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择  辙
        时间慢慢流逝，整栋房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听到老板娘的娇嗔，没有任何异样。正在赵云纳闷的时候，离他最远的那间房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两双脚踏地的声音。赵云心中一动，悄悄地开门向外张望，刚好抓住一个背影，正是刚才大街上遇到那两人之一。赵云也来不及准备，就那么急急地跟了出去。
        两人出门一直向南，往镇外的方向疾行，赵云缀在他们身后百来步远的距离紧紧跟随，不知不觉三人走出高显镇三四里远，来到一片小树林前。
        一阵清风吹过，赵云忽然心下一沉，事出紧急，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两个人怎么会出镇呢？穿着商人的衣服，什么也不带走出镇子这么远太突兀了，什么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奇怪，以两人的智谋怎么会办这样的蠢事。难道……
        正疑惑间，警兆忽起，树林里一支羽箭星流电暴般奔着赵云的面门狂袭而来。“力随心动”，背后的长枪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绕着赵云的肩膀泄了出来，叮！的一声清响将来箭在距离赵云面门不过三尺的地方硬生生拦腰钉在了地上。赵云深知中计，此招意  在慑敌，施出浑身解数，险到极处也漂亮到了极处。
        “我就说，我看中的人绝对不会错！”老板娘的声音在身后出现，赵云吃惊地回头观望，只见来路上仍旧笑容满面的老板娘袅袅娜娜地走过来，身边一个彪形大汉，目测比已经算的上高大的赵云还要高上半头，肩宽胸厚，满脸的胡须，两眼放着凶光。与此同时，刚刚转进树林的两个人又重新出现在林边，向赵云逼了过来，前后四人对赵云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说怎么有胆量管我圣教的事，原来还真有两下子！”正面两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首先看口，赵云一下子认出了这声音，正是大街上说话那人。
        身后大汉接茬道：“是呀，要不这骚娘们怎么会舍不得呢！”语气中满是妒嫉。
        “你这个王八蛋，许你在窑子里鬼混，老娘就不能喜欢一个！”老板娘的声音响起，那大汉没有还口，只是气鼓鼓地闷哼了一声，显然对那妇人很是忌惮。
        只听那老板娘向赵云道：“小哥，奴家很是喜欢你这张脸，可惜你不晓事，喜欢多管闲事，我也没有办法，徐总管和宁大哥一会儿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毁了他的脸呀！”话到后半句已经是转而对着对面两人。先前说话那人淫笑道：“没问题，只要于嫂你好好地报答在下！”赵云估计这人应该是“徐总管”，另外那个宁大哥依旧没有说话，大汉又在不满地低哼了一声，于嫂横了他一眼，徐总管则满不在乎。四人隔着赵云一边说话，一边悠闲地缩小包围圈，仿佛圈中之人不过是一纸待宰羔羊，全无威胁。
        赵云并不生气，静静地调整着内息，并借着大战来临前的这段空隙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四人的虚实：于嫂看似弱不禁风，但笑里藏刀，单凭这帮人将高显镇这个据点面上的活放心地交给一个女人就知道她是个狠辣的角色；徐总管表面看嘴浅好色，说起话来不管不顾，但有恃无恐的眼神里总是透出狡猾的精光，应该也不好对付；那“宁大哥”由始至终沉着脸一言不发，是深是浅完全无法估计；相比之下，倒是那看上去威势十足的彪形大汉颇为沉不住气，应该最弱。
        如果让对方四人合围成功，赵云将处于极大的劣势。速度决定一切，目标既定，赵云立刻启动，就那么倒着向身后的于嫂撞去，背心要害全都露给了对方，速度奇快，脚下力道加重，卷起一地沙土，声势骇人。这一招纯属放手一博，用的是“奇”。
        自私的人都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那妇人一看就知道天性凉薄，根本没有主动将要害露给敌人的可能，甚至没法想象，既然没法想象，遇到赵云这一空门大开的招式她肯定会认为其中有诈，必取退势。而身前两人被赵云脚下踢起的尘土隔住视线，要他们冒险在看不清的情况下赶来救援更是天方夜谭。只有那鲁直的大汉对妇人有情，必会来救，而且救的仓促。所谓心急则乱，这仓促正是赵云想要得破绽。
        一切按照赵云的设想进行，妇人慌忙向后退却，迎面二人被满天烟尘挡住，只有那大汉连兵器都等不及拿便张牙舞爪地向赵云扑来。
        空中的赵云身形一转，变成面向那大汉，手中长枪横着抽了过去，带起一阵劲风。那大汉颇为了得，赵云一变招立刻作出反应，硬生生刹住脚，向后闪去，可惜还是慢了少许，被赵云枪尖刮中，血光暴涨，胸前开了一道三指长的口子。大汉吃痛，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气还没导过来，赵云已经如影随形地杀到。
        空中寒星点点，赵云的枪锋罩住了大汉整个上半身，让他没法得空抽出兵器，只能双臂狂舞，仗着皮糙肉厚勉强保住性命，不到片刻两条胳膊已经被破出百多伤口，宣告报废。此时那妇人已经向这边奔来，赵云踢出的烟尘也已散尽，徐、宁两人迅速接近。
        三人合围，仍在人数上占据绝对的优势，赵云略一思索，提抢向迎面的“宁大哥”冲去，那妇人果然如赵云所料，全不顾躺在地上那大汉的死活，加速向赵云追来。
