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  下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忽然发现门外天色已暗，惊得张大了嘴巴。
        “感觉如何？”中年人问。
        “这……这……”少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体力直接影响到人的战斗力，而且人的体力很有限，不能够无休止的使用，就像一块田不能年年种，种多了，地就会贫瘠。休息是恢复体力的不二途径，在没有完全掌握内息的修炼法门之前，休息中又以原始的沉睡最为重要。人的睡眠经常受到光线、声音、恐惧、激动这些外部条件和本身情绪的影响，不能战胜这些因素，就不能掌握最快的恢复体力的方法，真正的高手要掌握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快速的进入休息状态，对于现在的你，这种状态就是睡觉。” 
        中年人看了少年一眼，接着道：“修炼内息的重点在于放松、精力集中，你之前胡思乱想睡不着觉正犯了修炼内息的大忌。其实睡觉正是人们修炼内息的最原始形态，普通人的身体只有在深度睡眠中才能保持持续的放松状态，熟悉并掌握这种状态是初练内息的关键，这也是我让你学会睡觉的用意。”少年恍然大悟，努力地点了点头。
        “那让我看看你这几天练枪的成果吧。”少年愣了一下，中年人道：“你愣着干什么？要想有好的收成，庄稼和田地要两头顾！”虎目生辉，少年向中年人鞠了一躬，手中的长枪闪电般刺出……
        如此这般，在中年人的指导下，少年每日白天练枪法，晚上练睡觉，一晃就是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中年人每天早晨来，晚上走，除了枪没有和少年讲一句其他的话，他们甚至互相之间都没有交换姓名，但少年除了枪法，体能、力量，以及对于武学的感悟也在这段时间全面向前迈进，到最后，已经可以和空手的中年人斗个旗鼓相当。

        这座云中城镇是块宝地，气候温暖湿润，一年四季变化都很小，小到让这一大一小两人遗忘了时间的流逝。这天中午，两人照例练完枪，少年口干舌燥，一边抹着汗一边走到小河边，他俯下身子刚想要一头扎进水里，忽然发现水中自己的倒影，便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水面。水里的人脸色微黑、浓眉大眼、高挺的鼻子下面长出了黑黑的两道胡子。变样了、长大了、成熟了，少年突然起身一个空翻，就那么手舞足蹈的在原地大喊大叫起来。中年人走过去问他笑什么，他没有停，反倒指了指中年人的脸。
        中年人伸手在脸上一摸，忽然有所察觉，也走到水边，水里还是那个铁塔似的男人，满脸胡子横七竖八，又长又乱却平添了几分威势。看着自己的形象，中年人裂开嘴笑了，但那笑容却在片刻后凝固在脸上，他顺手从头上揪下一根头发，半黑半白。
        少年停止了庆祝，看着那根头发欲言又止。
        “傻小子，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感觉上天给人的时间太短了，一眨眼的功夫头发都白了！”中年人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跟着来。
        两人回到镇子中心，在那座全镇唯一的饭庄里叫了酒菜，大吃一顿。十个月，两人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练枪上，平时吃的都是中年人带来的干粮，满桌的佳肴立刻点燃了他们的味蕾，这一顿饭吃得当真是风卷残云。酒足饭饱，两人满足的捧着肚子，忽然相视大笑。
        “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武学天赋的人，我最初想要把自己的枪法传给你，就是这个原因，在我们相遇之前，我已经跟着你一年多了，你得一言一行都在我得眼中。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武学的真谛不是破坏，而是保护；不是超越，而是创造；不是为了变成天下第一高手，而是为了拯救万民于水火，将武道精神发扬光大，希望我没有看错人。”狂笑了半天后，中年人道。
        这段话有点突然，有点沉重，种地人终于丰收了，也找到了丰收的方法，是时候要想想为什么要丰收？丰收之后要干什么？。少年陷入了沉思，他从小就想着变成一个强壮的人，可以保护自己的家园，后来保护家园的成分渐渐淡了，越来越多的是争强好胜的心理，在村里他打败了最强壮的成年人，在镇上，他打败了最好的武师，于是，他走出了家门，三年里几乎打遍了黄河北岸的会馆和门派，越来越强的对手倒在他的枪下，然而，关于为什么去打的思考却越来越少，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要打败更强的对手。在渤海派，少年一下子了解到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原来天下有这么多门派，自己挑战的只是冰山的小小一角，比它们高得多、强得多的地方还有的是，峨嵋派、太平道、天师道……最后他知道了“天下剑宫”，汪守告诉他那里是武学的极致。
        如果能够到达那个高度，就直接到达了武学的巅峰，于是，他没有再去挑战，因为那种挑战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他选择了长白山——挑战的尽头。少年沉默了，无数从前忽略的问题仿佛一下子涌了出来，自己是为了什么去争斗呢？保护家人?满足虚荣心？流芳百世？或者只是想成为人上之人？
        中年人望着少年道：“去想想吧，想不明白的话就继续想，什么时候想到了，你的枪才会变得更锋利。永远这么浑浑噩噩的，就永远也不可能真正领会什么是枪。真正的枪是什么样子，谁都没有办法告诉你，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出答案。真正的武学也并不在武馆、道场之中，而是散落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少年陷入了迷茫，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思考。
        中年人笑了笑道：“无论你思考的结果是什么，将手中的枪传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也无从后悔。”
        中年人陪着少年回到茅草垛，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道：“每个人生命力都有一些他必须做的事情，那就是他的责任，时间到了，我想我应该去履行我自己的责任，你也有自己的责任，千万不要辜负了你手中的枪和在你背后关注你、支持你的人。”说完跟每天晚上一样转身离开了，一切仍像他的无袖布衣一样简单，简单的不起半点波澜，少年突发奇想，想要跟过去看看中年人到底去了哪？但最后还是坐回了草垛。

        第二天早晨，少年按正常的时间起床，仍旧到练枪的地方等候中年人，但他没有来，虽然这结果少年已经隐约预料到。一直等到了中午，少年失望地回到了草垛，他发现自己上山时的长枪躺在草垛里，枪边放了一个包裹和一本薄薄的书，书里夹着一片纸。他赶紧把纸张拿起来，见上边写了几行字：枪，除强扶弱。力，济民救世。天下有万物，万物皆为师。初学用器，世间伦常；次学用体，见居从上；三学鸟兽虫鱼，可与人为师；四学草树风雾，可与己为师；五学水火山岳，可谓宗主；六六无限，遂有天下。天下为天下之天下，君之天下自在脚下，为脚下天下是为天下，为天下脚下是为脚下。赠书一卷，名为枪精，望君以虎狼之力，大鹏之志，造福苍生。缘分由天，来日方长，勿以为念……
        少年激动地看着手里的字条，心中如波涛翻滚，一时间童年学艺，小小年纪横枪立马，行走江湖，寻求乱世武学之精髓，独力败尽河北高手，只身进长白山，三月有余，历尽千难万苦终遇高人，学枪十个月初得正果……过往的一幕幕再次重现眼前。看到字条最后“造福苍生”四个小字，少年突然想起昨天中年人拍着自己肩膀时的眼神，心中豪气徒生，学武不为天下，更为什么？想到这里，少年向每天中年人离去的方向拜了三拜，抖擞精神，收起《枪精》，提着自己的长枪大踏步向云端小路走去，枪身上赫然刻有二字——“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