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残  胜
        战场的焦点集中在那段坍塌的城墙处，双方在这段不大不小的缺口上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诸侯联军数次攻进城内，又数次被城内的士兵顶了回来。短短六七丈空间里密密麻麻的倒着近千具尸体。华雄和他的骑兵队在诸侯联军的后方来回冲突，牵制了攻城军相当一部分力量，这也是诸侯联军数次被击退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云策马狂奔，击溃对方的骑兵就可以保证部队对这个缺口的持续进攻。而这群骑兵被击溃看上去只是时间的问题，因为他们已经所剩无几。
        战局又起变化，城门再次大开，上万的步兵从城里冲了出来，全部用的是长矛和铁戟，这些兵器都有足够的长度，再加上他们背后就是城墙根本不用防御，所以一出场便无坚不摧，城门附近的诸侯联军的部队一下子被冲倒近百人。华雄带领剩余的骑兵与长矛兵汇合，同时向攻击城墙缺口的诸侯联军发起第二次冲击，联军攻城队一瞬间由优势转为劣势，变成了被后方的敌军和墙内的敌军两路夹击，惨叫声响成一片。
        远处的诸侯联军部队全速向这个方向赶来救援，是包围圈内的诸侯联军先被消灭，还是救兵先一步赶到反过来夹击华雄的部队，时间是双方争取的关键，不惜一切代价。
        活人一个接一个的变成死人，死人再死，战斗的激烈程度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一个联军士兵左边的臂膀被砍掉，像瞎了双眼一样漫无目的的挥舞着自己手里的环首刀，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旧含糊不清的发出难听的吼叫；一个黑甲骑兵从马上掉下来被倒在地上的敌人掐住喉咙，他猛烈的挥动着自己手中的长刀，一次又一次的插进对方的胸膛。鲜血染得两个人都早已看不清对方，但钢刀仍在不停的挥舞，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也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越掐越紧。双方都鼓足了力量，两双眼睛互相瞪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目光，而是野兽一般慢眼燃着带血的火焰，目标只有一个，在对方杀死自己之前杀死对方。
        战斗在持续，杀戮在持续，军人的鲜血和百姓的哭泣在不停地增加，但苍天和大地都看不出这群人类有任何住手的迹象，太阳开始向西方落下，颜色也由金黄色变成了红色，仿佛连伟大的太阳都被大地上厮拼的血肉浸染，强悍如它也不忍再看下去，急急想要逃走，逃离这人间的修罗场。
        赵云冲了数次都没有能够冲破对方的长矛阵，长矛对骑兵的天生克制让赵云身边的骑士越来越少。华雄还在远处挥舞着他的大刀，己方的士兵一批批倒在他的刀下。
        赵云压制住心中的念头，带领他剩下的几十个士兵在一个小土坡稍事休息后才又一次跨上自己的战马，他们必须再次向对方的长矛阵发起冲击，而冲击前需要简短的休整。
        “兄弟们，这次战斗的成败就看我们了！冲过去，杀死华雄！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兄弟回到自己的家园与等待他们的妻儿见面。我赵云发誓与你们同生共死！”
        没有人说话，他们要将嘶喊的力气留下来杀敌，但一个个坚毅的目光向赵云传达了肯定的讯息。
        “弟兄们，上马，给我杀！”
        “杀！”战士们齐声怒吼，紧跟着赵云向密密麻麻的长矛阵冲去。
        …………
        “扑通，啊！”赵云身边的骑士又有一人掉落马下，跟着几十把长矛刺入了他火热的胸膛。赵云强忍住心中的痛苦，带领其他弟兄继续向前疾冲，他知道短暂的回首就会葬送整队骑兵，距离华雄还有一百步。
        异变突起，离赵云不远的敌军长矛队忽然被什么大力冲开，有的敌军甚至被直接抛向空中，赵云定眼一看，竟然有一队己军士兵也在向敌阵中心处冲击，为首三人正是自己景仰的刘备刘玄德和他的两个兄弟——关羽和张飞。
        被抛上天空的敌军不用说就是关张二人的手笔。二人一使青龙偃月刀，一使丈八点钢矛，仿佛虎入羊群，敌军在他们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全无还手之力。赵云看得热血沸腾，士气大振，长枪连挥一马当先向敌阵中心冲杀。
        两队人马如两把尖刀插进敌军肋部，迅速的接近包围圈中己方被围的士兵。
        前方压力突减，赵云的人马冲破了长矛大阵，与此同时，刘备等人也冲入敌军阵内，两队人马合兵一处直奔华雄。
        赵云马快赶在前面，手中长枪没有任何变化，直线刺出。“子龙”带起的杀气如一记重拳迎面轰向华雄，眼看马上可以吃掉诸侯联军被围的部队，却被这两路人马破坏了好事，华雄气得青筋暴起，哇哇乱叫。
        赵云的长枪说到就到，面对对方必杀的一枪，华雄别无选择，只有正面硬撼。他猛吸一口气，浑身铠甲暴烈，露出赤红色的肌肉，大吼一声腾身而起，坐下的战马被这一腾压得四蹄跪地。空中的华雄双手握刀，状如魔神，迎着赵云的长枪一刀劈下，两人第三次正面火拼。
