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枪  道
        少年经他提醒已经有了防备，在中年人出招的同时一枪刺出，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闪着精光。
        中年人的招数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直直的攻向这个方向，眼看就要刺穿中年人的拳头，少年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一枪可能会让对方残废，甚至丢掉性命。但事实上，情况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在枪尖与拳头相撞前的一刹那，中年人收回了拳头，空中一个横转，象陀螺一样沿着枪身滚了进来，又欺到少年的身前。还是同样的拳头，一样的路径轰向少年的面门，少年被迫再次松开手中的长枪。
        “枪，是长兵之王，刚猛无铸，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就是这个道理。天下练枪之人多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枪的威力就在于枪锋，枪锋底部和枪尖控制的空间就是长枪的有效杀伤范围，枪身的作用则是把枪锋延长到了七尺以外的地方，枪身与枪锋分工明确，长枪的威力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中年人双手握枪，盯着少年道。
        “用枪的人往往忽视枪身的作用，错误的认为枪锋才是长枪的关键，其实枪锋只不过是锋利，锋利而已。长枪的精髓全在枪身之上。枪杆的长度不仅仅是让你远离敌人，更重要的是让你可以以很小的动作控制远端的枪锋做出远远大于手部动作幅度的攻击。”中年人一如既往的用他那普通的声音说道。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抖动着在他手中的长枪，枪锋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个正圆，力量是那样的匀称，在少年看来圆的每一条半径都完全相等。“有了枪身，大枪才有了灵魂，才能千变万化。”
        少年双眼放光，贪婪地咀嚼着中年人的每一句话。
        “无论是铜、铁、钢或者木，都有它自己的韧度，掌握不同的枪身，使用的力量也不一样，用力大了，超过了长枪的韧度上限，枪杆就会折断，用力小了，长枪就只有直刺一种攻击方式。所以，用枪的所有变化都集中在直刺与断枪之间，直刺最简单却是刚猛之巅，简单的动作节省了所有的力量，在最短的距离内爆发出最大的威力；断枪则是变化的极致，死中求生、重新化繁为简的界限，轮回的支点。”中年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长枪，由枪身至枪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三分亢奋、三分真切、三分深邃……
        “简繁之间如何搭配，如何取舍在乎于心。无论方向如何、力道如何，简单的强点都可以借助于纷繁的复杂，必杀一击出手之前的所有招数可以匀称，可以杂乱，关键在于保证自己的最后一击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发出，让对方防不胜防；纷繁的复杂也可以转化成简单的强点，试想如果你的每一招都像强点一样威力无穷，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能够当你锋锐呢。”中年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少年。
        “那做到这一点的人岂不是天下无敌，在没有办法进步？”问题脱口而出，少年已经全心投入到长枪的世界，全没了初时的生涩。
        “到那时，你就会发现，把你千变万化的强点再合而为一，威力更强，再往后，你就会追求将这样的强点转化到复杂的每一招上去，然后在合而为一，再转化到每一招，然后再合而为一……这就是枪的境界。”中年人道，眼中的情绪加了一分的神往。
        “那我们追求的是什么？早早就知道永远都不可能达到的循环吗？”少年的牙却咬紧了，他静静地等待着中年人的答案。
        “你刚才不是跳下去了吗？路的后面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告诉你。那么你今后还要不要走路呢，走有尽头的路还是永远走不完的路？”没有答案，中年人给他的是一个问题。
        少年沉默了，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今天一天需要想的问题好像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中年人走了过去，将长枪交还给少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还到这里来告诉我你的结果。”然后转身走出店门。
        少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中年人的离开，他仍在想。关于枪的问题在没有枪的时候只能靠“头”，有了枪之后也许应该靠“枪”，少年想着想着突然不自觉的开始舞动自己手中的长枪。
        “哎！我说小哥，你在这儿这么比划，一会儿我的小店就要被您给弄塌了！”
        少年被铁匠铺的师傅打断，惊醒过来，环顾四周方才发现中年人已经离开，好在明天见面的约定并没有因为入神而漏过，少年连声道歉，带着长枪出了铁匠铺，只是他没有注意，打铁的师傅并没有在意他拎走了铁匠铺货架上的长枪。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少年出门方才发现。他提着枪回到自己白天醒来时所在的草垛，拼命地吸了一口气，太多的迷惘压得他的肺几乎没了缝隙，大脑急需能量。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少年躺在草垛里仰望着星空，夜仿佛成了一面镜子，儿时以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放，慈祥的母亲、娇憨的表妹、山上的狼、手里的枪，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过往的生活并不空洞。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只能靠一件事填充无聊的生活，击败、寻找、再击败、再寻找。然而一切都变了，自六岁学艺开始，他从没有一次在人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也从没有一个老师可以这样透彻的将“枪”展示给他，这正是他寻找的，足够震撼，但震撼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寻找的东西并不只是这样，那只是脚下的路，路通向哪里？那里应该也连着路。
