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桑楼正对着镜湖水。湖面上清风徐来，渔火点点。
　　云散雨收之后，赵公子早已在春凳上沉沉睡去，媚烟云鬓散乱，略略整了整衣衫，倚着窗，向镜湖水凝望。

　　“素衣，素衣。”

　　恍惚中，媚烟似乎听到有人这样叫她。四下张望，却原来不过是幻觉罢了。

　　素衣，那是很久远以前了吧，曾经有人是这样叫她的。

　　早梅初开的小院，她打着总角小辫，在自家庭院荡秋千。才12岁的小女孩，尚且不知忧愁为何物。

　　她从小就唱得好曲，一面荡着秋千，一面轻声唱娘亲新教的曲子，一身翠绿小衫，映衬着烂漫小脸，倒像天上的童女：“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

　　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

　　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好！”一个喝彩声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从一棵梅树后走了出来。

　　她一愣，在秋千上惊得差点跌落，那人已经几步上前扶住她。她抬眼看他，是一个白衣儒生，神色端庄温和，便问：“你是谁？”

　　“是方家小姐素衣吧。打扰了。我是借宿的远客，蒙方老爷照顾，在贵府暂住时日。”

　　她想起来了，母亲告诉她，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姓莫，从南方赶来京城应试。要在她家暂住几天。

　　她看那个年轻男子，一身布衣虽然洗得旧了，但是十分整洁。面目亦清秀，微微上扬的嘴角，含着丝温暖的笑意，顿时也就没了戒备，上前致礼道：“叔叔好。”

　　那男子一愣，慌乱地便来扶她，口里只胡乱地说着：“小姐、素衣、别别行礼。”

　　他不过长了她五六岁的样子，论辈分，他是她叔叔。然而他到底不能适应她唤他叔叔，便说：“你也不要叫我叔叔，我也不用叫你小姐，我叫莫林道，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也可以叫你素衣。”

　　“好！林道哥。”她一派天真。眼前的男子笑容温婉，令她心生好感。

　　“素衣。”他也叫她，看她浅浅而笑。

　　他说：“你可知道你刚才所唱是哪里的景致？”

　　她说：“我知道，娘亲说是江南。”

　　他说：“你可喜欢江南。”

　　她说：“当然喜欢啊。‘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你不喜欢吗？”

　　他说：“那你去过江南吗？”

　　她摇摇头。

　　“我带你去好吗。我家在江南。”

　　“真的吗？那么那里的女子真的像雪那么白吗？”

　　他脸上笑意更浓：“素衣，若是你去，你一定是那最白最美的一片雪。”

　　那一刻，阳光明媚，天地静好。

　　她只觉他的目光温暖的铺照下来，然后听他的声音在耳边说道：“素衣，我给你画个画像如何？”

　　那个午后，她倚着一株早梅，站在早春微凉的风里，含笑看他为她作画。

　　画完后，他又在画上题了一首词：“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他的手，带着微微的温热，帮她捋了一捋额前散落的发，说：“素衣，你的眉目本来就像是画出来的。”

　　他说：“素衣，你快快长大，我才好来向你父母提亲。”

　　他说：“素衣，我要赶考去了。若是中得功名，我当回来找你。”

　　他在风里向她扬手，然后他的马，慢慢淹没在扬起的烟尘中。

　　她终于没有等到他。

　　半年过去，他遥无音讯。

　　一年过去，他杳如远鹤。

　　两年过去，他音讯全无。

　　她已经14岁。更加的娇艳可人。

　　她的眉角却有了淡淡的愁云。

　　娘舅到她家来，说是要去江南做生意，问她想不想去江南玩。

　　她说想。

　　母亲却不同意，说姑娘家大了，到外面去不方便。

　　她便哭，说定要去江南看看。她的心里是抱着隐秘的心事的，只是不能说，也不敢说。

　　娘舅就在她母亲面前许诺：“有我娘舅在，妹子你还不放心吗？我一定把素衣不少一根毫毛地给你送回来。”

　　母亲终于同意了。

　　素衣跟着娘舅来到了江南。她真的可以日日与镜水为伴了。

　　好赌的娘舅，输光了所有钱财，把她，也输进了青楼。

　　镜湖水就在楼下，日日静静流过。“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那镜湖水畔的耶溪女，真的白得像雪。

　　他说：“素衣，若是你去，你一定是那最白最美的一片雪。”

　　她确实是最白最美的那一朵，可惜，她不是雪了，她是杨花，随风飘入陌生男人的怀中。

　　素衣。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叫媚烟，是娇媚的烟花。

　　不会再有人，在初暖的日光下叫她“素衣”了。

　　她把思绪拉回，开始思索明日的行程。明日，方大人已经邀了同游镜湖。她得准备一下明日的衣饰，怎么穿，才能在碧绿的镜水中更能展现她的姿容，让方大人和那些达官贵人都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