。
“别担心,爸爸,”布鲁诺说下去,“根本不怎么坏。只要不让猫捉到我就行了。”
“布……布……布鲁诺!”詹金斯先生结结巴巴地说。
“不用再上学了!”布鲁诺露出更傻乎乎的老鼠笑容,“不用再做家庭作业了!我将持在厨房食品柜里大吃葡萄干和蜜糖!”
“不……不……不过布……布……布鲁诺!”詹金斯先生又结结巴巴地说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可怜的人完全要瘫倒了。
”是那些女巫,”我姥姥说,“是那些女巫干的坏事。”
“我不能要一只老鼠做儿子!”詹金斯先生叫道。
“但你已经有了一只,”我姥姥说,“要好好地待他,詹金斯先生。”
“詹金斯太太会发疯的!”詹金斯先生说,“她受不了这玩意儿!”
“她得习惯和他相处,”我姥姥说,“我希望你家没养猫。”
“我们养了!我们养了!”詹金斯先生叫道,“托普西是我妻子最爱的宠物!”
“那你们只好把托普西送掉,”我姥姥说,“你们的儿子比你们的猫重要。”
“当然是这样!”布鲁诺在手提包里叫道,“你告诉妈妈,在我回家以前,她得把托普西送掉!”
现在半个餐厅的人正朝我们这边看着,刀又都放下了,头都转过来看着詹金斯先生站在这里唾沫四溅地大叫。他们看不见布鲁诺和我,只是奇怪这儿的人在吵什么。
“再说,”我姥姥说,“你想知道是谁把他变成老鼠的吗?”她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我看到她正要使詹金斯陷入困境。
“是谁?”他叫道,“是谁干的?”
“那边那个女人,”我姥姥说,“那个穿黑裙子的小个子女人,坐在长桌头上的。”
“她是‘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人!”詹金斯先生叫道,“她是会长!”
“不,她不是的,’俄姥姥说,“她是全世界的女巫大王。”
“你是说这是她干的,那边那个瘦小的女人?”詹金斯先生用中指指着她,“天啊,我要叫我的律师们为这件事控告她!我要找她算账!”
“我可不做任何莽撞的事,”我姥姥对他说,“那女人有魔法。她会把你变成比老鼠更糟糕的东西,也许是一只蟑螂。”
“把我变成一只蟑螂!”詹金斯先生气哼哼地大叫,“我倒想看着她试一试!”他猛一转身穿过餐厅,向女巫大王的桌子走去。我姥姥和我看着他。布鲁诺已经跳到我们的桌子上,也在看着他的爸爸。现在餐厅里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詹金斯先生。我留在原处不动,从我姥姥的手提包里探头往外看。我想,待着不动或许是明智的。
胜利
可是詹金斯先生朝女巫大王的桌子还没走上几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压倒了餐厅里所有的喧闹声。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女巫大王蹦上了半空!
现在她站在她的椅子上面,还在尖叫……
现在她站在桌子上面,挥动双臂……
“出什么事啦,姥姥?”
“等一等!”我姥姥说,“别响,看着。”
忽然,所有八十多个女巫都开始尖叫,从座位上跳起来,好像屁股给钉子刺了。她们有一些站在椅子上面,有一些站在桌子上面,全都扭动身体,挥舞双臂,那样子古怪到了极点。
接着,忽然一下子,她们安静下来。
接着,她们僵住不动了。一个个女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犹如一具具死尸。
整个餐厅里一片死寂。
“她们在缩小,姥姥!”我说,“她们就像我原先那样在缩小!”