        “轰！”赵、华两人的全力一击撞在一起，象两颗流星互撞，巨大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周围的人下盘稍微不稳的都被向外掀飞。赵云的战马久战之下，哪里禁受得住这股巨力，“喀！”的一声，四腿齐断，悲鸣中颓然倒下。赵云一个翻身退后十余步方才不致被战马压伤，喉头一甜，一道血线由嘴角流下。华雄落地，纹丝不动，却“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两相比较他终究还是比赵云差上半筹。
        赵云提气准备再上时，忽然惊觉背后一股强烈的气劲向华雄的方向狂袭而去。这是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气劲，好像一双无形的手从自己的身后伸过去，伸向华雄。华雄一瞬间脸现惊惧，赵云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手紧紧抓住了华雄。
        战斗结束了，就在华雄和赵云两人同时惊诧于那双无形的手的时候，斜下里一道青光冲过气浪和人群，转眼间来到华雄的身前，手起一刀，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地面。
        鲜血沿着青龙偃月刀的刀尖流下，一员大将青衣黑甲，横刀立马，单凤眼中寒冷的目光扫视周围的敌人，状若天神，正是关羽关云长。他一把操起华雄的人头，扬声大喝：“华雄人头在此，尔等何不早降？”声音有若洪钟，远远传出，整个战场数息之间陷入沉寂，刚才还在舍生忘死恶战不休的双方士兵全部愣在当地。
        又过了片刻，当！的一声传来，一个董卓军的士兵将手中的长矛扔到了地上，就像一颗石子落在池塘之中，迅速向四周扩散激起万千涟漪，丁丁当当的声音由小变大，游戏变密，越来越多的董卓军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诸侯联军的队伍中爆出了一阵欢呼。帅旗动了，联军的大队开始向汜水关前进。
        赵云感觉好像整场战斗都结束了，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的快，好像在梦中一样。可惜事实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汜水关的守军并没有全部投降，战斗依然在继续……
        战事一直持续到天黑，汜水关的外关被联军攻破，但是由李肃、胡轸、赵岑等人带领的董卓军残部仍然坚守在汜水关的内城。联军的攻城器材基本上已经被摧毁，士兵疲惫，各路诸侯则各自盘算着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再也没法组织新的攻势，当下鸣金收兵。
        一天的大战终于结束，几万人留下了他们没有灵魂的躯壳，护城河被染成了红色，不久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转眼间一片肃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干涩的乌鸦鸣叫，然而，战争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诸侯们觥筹交错，互相庆祝着战斗的胜利，吹捧着对方的功绩，赵云不喜欢这种场面，一个人悄悄地溜到帐外。
        帐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空气中的血腥味弥漫不散，整个军营笼罩在十二分的惨淡中，没有胜利的愉悦，没有畅快的说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同一种表情——凝重。
        几个士兵围成一堆，神情肃穆的看着一具尸体。赵云悄然走了过去，站到这群士兵中间。尸体静静的躺在火堆旁，身上的盔甲沾满了已经凝固的血痕，右胸深深的一道刀痕是致命的原因。
        “他和我们都一样，眼看快四十了，家里有八十多岁的老娘。十年前乡下活不下去，为了全家人的生计我们十几个人一起领了军饷，加入军队。黄巾之乱一打就是十年，我们这群兄弟几经生死，只幸存下来一半不到。到这个岁数跑也跑不动了，跳也挑不起来，射几箭便要喘一喘，是退伍的年龄了！大伙都算计着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向上面情辞，怎么说也是把一辈子献给了军队，怎么着也该给些安家费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见自己的妻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可惜，他却没能等到，老天爷不开眼呀！”赵云静静地听着身边一个老兵缓缓地讲述死者的经历，心头像被挖掉了一块肉。
        “这里有点钱，你们代我带给他的家人吧。”
        “算了，将军，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我代他的家人谢谢您的好意。”老兵摇着头走开了。
        赵云怔怔的站在原地，“是呀！谁能保证他们能回去呢，我能不能回去？又有谁可以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放弃回家来到这座血肉炼狱。”
        夜空无比的深邃，人们永远无法看到夜幕之后的神秘，生命在这浩瀚的宇宙之中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