        等候太阳的过程是如此的漫长，少年迫切地想再一次见到那个中年人，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也许中年人给出的答案都是“枪”，但这种枪早已不是手中简简单单的枪锋和枪身。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爬上山头，少年提起长枪，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到了铁匠铺。中年人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还是那件无袖的布衣。
        “回去睡觉吧，什么时候你学会了睡觉，再来找我。”漫长的等待之后就是这样一句让人摸不到边际的话，少年茫然地拿着中年人塞给他的钱袋，目送他消失在铁匠铺门外。此后的几天里少年白天练枪，晚上胡思乱想，每天早晨到铁匠铺去看一看，但是没有再看到自己迫切想见到的身影。
        少年终归是少年，如此过了几天，新奇和激动都已趋于平静，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也着实让他的身体十分疲倦，吃过晚饭，少年便抱着长枪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很多人，有母亲、表妹，还有那个穿无袖布衣的中年人和他舞动的大枪，他们都比睁着眼睛看星空时清晰……太阳这次的到来是如此的迅速，再没有漫长的等待，雄鸡的啼鸣划破蒙亮的天空，又是一个早晨。少年睁开眼睛，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起床的人，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是那个中年人，那个穿无袖布衣的中年人，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学习如何睡觉吗？”
        少年摇了摇头。
        “人的力量分为内息和外力，内息是根本，说白了就像你种的田。外力是直观表象，说白了就是你田里的产出。”
        “啊？”中年人又力量又种田，少年一头雾水。
        “别着急，继续听我说。”中年人呼的一拳击出，扬起了漫天的茅草。“这个就是外力。你看得到，内息却看不到。就象你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卖一袋粟，那就是一袋粟，你不知道是多大一块地种出来的，不知道种了都长时间，不知道他是一块田的全部还是一部分。”中年人走到少年的身边，伸手拍了他一下，继续道：“我轻轻的拍你一下，就是拍了你一下，你不知道我到底能拍多重，能拍多快，能拍多少下。”
        少年点了点头。
        “武技决胜简单来讲只有三个部分，练内息、发外力、结果。也就是种田、收获、卖钱。”
        “我家的粮食一般都是自己用，不卖钱。”少年突然冒出一句，中年人看着他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中年人才扑嗤一声笑了起来，看到少年一脸茫然有赶紧回复严肃，道：“那是因为你家没有更多的余粮，就像普通人又怎么会走上校场真刀真枪的跟人比划呢？”
        “噢！”少年终于点了点头。
        中年人接着道：“要想有余粮，有哪些方法呢？首先是地方好，年年风调雨顺、温度适中，随便种一种就是丰收，这种地就是那些所谓天赋好的人，你就是。”
        “我？”
        中年人没有反应，继续讲道：“先不说好地方本来就不多，而且也会遭遇不好的年景，要是遇到水旱灾害怎么办呢？不精心打理，好地也会变成坏地。所以，想要余粮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精心打理。在这一层，办法有很多，不同的门派有不同的方式，但归根结底只有两种，一种是将功夫用在‘庄稼’上，就是我们所说的外练，你之前几年里每天勤练武功就是外练；另外一种是将功夫用在‘地’上，把地养好了，庄稼自然长得好，这就是所谓的内练，练的就是内息。”
        “内息？”少年抓了抓头。
        “内息有很多种叫法，中土的道家把它叫做‘内丹’，练法就是‘呼吸吐纳’；身毒传过来的佛家叫做‘法悟’，练法就是‘禅坐冥想’；我们将其称为‘内息’，取意于自然之道，天地万物，存乎于心，学的就是它，其法叫做内视，力随心动，心随景动。”
        “原来是这样，第一次遇到您的时候，您让开我那一枪的法门就是这个‘心随景动’吧，我当时觉得您像一片雾里的树叶。”
        “孺子可教！”中年人连现喜色，继续道：“其实每个人都有内息，我们需要的只是找出它，锻炼它，你出枪时要先蓄力，蓄的就是它。”
        中年人道：“你现在闭上眼睛，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有一丝思虑，全身放松，试着去找找它。”
        少年依言试行，只觉思潮起伏，难以安静，心绪始终左冲右突无法收束，脸上不自觉地现出急色。
        “自然之道，全在感悟，造于天而归于天，你试着将自己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之中，骚人墨客醉心于美景其实就是凡人‘心随景动’的一个现象，你仔细感悟，其实山石草木、雷火风雾都有其心都有其美，你了解了就会进入‘心随景动’的境界。”
        少年依言而行，全身放松，渐感心定，丹田中一股热气慢慢凝聚，虽未睁眼却感到周围静卧的茅草、流动的空气，远端得鸡鸣狗叫、丁丁当当的打铁声都越发清晰，由远及近，层次显易，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境界赫然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