“我知道。”我姥姥说。
“是变鼠药在起作用!”我叫道,“瞧!她们有些人的脸上在长毛了!为什么这么快就起作用啊,姥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姥姥说,“因为她们全都吃了很大的剂量,就像你一样。这样闹钟就失灵了。”
现在餐厅里人人都站起来要看清楚些。人们越挤越近,开始围住那两张长桌。我姥姥把布鲁诺和我举起,让我们不错过任何一点观看这有趣情景的机会。她太兴奋了,跳到了椅子上,好从大家的头顶上看过去。
在几秒钟内,所有的女巫完全不见了,在两张长桌上聚集着许多小棕鼠。
整个餐厅的女人在尖叫,强壮的男人脸色发白,也叫道:“真疯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快出去吧!”侍者们用椅子、酒瓶和任何拿得到的东西打老鼠。我看见戴白色高帽的厨师长拿着一个长柄煎锅从厨房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厨师高举着菜刀。大家大叫:“老鼠!老鼠!老鼠!我们要消灭老鼠!”只有房间里的孩子们的确是兴高采烈。他们好像本能地知道,就在他们面前正在发生一件好事,于是鼓掌欢呼,哈哈大笑,像是疯了似的。
“该走了,”我姥姥说,“我们已经成功了。”她从椅子上下来,拿起她的手提包,挂在手臂上。她右手拿着我,左手拿着布鲁诺。“布鲁诺,”她说,“现在该把你送回去,让你全家团聚了。”
“我妈妈不太喜欢老鼠。”布鲁诺说。
“这个我注意到了,”我姥姥说,“但她还是得习惯于和你相处,对吗?”
找到詹金斯先生和太太并不难。你们可以听到唐金斯太太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餐厅。“赫伯特!”她叫道,“赫伯特,把我带出去!这里到处是老鼠!它们会爬上我的裙子的!”她高举双臂抱着丈夫。从我的地方看过去,她好像要抱着她丈夫的脖子旋转似的。
我姥姥向他们走过去,把布鲁诺塞到詹金斯先生的手里。“你的儿子在这里,”她说,“他需要节节食。”
“你好,爸爸!”布鲁诺说,“你好,妈妈!”
詹金斯太太叫得更响了。我姥姥捧着我转身走出餐厅。她径直穿过旅馆前厅,出了大门来到外面。
外面是宜人的温暖的夜晚,我听到马路对面海浪冲击海滩的声音。
“这里有出租汽车吗?”我姥姥对穿绿色制服的高个看门人说。
“当然有,太太。”他说着把两个指头放到嘴里吹了长长的一声口哨。我很羡慕地看着他吹口哨。我曾经花了好几个星期想学会像他那样吹口哨,但一次也没有吹成功。现在我不可能吹了。
出粗汽车来了。司机是个上年纪的人,嘴唇上面挂着浓浓的两撇黑色八字胡,像是什么植物的根。“上哪儿去呀,太太?”他问道。他忽然看见了我——一只小老鼠——蜷伏在我姥姥的手上。“哎呀!”他说,“那是什么?”
“是我的小外孙。”我姥姥说,“请送我们到火车站。”
“我一向喜欢老鼠,”老出租汽车司机说,“我小时候常常一弄就是几百只。老鼠在世界上是生育最快的,你知道吗,太太?因此,如果它是你的外孙,那么我可以断定,两个星期你就可以有好几个曾外孙了!”
“请送我们上火车站。”我姥姥板着脸说。
“好的,太太,”他说,“这就去。”
我姥姥上了出租汽车后座,坐下来把我放在膝盖上。
“我们回家吗?”我问她。
“是的,”她回答说,“回挪威。”
“万岁!”我叫道,“唤,万岁!万岁!万岁!”
