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  遇
        长白山地处辽东，以天池闻名天下，山上积雪终年不化，是图们、鸭绿、松花三江之源。山脉南北走向，雄起于冰雪大陆蜿蜒入海，峰高处常年云雾缭绕，人不能见，千年来幕诡神迷，为丹客术士、剑仙游侠向往之圣地。
        “……嗒……”一个平凡的早晨，笼罩着山石草木的浓雾中忽然传来水滴的声音，打破了多年来专横地禁锢着生命的沉寂，“……嗒……嗒……”这声音虽然卑微却坚强地透过层层锁钥，越来越清晰，在它的引导下一只带雪的枪头从雾中钻了出来，一道充满生机的朝气有枪杆涌出来，融化的雪水沿着枪锋滴落，接着是和雪一样颜色的枪缨，接着是一双几乎裸露的脚、一身皂衣、笔挺的躯干和一张俊秀但不乏阳刚之气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天下剑宫……天下剑宫……”少年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样一个名字。“你到底在哪呀？”三个月的苦苦煎熬让少年的意志接近了崩溃的边缘，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只有超人的神经和那个坚定的信念仍然支撑着他的躯体，他的枪还处在一个战斗的状态。
        “何谓枪？”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少年的背后响起。少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背后汗毛倒竖，他不敢相信在如此空旷的地方竟然有人可以在他没有丝毫感觉的情况下来到他身后，莫不是山神野鬼？三年来走遍大河北岸未逢敌手的经历和年少的轻狂让他本能地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向背后的声音刺出了一枪。枪锋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空气都仿佛被撕裂，雪白的枪缨象雄鸡的颈毛一样炸了起来，这一枪带着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狂猛地暴风雨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征兆，被撕裂的雾气就那么重新裹住了所有景物，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出乎少年的意料——雾中一件无袖的布衣，露在外面的双臂肌肉盘根错节，一个铁塔似的中年人却没有做出和其身材相配的刚猛动作。他像一片雾中飘来的树叶，被长枪带起的劲风吹回雾中，轻飘飘的，真如一簇柳絮、半点桃蕾，毫不受力。
        雷霆万钧的一击被空荡荡的空间轻描淡写地消化了，此时的少年就好像爬山人经历千辛万苦之后拨开云雾，却发现自己尚在山脚，疑惑、失落、无助、惊骇伴着高山仰止的震撼，万般情绪同时侵袭着一颗历练过却仍旧稚嫩的心。
        少年没有选择再次攻击，即便那雄伟的身影没有隐在浓雾之中，带雪的枪锋也无法击破群山的伟岸，刚才那一击已是他的巅峰之作。“天下剑宫”的名字再一次透过少年几近崩溃的神经，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名字因为六个月前一个偶然的事件第一次出现在少年的记忆中，但从那时起，这个名字就同时成为了少年心中武学极致的代名词。

        章武的渤海派是中国北方著名的武学门派。东汉王朝初期，渤海派的掌门汪守曾经一度被北方的各大门派推举为北方的武林盟主。然而时过境迁，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整个渤海派却倒在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里。年迈的汪楠和他的孙子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被一条普通的长枪迸飞，沮丧的眼欲哭无泪。
        汪楠即将枯萎的喉咙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丝干瘪的声音：“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呀，老朽行将就木，抵不住少侠的神威，我的几个儿子都死了，孙子们不成气倒是要您小爷笑话了！”戏虐的语调带着凄凉的嫉恨，“不过你就算是胜了老朽的长剑也未必可以横行天下，渤海派后面还有神拳门，还有恒山派、华山派，后面还有昆仑派、洛阳帮、太平道，甚至，就算你打败了太平教的张角、于吉、打败了天师道的张沣、打败了峨嵋派的佐慈、打败了天下所有的高手也未必能成天下第一，因为你不可能打败‘天下剑宫’。”
        “天下剑宫？”少年念叨了一句。
        “不错，天下剑宫。自古以来，世间的武学奇才不胜枚举，他们总是妄图超越一切，但超来超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告诉你，那个尽头就是天下剑宫。那里是武学的圣地，凡间武道的极限，它是所有学武之人的希望，超越它就是另外的一个天地；它同时又是天下学武之人的遗恨，因为它永远也不可能被超越。……呵呵……既然是这样，你今天打败了我又怎么样呢？”  早已被岁月耗干的生命力似乎突然回到了那个空困的躯壳，汪守的声音忽然拔高，那语调充满轻蔑，仿佛眼前这个少年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不是孤身击败整个渤海派的强者。
        那被激动、哀伤冲昏了头脑的声音在告诉少年：你选择了一条已经有了尽头的路，无论你走多远，前方早已经有绝望在等待。
        这是一个行将就木却要亲眼看着过往的荣耀和辉煌在眼前破败的老人，他手中的剑没法伤害对方，但那份绝望的痛苦却疯狂地想要把愤恨和失落的深渊刺进对手的心中。渤海派完了，但作为曾经的北方武林支柱，它的死要壮烈，它的破碎要带着冰冷的寒雨袭击烧毁它的希望之火。实际上没有人，当然包括这少年会想到，对汪守来说，“天下剑宫”也只不过是一个续了几代人的传说。
        “天下剑宫在哪里？”
        “长白山！”
        少年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自己的长枪在汪守凄惨的笑声中向北方走去……

        除了“天下剑宫”里的人，在这荒山野岭中再不可能有人可以如此挥洒自如地让开他拼尽全力的一枪，三个月来，崇山峻岭的伟岸和霜风雪雾的严酷早已将少年挑战的念头磨成了求教的愿望，如今这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少年反复叨念着：“……天下剑宫……天下剑宫……”声音越来越大，眼泪禁不住地流出，双腿的力量伴着泪水一起逝出体外，再也不能支撑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脑袋一阵眩晕，少年倒在了雪地中，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暖暖的茅草堆里，耳边传来阵阵叫卖声。他定了定神，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村镇，只有两条交叉的大街。镇子虽然小却出奇地齐整，地上铺的是少见的青砖，街旁的甬路都带有专门用来下水的渠道。十字街的交叉路口上满满的挤着几座店铺：医馆、药铺、饭庄、酒楼、瞭望塔还有铁匠铺。虽然每种店铺都只有一家，但由于坐落在村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处，而所有的民居都分布在大街的两旁，所以效用可以覆盖整个村落。
        这村镇似乎建在山顶之上，四面围着田地，田地外面便是熟悉的云。入眼的空间不大，一直到云边也就那么几十块田，地里看上去种植的东西并不一样，或红或黄的方块错落有致。一些奇怪的工具杵在角落里，看上去像是种田用的，但是没有一样这个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少年识得。
        茅草垛就在村子的十字路口处，紧靠着铁匠铺，热气时不时地从坚实的棚子里涌过来，伴随着当当的打铁声。
        “醒了。”顺着问候声，少年看到了那个在雾中与自己相遇的中年人，还是那件无袖的布衣。
        少年很激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长枪，却摸了个空。他胀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中挤满了情绪，有恐惧、有彷徨、有好奇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