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  序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东汉末年，奸佞当道，国事废置，至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河北地区灾民无数，巨鹿人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周，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等各引精兵、分路讨之。（引自《三国演义》罗贯中）至此，烽烟四起，波澜壮阔的战争时代又一次降临到了古老的中华大地。
        …………


        中国北方的平原不像关外的草原、戈壁那样平坦、一望无际，一撮撮的丘陵均匀地分布在大地上，让整个平原泛起缓缓的波光，大地母亲的温柔尽显无遗，这温柔承载着亿万华夏人的智慧、善良、包容和忍耐，东北的风雪、西北的狼烟只能在这片胸怀前唤起少许波浪，崇山的伟岸和号风的骄傲都在这道臂膀前裹步躬身。然而，当家里的鲜血染红了门外的土地时，大地母亲哽咽了、抽泣了、失声了，甚至号啕大哭，她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几十万自己的子女互相残杀，  “温柔”得那般无奈。
        初春的大地在荒芜了多时后开始泛出几分生机，翠色的新绿昭示着一个新轮回的到来。突然，这一切都被打乱了——黄色的头巾、黄色的大旗、土黄色的脊背和饥饿的黄脸，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撕声竭力的呼喊：“黄天庇佑，天下无敌！”  、“黄天庇佑，天下无敌！”并州、冀州的二十万黄巾军都集中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他们面对的是五万最精锐的东汉军队，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将军，这群乱民聚在一起又像疯了一样，这么漫山遍野的冲过来，我们怎办？”监军的太监向高踞马上的皇甫嵩问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满眼的黄染绿了碧蓝的天空，枯干了翠绿的草苗，惊飞了惧光的燕蝠，也深深地刺痛了太监的胆。
        “慌什么，你睁大你眼睛看，看看对面的这些脸，如果再有两天，他们可能就会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看看他们的装备：镰刀、斧头、木棍、铁犁，没有任何甲胄。这样的军队再有二十万也不是我们的对手。”皇甫嵩的话很平稳，就像他身后安静的军队一样，与半里外正呐喊着冲过来的黄巾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喊杀声又近了少许，脚下隐隐传来连绵不断的颤抖，毕竟几百步外有四十万只脚在不停地撞击着地面。皇甫嵩手中的令旗忽然举起，他平静地向传令兵道：“通知左右翼向敌人两翼迂回，务必赶在中军进攻之前包围敌军，不许恋战。”“得令！”传令兵飞奔出阵，他的回答中气充沛、声音洪亮。皇甫嵩似乎对传令兵的回答很满意，用手抚了抚战马的鬃毛，然后从容地将手中令旗向前方挥了三下。
        “哧哧！”正在冲锋的义军耳中传来一阵呼呼的气流声，好像平地里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转眼间头顶黑压压的箭雨落了下来，密集的程度和一致性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他们更加无法想象的是从前不堪一击的汉朝军队为什么几个月间变得如此强大。
        “啊！”“嗤!噗！……”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可以作为缓冲，利箭直接扎在一层皮包裹下的骨头里，惨叫声和骨头的断裂声交织在一起。义军倒了一大片，拥挤的冲锋让这些利箭几乎没有虚发，命中率甚至超过了百分之百。
        如此这般三轮齐射下来，二十万义军已经变成上万具尸体和十几万慌乱的“平民”。皇甫嵩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手中的令旗向左右一挥，两翼的骑兵出击了。黑色的铁甲驱驰着战马像锋利的刀一样插入待宰的巨牛的颈部，毫无阻碍的透体而过，一个交叉向义军的后队包抄了过去，又留下一地的尸体。
        ……………