“我早知道你会喜欢回挪威去的。”她说。
“可是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谁在乎那些行李!”她说。
出租汽车穿过伯恩默思的街道。这个时候街上满是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闲游的寻欢作乐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宝贝?”我姥姥说。
“很好,”我说,“好极了。”
她开始用一个指头抚摸我后颈的毛。“我们今天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业绩。”她说。
“那真可怕,”我说,“可怕极了。”
老鼠的心
回到挪威,重新住到我姥姥舒适的老屋里,真是太好了。但现在我变得那么小,什么东西都变了样,过了好些日子我才习惯过来。我如今的世界是地毯、桌子腿、椅子腿、一件件大家具后面的冷僻小角落。门关上了我打不开,桌子上的东西我一样也够不到。
但是几天以后,我姥姥开始给我陆续想出了一些办法,让我生活得方便些。她叫来木匠做了几个细长梯子,屋里每张桌子旁边放一个,这样我要上桌子就可以爬梯子上去了。她还亲自发明了一个很出色的开门装置,材料是铁丝、弹簧和滑轮,有个很重的锤子吊在绳子上。屋内每扇门上很快便都装上了一个。我只是用前爪把一个活动的木头小座子一按,说时迟那时快,弹簧松开,锤子落下,门就打开了。
接着她发明了一个同样巧妙的装置,使我在夜间进房间时能随时开亮电灯。我没法告诉你们这装置是怎么做的,因为我对电这玩意儿一无所知,但屋里每个房间的每道门附近都有一个小按钮装在地板上,我只要用一个爪子把按钮轻轻按一下,灯就亮了,按第二次灯又灭掉。
我姥姥给我做了一个小牙刷,牙刷柄是火柴杆,在头上插上她从自己那把用来刷头发的刷子上拔下来的一些剧毛。“你的牙齿可不能有蛀洞,”她说,“我不能带你去看牙科医生!他会以为我疯了!”
“真滑稽,”我说,“自从变成老鼠以来,我一直讨厌糖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因此我想,我的牙齿不会有蛀洞的。”
”但是你吃完饭还是得刷刷牙。”我姥姥说。我照办了。
她给我一个银质糖缸做洗澡盆,我每天晚上上床以前都洗个澡。她不让任何人进屋,仆人和厨师也不用。我们完全两个人过日子,相互做伴,其乐融融;
一天晚上,在炉火前面,我躺在我姥姥的膝盖上,她对我说:“我不知道小布鲁诺怎么样了。”
“即使他父亲把他交给看门人放到消防桶里去淹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回答说。
“恐怕你说得对,”我姥姥说,“那可怜的小东西。”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姥姥吸着她的黑雪茄,我暖洋洋地舒舒服服打眈。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姥姥?”我说。
“爱问什么就问吧,我的宝贝。”
“老鼠可以活多久?”
“啊,”她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句话。”
一阵沉默。她坐在那里吸雪茄,看着炉火。
“你说呢,”我说,“我们老鼠可以活多久?”
“我正在读关于老鼠的书。”她说,“我想知道关于老鼠的所有事情。”
“那你说啊,姥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真想知道,”她说,“恐怕老鼠活不了很久。”
“有多久?”我问道。
“一只普通老鼠只活三年,”她说,“但你不是一只普通老鼠。你是一个老鼠人,这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我问道,“一个老鼠人可以活多久,姥姥?”
“很久,’她说,“年头长得多。”
“长多少?”我又问。
“一个老鼠人活的时间几乎可以肯定比一只普通老鼠长三倍,’俄姥姥说,“大概是九年。”
“好!”我叫道,“好极了!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感到奇怪,问道。
“因为我不想活得比你久,”我说,“别人照顾我,我可受不了。”
又是短短的沉默。她用一根手指的指尖抚弄我的耳背。我觉得很舒服。
“你多大岁数了,姥姥?”我问道。
“八十六岁。”她说。
“你会再活八九年吗?”
