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初恋的回忆 
郑健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病房，米兰仍然昏睡不醒，医生说只能试着用亲情的力量去感召她。



今天，米兰的父母都从家里赶过来了。妈妈握着米兰苍白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兰兰，妈和你爸来看你了，从小到大，你都是一孝顺的孩子，现在你怎么能变的这么狠心，你心痛爸妈的话就睁开眼看看我们，陪我们说会话。你要知道你这样，我们的心会痛的受不了。你就要做母亲了，你了解十月怀胎的辛苦，所以你更要可怜可怜妈妈，妈妈把你一点点带大，你要知道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你怎能让妈的心一下就碎了，你是爸妈活下去的希望，没有你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不心痛我们，也要可怜一下郑健，你要知道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些天，他的头发都开始白了。”



妈妈的话令在场的两个大男人为之动容，郑健更是泪落如雨，他现在还无法真正地了解两位老人对米兰的深情厚爱．



爸爸硬撑着，安慰着这两个更需要安慰的人：“小健啊，你先什么也别想，这里有我和你妈，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兰兰不会有事，她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轻易倒下的。” 



“  不，您和妈妈刚下飞机辛苦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一样能休息，米兰她离不开我，等下她醒了，不见我会心慌的。你们休息好了，就给米兰做点好吃的端过来，说不定很久没吃妈做的饭了，闻到香味她就会醒来。”



几经争执，还是郑健留了下来。



在医院开设的温馨家庭病房内，他不停地播放着米兰喜欢的命运交响曲，致爱丽丝等钢琴曲，往事如昨，回忆在心底展开，他开始带着米兰一点点回忆他们的过去，他相信如果米兰忘不了他们相爱的一幕幕，她会醒的，这世界上她还有那么多的牵挂，她不会就此不告而别的。因为她不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更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



回忆过去，幸福在暖流在心底流淌，他不停在米兰的耳畔说啊说，他相信她一定听的见：“当年我还是一个傻小子，清贫的家，慈爱的父母是我的所有，为了报答父母亲恩，我力求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我发誓要在父母有生之年让他们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我的家庭不同于别人的家庭，这不仅是因为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更因为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妈妈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爸爸已有八十岁高龄，他们一生坎坷，已经步入了人生的黄昏，他们不担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有朝一日不在了，留下我孤苦在世。从小我听惯了别人的流言，说我是别人不要的私生子，否则以我那平凡的父母不可能有我这般的聪明、俊美。我想他们多半是妒忌，我不想为自己的生命去追根逆源，我爱现在的父母，直到你的出现，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如人。”



“初恋时我们还不懂爱情，但是心里已有了朦胧的好感，我暗恋你是升入市一中重点班以后的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成绩优秀、更不是因为你优越的家庭环境，而是因为那种初次见面的心跳感觉，是你快乐的个性深深吸引了我这样一个没有兄弟姐妹的人。那种感觉令我嫌白天太短，黑夜太长，记忆中我们没有说过太多的话，因为在你的身边围绕的不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女孩子，就是那些王孙公子哥。我喜欢每天清晨早早起来，在上学的路上和你相遇，欢欢喜喜地听你专门为我发出的那声的早安。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暗暗欢喜，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你在的我视线里存在就好。从那时起，家里低矮的土墙和你家的楼房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是嫌家贫，年少的我只是担心家无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上高二的时候，文理科分了班，你竟然去读了文科，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里有多失落，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空白，那是无法填满的虚空。想接近我的女同学也很多，有请教功课的，也有偷偷为我写情书的，这些也一点不落地看在了你的眼里，我不知道其实你当时也象我喜欢你一样地喜欢着我，你更不知道自己在我心里的确切位置。两个含蓄的人，只能远距离地彼此注视。在心里珍藏着各自的小密秘。



机会来了，学校安排我们一起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竟赛，令我俩有了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机会，那时候我饭量奇大，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你总说自己吃不下，先是看着我吃，直到风卷残云吃去了一半，你拨了一多半给我以后你才细嚼慢咽地吃。其实我更希望吃你的口水饭呢，可能还要美味一些，至少可以显示你我之间的亲密，而非同学之谊的简单。你总是从家里带些水果、糕点给我，现在我才明白其实从那时起你就开始疼老公了。你说你是不是啊？现在想起来，初恋真美，美在那种纯洁无瑕的过程，没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每天心里都有盼望，都藏着说不出，又不能为人道的欣喜，那种感觉只属于自己。



我那时穿着极为简朴，我不能不简朴，我妈没工作，我爸退休二十年了，在八十年代中期拿到手的退休金也只有百来元钱。一家人除了吃饱肚子也就没有多余的钱的。



也许是你看到我脚上的那双洗的发白的运动鞋快要露出脚趾了，就买了双运动鞋给我，当时你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还慌称是帮你爸买的，你爸嫌大放在家是浪费所以让我凑合着穿，虽然当时我没有表露出我的极度开心，但我想我是你第一个为对方买鞋的人。



