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偷  营
        中国北方的夏天并不比南方凉快，暴晒一中午的石头可以烫熟鸡蛋，铺遍大地的绿到傍晚时分才从酷暑中缓过劲来，吐出半丝凉意。几抹红云不安地趴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挣扎着，渴望着残阳的消逝，太阳却没有任何下山的意思，紧咬牙关挺在山头，憋出来的汗水染红了西半边天，似乎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曾经不屑一故的那几朵小云彩烤化。 
        赵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欢呼声中挤出了人群，他已经连续摔倒了十名前来挑战的士兵。
        回想一年前自己的长白之行，赵云心里感慨良多，下山后他辗转往复，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幽州。他的主公是东汉四大寒族将领之一——公孙瓒，以数十骑大破鲜卑铁骑的“白马将军”。但是，自从半年前加入这个阵营，种种迹象表明，公孙瓒虽然也是一方霸主，却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英雄了得。至少直到今天，赵云仍然不能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囊括天下的胸怀，更不用谈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信念。
        “……唉！……”一声轻叹，赵云向着山坡下面的大营走去。
        巨大的营盘由小山坡向四周蔓延开来，方圆几里之内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战士们东一堆西一堆地围坐在篝火周围，或唱或跳，或谈天说地或比武较力，士气高昂。这座大营驻扎着关东十八路诸侯的军队。
        黄巾起义之后，大汉王朝又经历了一次重大打击——十常侍之乱。一直把持朝政的大将军何进被太监诓进宫中砍掉了脑袋，宫外的武官又攻破了宫门砍掉了这群太监的脑袋。可惜，所有人都没想到大打出手的人没一个得势，却让西凉窜进雒阳的老粗——在讨伐黄巾军过程中屡战屡败的董卓登了顶。于是从前舞台上这些角儿们该谄媚的谄媚、该逃跑的逃跑、该投降的投降、该反抗的就联合了起来——十八路诸侯公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讨伐当朝第一奸臣董卓。
        公孙瓒平生好武，自视也不低，虽然没有过问鼎天下的宏伟目标，但还是愿意在乱七八糟的局势里搅和搅和，也参加了这十八路诸侯联军，赵云作为他帐下偏将跟到这里。
        赵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通过主帐，距离自己的帐篷不过百十来步距离。“子龙！”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赵云回过头来一看，却是之前在北平认识的刘备，此人身长七尺五寸，阔首大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让人看上去十分的舒服。 
        “原来是大哥，您有事吗？”据公孙瓒介绍，刘备是前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正宗的皇族血统，又待人非常谦和，所以赵云对他十分敬重。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连日来大军久攻汜水关不下，刘备心中烦闷，故来找兄弟说说话。”刘备慢条斯理地道。
        赵云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接口道：“大军在这里驻扎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军虽然与对方小有争锋，但规模不大，又都是发生在外围，瞧盟主好像并无攻城的意思。”
        “其实盟主那边已经有不少动作，只是最近十天传回来的消息都不大乐观：鲍信部三千人渡黄河西进，在河面上被伏击，折了五六百人；孙坚部五千多人沿荥阳官道布防，因为缺粮又被华雄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折了猛将祖茂；袁术的运量队在陈留——曹操的地盘上被劫搞得双方很不愉快。唉！会盟时大家都是雄心万丈，哪想到半个月过后没有半件让人鼓舞的消息。”
        “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十几万大军出征，这么长时间连雒阳的边儿都没有看到很伤士气，恐怕再拖下去会生变故。”赵云一脸忧色，他真正担心的是一众诸侯各怀私心，相互制肘，最终会坏了大事，只是刘备虽然与他投缘一来毕竟认识时间不长，二来他也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过气的王族没有什么实力，所以不便多说。