“会的,”她说,“只要运气好。”
“你得活,”我说,“因为到那时我将是只很老的老鼠,你是一位很老的姥姥。再过不久,我们就一起死掉。”
“那就功德圆满了。”她说。
说完这番话,我又打了一会儿盹。我只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便感到天下安宁。
“你想要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的非常有趣的事吗?”我姥姥说。
“想要的,请你说吧,姥姥。”我闭着眼睛说道。
“起先我不相信,但这显然是真的。”她说。
“什么事啊?”我问道。
“老鼠的心,”她说,“也就是你的心,每分钟跳五百次!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不可能。”我睁大眼睛说。
“这和我这会儿坐在这里一样真实,”她说,“这是一个奇迹。”
“那就是每秒钟几乎跳九下!”我心算了一下后说道。
“正确。”她说,“你的心跳得这么快,不可能听到个别的一下一下心跳,只听到一片轻轻的嗡嗡声。”
她正穿着一件花边裙子,花边弄得我鼻子痒痒的。我只好把头靠在前爪上。
“你听到过我的心嗡嗡响吗,姥姥?”我问她。
“常听到,”她说,“夜里你在枕头上紧靠着我睡的时候,我听到的。”
然后我们两个在炉火前面沉默了很久,想着这些了不起的事情。
“我的宝贝,”她最后说,“你真不在乎以后一直做老鼠吗?”
“我根本不在乎,”我说,“只要有人爱你,你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或者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们干吧
那天晚上,我姥姥晚饭吃的是一盘煎蛋饼和一片面包。我吃的是一片叫做“杰托斯特”的挪威羊奶干酪。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就爱吃这种干酪。我们在炉火前吃晚饭,姥姥坐在她那把扶手椅上,我坐在桌子上。我的干酪用小碟子盛着。
“姥姥,”我说,“现在我们把女巫大王干掉了,世界上所有的其他女巫将渐渐消失吗?”
“我完全可以肯定她们不会消失。”她回答说。
我停了吃,看着她。“但她们必须消失!”我叫道,“一定得消失!”
“恐怕不能。”她说。
“但她既然不再存在,她们怎么弄到她们需要的钱呢?谁给她们发指示,召集她们开年会,并且为她们发明所有她们那些配方呢?”
“一只蜂后死了,蜂窝里自有一只蜂取代它,”我姥姥说,“女巫也是这样。在女巫大王那个总部里,总是另有一个女巫大王等着发生事情时接班。”
“噢,不!”我叫道,“这么说,我们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白费劲!结果我是白白地变成了老鼠!”
“我们救了英国的小朋友,”她说,“我不认为这是白费劲。”
“我知道,我知道!”我叫道,“但这不够!我本以为我们消灭了全世界女巫的头,她们会慢慢消失的。可现在你告诉我,一切仍旧和以前一样!”
“不完全和从前一样,”我姥姥说,“比如说,在英国就不再有女巫了。这是个大胜利,对吗?”
“那么世界其他地方呢?”我叫道,“那么美国、法国、荷兰、德国呢?那么挪威呢?”
“你别以为最近几天我一直坐着不动脑筋,”她说,“我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多。”
她说这话时,我抬头看着她的脸。我一下子注意到,她的眼睛和嘴角开始慢慢地漾起神秘的微笑。“你为什么笑,姥姥?”我问她。
“我有些十分有趣的消息要告诉你。”她说。
“什么消息?”
“要我对你从头说起吗?”
“是的,请你说吧,”我说,“我喜欢好消息。”
她已经吃完煎蛋饼,我也吃了不少干酪。她用餐巾擦擦嘴,说:“我一回到挪威,就给英国打了个电话。”
“给英国什么人打电话呀,姥姥?”
“给伯恩默思的警长,我的宝贝。我对他说我是全挪威的警长,对最近华丽旅馆发生的特殊事件很感兴趣。”
“等一等,姥姥,”我说,“英国警察绝不会相信你是挪威警长的。”
“我很会学男人的声音,”她说,“他当然相信我的话。伯恩默思的警长接到全挪威警长的电话只会感到荣幸。”
“那么你问了他什么?”
“我问他住在华丽旅馆454号房间的那位失踪了的小姐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你是指女巫大王!”我叫道。
“是的,我的宝贝。”
“他告诉你了吗?”
“当然告诉我了。警察总是互相帮助的。”
“天啊,你真有头脑,姥姥!”