        赵云抓住长枪尾端，腕上用力，大枪左右横摆，一头变两头，同时向徐、宁二人攻去，枪势吞吐，虚实难测。徐、宁二人似乎很有默契，互相对望，简单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同时向对方移去，两人四掌合在一处向赵云狂轰过来，赵云枪招被破，身体却因为惯性停不下来，只得改为毫无花巧地挺枪硬撼。
        “砰！”的一声，枪掌相交，大枪一躬一直，将赵云反向弹了出去，相当于徐、宁二人为赵云助推，急向后面追来的妇人撞去。那妇人本想趁着赵云与徐、宁二人缠斗的时候在背后施以偷袭，哪想到赵云现在反而利用了二人，瞬间来到自己身前。
        妇人心念急转，想到赵云枪长，不适近战，自己刚才又吃了赵云的诈，这次如何再肯后退，一咬牙，挺手中匕首奔着赵云胸口便刺。
        此时赵云大枪横在空中，再想反到胸前荡开对方匕首已不可能。危急时刻，他心思一动，大枪离手，模仿长白山上出学枪法时中年人夺他长枪的招数，沿着妇人伸出的手臂臂弯一侧陀螺一般一个横滚撞进妇人怀里，左肘急挥，正中对方面门。那妇人正向前冲，面门与赵云手肘相撞，与赵云的第一招异曲同工，等于把要害亮出来给人打，无异于以卵击石，惨呼声中倒飞出一仗有余，滚了几圈软到在地，脸上开花，整个面门被轰的凹了进去。
        天下间用膝、肘这类关节部位攻敌的本就极为少见，再加上赵云怪招频出，瞬息之间连败两敌，迎面徐、宁二人怎不惊惧，两人不等赵云来攻，连句场面话也没留，转身向树林处逸去。赵云佯装追赶，跑了几下便停下了脚步，一来刚才与二人硬拼一计，心中并无必胜把握，二来想到对方布置周密，情报更是无孔不入，贸然跟到树林里可能中计。
        目送两名逃敌，赵云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喘息的大汉和那边晕厥的妇人，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长枪沿来路返回。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云回到客栈，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离开，是非之地实在不易久留。他刚要出门，忽听外面一阵嘈杂，赵云以为刚才那伙人又带了大群新帮手打上门来，连忙关上房门，退到屋内。左右看时，屋内简陋，并无藏身之所，一咬牙，将窗户打开，爬到了窗外。
        嘈杂之声几个起落来到房门前，赵云急忙屏住呼吸，侧耳向屋内听去，如果有人开窗来看，说不得只能照头给上一枪。
        一阵咒骂和翻东西的声音，赵云心中暗自咂舌，听上去进到客栈里的竟有二十人之多，幸亏自己没有鲁莽行事，不然这样数量的敌人哪是一人之力所能抵挡。
        赵云正自紧张，却听屋内声音渐渐远去，竟然出了店门。又等了等，赵云见屋内真的没了动静，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也不再进屋就那么从墙后向前门的大街绕了过去。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方不会明目张胆的围攻他，这里毕竟还是边贸重镇，是有王法的地方。
        由小径走到大街上，入眼情景让赵云目瞪口呆。只见小店的正门已经被封，门口散落着一地货物的残骸，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坐在地上发呆。一个老汉从赵云身边走过，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都姓公孙，这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赵云一头雾水，连忙上前拉住老汉道：“老丈，请问这小店怎么了，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老汉初时神色慌张，见赵云和颜悦色并无歹意，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道：“刚才在镇东边找到了一具尸体，官府不知道从哪得的信，说是这店里的人干的，这不就来查封了吗。”
        “这对呀，要是藏匿逃犯应该查封呀！”赵云接口道，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原来刚才进门的并不是对头，而是官差。
        那老汉嘿嘿一笑道：“你不是本地人吧，连这都不懂？我说的公孙，头一个是咱们的辽东太守公孙度，这位老爷手握昌黎、辽东、玄菟、乐浪、带方五郡数万精兵却生来是个孬种，被鲜卑人打得到处乱跑。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手下的兵连土匪都不如，见到敌人就跑，平时就知道压榨老百姓和商人。
        “你看，那就是他们的本事，抓什么逃犯呀，逃犯要是真在这里，你拿刀顶着那群混蛋的背心，他们也不会来，他们来为的是门口商人的钱和货。”老汉手指小店门前，赵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官军来封店，顺手抢劫了几个商人。
        “那另外一个公孙呢？”赵云又问。老汉道：“那当然是北平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了，看人家，十数骑打破鲜卑百骑队，威震塞外，给我们汉人挣了多少脸子呀！……”老汉还在絮絮叨叨地讲，但赵云都没有听在耳中，思绪已经飘到了几百里外的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