        刘备反应了一下，似乎摸到赵云心里的想法，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堂堂大汉，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刘备空有壮志，奈何能力有限，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满脸哀伤，情词恳切。
        “大哥休要苦闷，要不是那什么狗屁盟主按兵不动，一群混账诸侯相互猜疑，这‘汜水关’早就攻破了，哪至于在这破地方闷出个鸟来！”还没等赵云安慰刘备，帐篷后又转出来两个人：左边一个红脸大汉，身高九尺，头带青布帽，一身青衣，腰间扎绿色断云袍，长须过腹，一双单凤眼，目光如炬；右边一人，身高八尺有余，黑眉黑脸，黑衣黑甲，满脸胡须仿佛向外炸开，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肌肉盘根错节、青筋暴跳，浑身似有用不完的精力，豹眼圆睁，一副要吃人的老虎模样。
        “二哥、三哥！”赵云抱拳向来人示意，两人赶紧回礼，四人就近找了一块空地，就地围坐一处。后来的两位青衣的名曰关羽，字云长，黑衣的名曰张飞，字翼德，是刘备的结拜兄弟，都有万夫不挡之勇，也都是赵云喜欢的类型——血性男儿，四人初遇时就说不出的投缘，互为知己。
        “他娘的，这狗屁盟主就知道摆谱，一会儿什么大意，一会儿什么堂堂之师，一会儿又是什么黄道吉日！兵贵神速，十几万大军就在这干等，有什么屁用！”张飞是个火暴脾气，刚刚才把赵云和刘备引而不发的话叮叮当当地放出来，一落座又是半桶牢骚。
        “三弟休要急躁，镇守汜水关的华雄是董贼手下的猛将，鲜有败绩，凭险拒守哪是一时半刻能轻易战胜的？是要从长计议！”刘备劝道。
        “大哥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倒觉得三弟说的有理，这营盘里集结了关东全部精锐，可十几万大军堆在营地里有什么用？人家难道会将城关拱手让过来吗？以眼下的实力，只要有一两位上将带兵，何愁汜水关不破？只是这鸟盟主摆臭架子，看不上我们这几个‘小将’，要不我们兄弟上阵，我就不相信他华雄有三头六臂。”红脸的关羽天生的一脸霸气，说起话来锵锵带响。
        张飞附和道：“给我三百人，一个时辰老子就敲开汜水关那鬼城门！”
        “休要胡言，你当这汜水关是地主家的土墙台？让一众诸侯听了，真个给你三百人，还不得我们几个兄弟陪你赴死！”刘备责怪张飞道。那莽汉对这位大哥甚是尊重，虽然不服，却不再说话。
        “大哥，三哥的意思虽然糙了点，但不失为一个办法，明天我们可以先鼓动士兵主动请缨，回头我们分别到各个营找相熟的人联系一下。达官贵人们不急，底下的弟兄们可受不了……”赵云和刘备等人在一起，被三人议论说得豪气陡涨，正要讲明自己的计划，忽然被一阵喊杀声打断。
        “华雄偷营了！华雄偷营了！杀呀，冲呀！”远处的喊杀声迅速向赵云四人这边传来，起初尚在百仗外的营门处，转眼就到了跟前。
        赵云抬头观望，只见一队黑衣骑兵成锥形阵冲进营寨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提大砍刀左右飞舞，后边的黑甲兵也都用的是同样的大砍刀，这种刀是并州比较常见兵器，适合马上使用，刀背宽厚，挥舞起来可借马力，威力极大。
        自从十八路诸侯会盟，关东联军一路西进，声势浩大，董卓军被迫收缩到荥阳、虎牢关、泗水关一线，防守尚自不及，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敢主动出击。大营内的关东兵士大多还在休息中，有的睡眼惺忪地走出帐篷，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身首易处。
        来袭之敌并不恋战，对四散逃跑的士兵全不追赶，仿如一道钢铁洪流夹着血肉横飞迅速地向主营的方向冲来，不用猜，傻瓜都能看出他们的用意是突袭联军核心。
        赵云等人所在之处正是通向主营的要冲，冲过这里就是内营训练的一块开阔地，再往前走几百步就是主帐，快马四五个呼吸便能赶到。如果放任这群骑兵通过，那么主帐里的“指挥官”们就彻底变成“鱼肉”只能静待刀俎加身。
        整个营盘内空有十几万雄兵，但此刻仍在反应过程之中，来不及救援。主营的守卫至多不过百人，如何能够抵挡大队骑兵的冲击，到时心脏中枢被袭，势必对这次战役的成败产生巨大的影响，情势万分紧急。
        危机时刻方显英雄本色，赵、刘、关、张四人同时起身发动，各持兵器，同声怒吼，向来袭之敌冲去。赵云脚快，抢在前边，举手中长枪，气灌双臂一枪送出，枪锋乱点，罩住敌方为首大将。来将见状，一刀劈来，携战马奔跑之势，力重千钧。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枪锋正好扎在刀锋之上，火星四射，发出一声金属被撕裂的巨响。赵云被震的向后反弹回去，退了十几步才停下，对方比赵云略差一筹，连人带马被轰出去两丈远，人还好说，马在惯性中被弹回禁受不住，口中鼻中均喷出鲜血。
        只这么一碰，原本处在双方阵营最前端的两人同时被撞回各自阵中，锥形阵顶端的黑甲骑兵和原本在赵云身后的刘、关、张三人如两道洪峰轰然相撞，赵云缓过气来的时候发现双方已经搅在一起，战况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