“我要了她的住址。”我姥姥说。
“但是他知道她的住址吗?”
“当然知道。他们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她的护照,上面有她的住址,旅馆登记簿上也有。住旅馆的人要在登记簿上留下姓名和住址。”
“女巫大王绝不会在登记簿上留下真姓名和住址吧?”我说。
“为什么不?”我姥姥说,“除了其他女巫,世界上谁也不会对她是谁有一点怀疑。不管她到哪里人们只知道她是一位好小姐。你,只有你一个人,自己不是女巫而见过她摘下面具。即使在她家的那个地区,在她所住的村子里,人们也只知道她是一位仁慈和富有的女男爵,大量捐钱做善事。我已经查明了。”
现在我兴奋起来,说:“姥姥,你得到的住址,一定是女巫大王的秘密总部。”
“它现在仍旧是,”我姥姥说,“现在新的女巫大王一定和她那些左右仍旧住在那里。重要的领导人总是有一大帮左右围着她转的。”
“她的总部在哪里,姥姥?”我叫道,“快告诉我它在哪里!”
“它是一个城堡,”我姥姥说,“使人高兴的是,这城堡里有世界上所有女巫的姓名和住址!不这样,女巫大王怎么干她的事呢?不这样,她怎么通知各国女巫参加她们的年会呢?”
“那城堡在哪里,姥姥?”我急得叫起来,“在哪个国家?快告诉我!”
“你猜一猜。”她说。
“挪威!”我叫道。
“一猜就对!”她回答说,“在群山高处,在一个小村子的上方。
这是个惊人的消息。我兴奋得在桌子上跳起了舞。我姥姥已经十分激动,现在她离开她的椅子,开始拉着手杖在房间里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因此我们——你和我——有活干了!”她大声说,“有重要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谢天谢地,你是一只老鼠!一只老鼠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只要把你放在女巫大王的城堡附近就行了,你可以很容易地溜进去,随意看,随意听!”
“我会的!我会的!”我回答说,“没有人会看见我!和进挤满厨师和侍者的厨房相比,在一座大城堡里走动将等于儿童游戏!”
“如果需要,你可以在那里待几天!”我姥姥叫道。在兴奋中,她把手杖挥来挥去,一下子打翻了一个十分美丽的长花瓶,它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忘了它吧,”她说,“它只是明朝的。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在城堡里待上几个星期,她们不会知道你在那里的!我自己呢,在村子里租个房间。你可以每天晚上溜出城堡,和我一起吃晚饭,把她们做的事告诉我。”
“我能办到!我能办到!”我叫起来,“在城堡里我简直可以到处探听!”
“但是你的主要工作,”我姥姥说,“自然是消灭那里的每个女巫。那就真的是整个组织的灭亡了!”
“我消灭她们?”我叫道,“我怎么能做到?”
“你猜不出来吗?”她说。
“告诉我吧。”我说。
“变鼠药啊!”我姥姥叫道,“用‘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重新再来一遍!你把药放到城堡里每个女巫的食物里让她们吃下去!你还记得那配方,对吗?”
“一点不漏!”我回答说,“你是说我们自己配制?”
“为什么不?”她叫道,“既然她们能够配制,我们也就能够配制!只要知道配什么就行!”
“谁爬上高树去取猪嘴鸟的蛋啊?”我问她。
“我去!”她叫道,“我亲自去!我这老太婆精力还很充沛呢!”
“我想还是我去好,姥姥。你没准会栽下来的。”
“这些只是细节!”她又挥舞起手杖来叫道,“什么也挡不住我们的道!”
“接下来会怎样呢?”我问她,“在新的女巫大王和城堡里所有其他的女巫都变成老鼠以后?”
“那时城堡就完全空了,我进去和你一起……”
“等一等!”我叫道,“等一下,姥姥!我刚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严重问题呀?”她说。
“变鼠药把我变成老鼠以后,”我说,“我并没有变成用老鼠夹可以捉到的普通老鼠。我变成了一个能说能想的有智力的老鼠人,不会走近老鼠夹!”