        “是最后的时刻了，一切将成为过去。”小半个时辰过后，仍旧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皇甫嵩淡淡地说道，“命令中军开始冲击，务必将黄匪全歼于此地，不留一个口。”已经摇动了两次的令旗有力地直指前方。三万大汉朝最精锐的黑甲军开始向义军发起最后的冲击。
        黑衣黑甲的汉军就像几滴墨滴入黄色的溶液中，虽然只有几滴，却迅速的扩散，很快淹没了所有的黄。短短的一个时辰，厮杀声消散了，剩下满目疮痍和遍地呻吟，轰动一时的黄巾起义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像它的来临一样突然。
        鲜血染红了大地。早春的大地没有盼来第一场春雨，却饱饮了一餐人血，芬芳的泥土味染满了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
        皇甫嵩还是高踞在马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报！”传令兵一路小跑，来到马前。“将军，乱民基本已经肃清，现在各营正在打扫战场。不过……不过……”
        “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成什么样子。”皇甫嵩道，他似乎只有一种表情。
        “张角不见了……”“嗯”皇甫嵩微微点了点头，“那本书也没有找到。”传令兵接着道。
        “什么？”皇甫嵩的脸色瞬时变得煞白，双眉紧锁，这个表情恐怕将永远留在传令兵的心目中。“快去，再找，一定要找到！”在相当长的一段寂静之后，皇甫嵩高频率抖动的喉头发出了一阵吼叫。
        “将军，张角找不到了，那本书也没有了踪影，怎么办？”传令兵慌慌张张的退下去后太监望着神色忧虑的皇甫嵩问。
        “再等一等吧，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这样报：‘张角在大军合围之前病死，尸体不知所踪。’”皇甫嵩一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一边道，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太监一脸的谄媚，边笑边点着头，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的颤抖着，向远处偏地的干瘪尸体耀武扬威。
        …………
        血红血红的“向阳娇”在明媚的阳光下竞相怒放，满山遍野，一直延伸到山谷的尽头。这种花只能开一天，它们会选择一年里阳光最充足的日子，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把明艳和芳香洒向天空，洒向大地，然后，在短暂的、慑人的辉煌后凋谢、化为泥土，等待上天来年的眷顾。
        寂静的山谷中，一老一少两人互相对峙着，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双眼通红，也不知道是血、是火、还是满地“向阳娇”的影子，双方都在努力等待着、寻找着机会。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王朝的气数已尽，如今天下风起云涌，点点星火已势成燎原，你们这些走狗再挣扎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漫长的等待后，老人比年轻人先失去了耐心。
        “匪类，死到临头还敢诽谤朝廷？如今战事已经结束，乱民都以肃清，你还有什么可以依仗呢？凭什么在这里狂妄呢？”年轻人一脸的正气反问道，就好像他只是一直在等待着老者的问话。
        “乱民已平？这些你们口里的乱民都不过是一些最最朴实的百姓，他们是接受了上天的指引！你以为你们真的能够把上天的子民肃清吗？黄天的旨意已经传到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里，在不远的将来，还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站起来，追随在我的左右，因为我是黄天的使者。”
        “黄天的使者？不要自欺欺人了，那些老百姓都是被你欺骗，才走上了跟朝廷对抗的道路，看看尸横遍野的景象吧，那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笑话！原来被杀的人之所以被杀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屠夫，而是他们自己！”
        “百姓是朝廷的百姓，忠君敬祖是永远不变的信条，违反这个信条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他们本来都是顺民，是你蛊惑了他们，让他们背叛了朝廷，所以你是罪魁祸首。”
        “朝廷？一个小孩子坐在龙椅上就是朝廷了，你们这些愚人，还说什么朝廷，天下的百姓有几个不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屋，没有吃，没有穿，朝廷能干什么？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让老百姓继续效忠！只有我张角才能够解救万民于水火，带给他们一个新的时代！”
        “你！……放肆！！！”年青人瞬间露出愤怒的表情，再也无法忍耐，全力出手。几乎是同一时间，自称张角的老者也第一时间全力发动。对方愤怒情绪带来的心情波动在这位纵横天下的太平教主眼中无疑是绝佳的机会，尤其是在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身体处在一个极其疲倦的状态下的时候。
        “……哈哈哈哈……”，山谷里回荡着震人心肺的狂笑，“纵横天下二十余年，风云为我变色，众生为我倾倒，……咳…咳……，真想不到，老夫竟然死在你的手里。”
        “人，早晚要化做一掊黄土，死在我手里和老死、病死本就没有什么区别。你不要再笑了，省点力气吧。”
        “放屁！你一个小小曹吏，怎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天下无敌，长生不死，普天之下的百姓正等着我去解救，我凭什么要死在你这个小人物手里，凭什么？……凭什么？”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世上本没有天生的人上之人，堂堂大汉天子又和贱民有什么区别呢？是他们身上的那套衣服吗？刘邦当年不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曹吏吗？更何况你。你的太平道不过是将几种过气的政治思想和几招你自以为是的武功、战法揉在一起，我根本没有看在眼里。历代开国君主都在骗人，谁骗的多，谁就成功，你骗的还不够多。因为你太过简单。”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朝廷吗？现在竟然敢直呼皇帝的姓名？你放屁！放屁！……我……我……咳、咳……”
        “算了，好好想想吧，没有人知道世间到底有没有轮回，你已经到了灰飞烟灭时候，留一点力气再看看这世界吧，这里有满谷鲜花，有清风、夕阳送你……，如果真的有轮回的话，你三十年后再回来吧，到你懂事的年纪，你再好好看看我带给这个世界的新时代。”
        …………