我姥姥愣住了。她已经猜到接下来我要说什么了。
“因此,”我说下去,“如果我们用变鼠药把新的女巫大王和城堡里所有的女巫变成老鼠,整个城堡就将聚集着一些十分狡猾、十分可恶、十分危险、会说会想的老鼠女巫了!她们全是披着老鼠皮的女巫。这样,”我加上一句,“就实在可怕得不堪设想了。”
“天啊,你的话是对的!”她叫道,“这一点我简直没有想到过!”
“我绝对对付不了一城堡的老鼠女巫。”我说。
“我也对付不了,”她说,“必须马上把她们消灭。必须像在华丽旅馆里那样把她们打死,拍死,砍死。”
“我不干这个,”我说,“反正我也干不了这个。我相信你也做不到,姥姥。老鼠夹毫无用处。再说,”我加上一句,“把我变成老鼠的女巫大王曾经指望老鼠夹,结果不是也大错特错了吗?”
“对,对,”我姥姥忍不住地说,“但我如今关心的不是那个女巫大王。她早被旅馆厨师长斩成肉泥了。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新的女巫大王——在城堡里的那个——和她所有的助手。女巫大王假扮成太太小姐已经够坏的了,想想吧,如果是只老鼠,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她可以到处钻!”
“有了!”我跳了足有一英尺高,“我有办法了!”
“快告诉我!”我姥姥厉声说。
‘这办法就是猫!”我叫道,“把猫带进去!”
我姥姥看着我。接着她满脸堆笑,大声说:“太出色了!这个办法百分之百地出色!”
“放半打猫到城堡里去,”我叫道,“它们五分钟就会把那里的老鼠吃个精光,不管她们有多狡猾!”
“你是一个魔法师!”我姥姥叫道,又把她的手杖挥来挥去。
“当心花瓶!姥姥!”
“管它花瓶不花瓶呢!”她叫道,“我太兴奋了,打破多少个也不管!”
“只有一件事,”我说,“在你放猫进去之前,要绝对保证我已从那里出来了。”
“我保证。”她说。
“猫把所有的老鼠杀死以后,我们又做什么呢?”我问她。
“我把那些猫带回村子,然后城堡就归我们了。’
“接下来呢?”我说。
“接下来我们找档案,查出全世界所有女巫的姓名和住址!”
“再下来呢?”我兴奋得浑身发抖地说。
“再下来,我的宝贝,你我最伟大的工作开始了!我们收拾行李去周游世界!我们到每个国家去,找出女巫们住的房子!我们把每座房子都找出来,找到了你就溜进去,或者在面包里,或者在玉米片里,或者在布丁里,反正看到食物就滴上两滴你那种致命的变鼠药。我们将取得胜利,我的宝贝,一个无与伦比的伟大胜利!我们完全自己干,就你和我!这将是我们余生要做的工作!”
我姥姥把我从桌子上捧起来,亲亲我的鼻子。“噢,天啊,一个个星期,一个个月,一年年下来,我们将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她叫道。
“我想是的,”我说,“但那将多么好玩,多么叫人兴奋啊!”
“说得没错!”我姥姥叫道,亲了亲我的鼻子,“我急着要动手干了,都等不及啦!”
文字自动跟随声音
听书网版权所有(c)tingbook.com
英国童话
吉卜林《象的孩子》
尤因夫人《巨妖逼婚记》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1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2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3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4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5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6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7
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08
罗尔德·达尔《女巫》1
罗尔德·达尔《女巫》2
罗尔德·达尔《女巫》3
艾肯《雨滴项链》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1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2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3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4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5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6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7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8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09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0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1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2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3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4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5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6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7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8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19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20
阿纳托尔·法朗士《蜜蜂公主》21
雅各布斯《天要塌下来了》
上一篇
下一篇
自动播放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