        “昭雪，我还有事，这里你处理一下，他怎么说也是一代人杰，你麻烦一下，一会儿把他安葬了，至于他的人头……等他断了气再动手吧！还有那本书，你一会儿一起拿上，将来还有些用处。”
        “是！先生。”
        “你就这么走了吗？我张角还没有死呢！留一个丫鬟你就这么放心走了吗？……你快回来……看……招……哦！……什么？”
        “你已经中了我家主人的天魔斩，别逞强了。”
        “天魔斩？他……你……你们到底什么人？难道我不是因为久战脱力才败在他手里的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东西，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下无敌的人物呢，哼，累死我了，要不是主人吩咐，我才不管你这老不死的尸体呢！你以为你辱骂几句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朝庭就能让我家主人那么激动吗？那只是引你出招，我都看出来了，你这个老不死竟然看不出来，还解救万民于水火呢！
        “本姑娘要走了，你的脑袋和那本破书我借用一下，我家主人说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不要缠着我呀，我只是奉命而已，不过就算你来找我我也不怕，你活着的时候都吓不倒我，难道你死了以后我还会怕你吗？嗯……走之前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死在我们圣教教主的手里，不算赔，不要告诉别人呀，死鬼……”
        太阳就快要落山了，满地的“向阳娇”开到了最盛的一刻，空气中凝聚着的浓烈花香掩盖了一切其他的气味，即便是世界上最灵敏的鼻子也只能接受一个结果——遗忘。花谷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是多了一座无名的新坟，坟里埋葬的是一位曾经令天下人谈之色变的人物——黄巾起义的领导者——张角的无头尸体。
        …………

        东征黄巾军的人马浩浩荡荡回往大汉朝的都城雒阳，再有一个月的时间，远离家人的士兵就可以与他们的亲人团聚了，光武大帝恢复汉氏江山之后最大的一场危机似乎已经成为过去，伟大的汉帝国仍然矗立不倒。
        “将军，这张角之头失而复得，当真是可喜可贺呀！”太监对仍旧高踞马上的皇甫嵩道。
        “是呀，只是那本书还没有拿到手有点遗憾，那个马弓手你回头给他五万钱打发了吧。”皇甫嵩道。
        “您昨天不是说会把他引荐给朝廷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我找机会把他……”  起初一脸茫然的太监脸现凶狠，用手做了个虚劈的姿势。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如果现在是光武皇帝在位，我一定会把他引荐给朝廷，可惜现在不是呀！这样的人还是等机会吧。” 
        “是！”太监略显不解但还是答应了一声，退了下去。皇甫嵩闭上了眼睛，任由坐下的战马跟着大队缓缓前行，身体自在地跟着战马的步幅晃动。
        …………
        “哎呀！主公，皇甫嵩这个老东西竟然出尔反尔。要不是我们事先留了后手，没有把这本破书交出去，还不赔个倾家荡产，几天几夜的功夫都白费了。” 
        “呵呵……那本书不是我们留下的，而是皇甫嵩留给我们的。昭雪，人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个人的智慧和胸怀还是相当的让我佩服，他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
        “信息？什么信息？主公今天说话我怎么都听不懂，这书又怎么变成了皇甫嵩留给我们的？”
        “等你能听懂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等等吧，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大时代才刚刚开始，翻天覆地的大变动就要来了。”
        “什么大变动，黄巾军不是已经基本肃清了吗？比黄巾起义还要大吗？”
        “大，大得多呀！” 
        …………

        一个月以后，皇甫嵩的凯旋大军回到了东汉王朝的首都雒阳。“匪首”张角的头颅被承送给了大汉朝的皇帝。皇帝没有什么表情，大将军何进代替天子“龙颜大悦”。剿灭黄巾起义的重要将领自皇甫嵩、卢植、朱雋以下官升数级，皇甫嵩官拜左车骑将军，兼冀州牧，封槐里侯。时年公元184年，东汉灵帝光和七年。同年，汉灵帝改元中平。
        东汉中平元年，皇甫嵩领军镇守长安，被宦官诬告，罢左车骑将军。
        东汉中平四年，灵帝选尚书、列卿为各地州牧，中央三品以上官员十去其八。
        东汉中平五年初，皇甫嵩重新被起用，出任左将军，与所督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前往平定围攻陈仓的反军领袖王国。皇甫嵩先避其锐气，八十多天不战，后乘其疲惫退兵之时，截击获胜。当年四月，灵帝驾崩，皇太子刘辨继位，为少帝，改元光熹。八月，大将軍何进被十常侍所害，袁绍株杀宦官二千多人，改元昭宁。十月，董卓引兵入京逐袁绍，迎少帝，自任丞相。当月，董卓废少帝，立刘协为汉献帝，以毒酒毒死何太后，改元永汉。各地割据势力群起逐鹿，天下大乱，万里华夏战火中烧，几无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