或许是乐极生悲吧，老天总是给我们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也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我不知道有多钟爱你为我买我运动鞋，平时我舍不得穿，我准备留在校运动会的时候再穿，你知道的我在运动场是也是一员健将啊，你老公当年可是属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那一类，你知道这点，所以才会暗恋我对不对？我盼望而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了，头一于夜里我就把鞋准备好了，并且放在了醒目的窗台上，也就是我的床边，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放在地上我怕老鼠咬啊！



那一夜我都做着美梦，我梦见你坐在我视力所及的地方，等我快上场了，假装若无其事地将外衣递给你，于是你目不转晴地看着我，这给了我无限的鼓舞，我为你在运动场是所向披靡。然而，凡事就怕这个然而，第二天我一睁天眼，天啊！我心爱的鞋子竟然不见了，爸妈都说没有看见。



我穿着我的旧鞋去了运动场，我无法正视你寻问的目光。更加不妙的是，我班的那个班花竟然无视别人的眼光，旁若无人的跟定了我，招摇地为我呐喊，引得好事的男生的喝彩。我想你是误会了，并且深深地刺伤了你的心。你的目光不再跟着我，当我看着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总是盯着某个同样耀眼的男孩，你知道吗，老婆大人，你的小把戏同样令我的心绞痛。那以后，你刻意地疏远了我。我别无他法，只有更努力地学习。



高考在即，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们每个人都很紧张，你我都输不起，当时你并不知道你仍然占据着我的心灵，我很想知道你将报考哪所大学，我希望即使将来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也要离你近一些.



可是在这个关健时刻你们举家南迁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到你，不会再有你的消息.知道你要走，我快急疯了，我赶去了火车站，但是却连你的背影也没见着，你已经踏上了开往南方的车，没有说一声再见，你知道吗，你这个傻瓜总是做着让我伤心万分的事，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醒过来好不好啊，爱我就别让我心碎啊！



郑健对米兰诉说着他们的往事，他好象看见米兰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并且不排除是自己看花了眼的可能。他继续回忆：“高考终于结束了，为了照顾年迈的双亲，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本省的重点院校，而你如愿地进了另一所名校。



时间就那样飞逝而过，转眼到了寒假，那个冬天很冷，我没想过你还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相逢后你告诉我，在这个将你养大的城市始终有你放不下的东西，所以放假后征得父母的意见，你再次回到了你生长的地方，大年初一的你邀了一伙同学去给老师们拜年，一天里能见到的同学你都见到了，只是没有看见我心里很失望，内心强烈的渴望战胜了你的自尊心，于是你提议到到我家里去看看，于是一伙人就浩浩荡荡开往我家。



看见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我的心欢喜的就要跳出来了，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表达了我的狂喜，我抱着你摇啊摇，忘记了你的性别，忘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当我的大手握紧你的小手，犹如一股电流穿透你我的心脏，我们同时被电到了。我就那样握着你的手领大家走进了我墙徒四壁的家。我的家突然间沸腾了，爸爸妈妈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我忙着帮妈妈倒茶水，妈一直说着歉意的话，抱歉没有好的东西招呼大伙。



你要知道咱妈当时是多么的喜欢你啊！”说到这郑健想到天人永隔的父母，他的泪水不由地潸潸而下，于是他哽咽着用乡音学着妈妈的腔调在米兰耳旁重复着那再也不会重复的幸福时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欢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留也留不住的.闹腾了大半夜，再不分头回家，在那样的冬夜大人们就得操心了，大伙站起来说要走了，咱妈却揪着你不肯松手，你瞧你当时多能耐啊，一会儿功夫你成了老人家手心里的宝，老人说这是眼缘.我劝咱妈放手，以后你认了门会常来的.你只是一个劲的笑，妈一个劲地说要认了你这个闺女，你大大方方地许可了，爽朗地当着大伙叫了声干妈.



俗语说的好，这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在咱妈身上得到了完全体现.这下咱妈更得寸进尺了，硬要留自家闺女住一宿.她这样提也是人之常情啊.我看了看那个一平如洗的家，只有两张床，哪有容你这个千金之躯的地方.没想到你竟然又答应了，说是反正也是借宿在同学家，不妨就陪着干妈高兴高兴.”



“其实那时你就存了做我家新媳妇的心了，我说你别不承认啊！那一夜是我家人最多也是最热闹的一夜，是我懂事以来过的最最喜庆的一个春节。



等人都走了，咱爸妈就张罗着在偏房临时搭一张简易床，当然那不是为你准备的，以前我家一家三口都是住一屋的。



面对面的两张床，爸妈一张，另一张归我。现在你来了，妈让我跟爸睡偏房，我死活不答应，坚持要留在自己的那张床上。我觉得那一夜比新婚之夜还象新婚之夜，你就象我家新进门的新媳妇儿。



我这个穷小子乐的嘿嘿陪着妈直乐。那一夜自是一夜夜话。妈把我从小到大的事都翻了出来讲。我不知道你怎么就听不够，妈也好象要把这一辈子要对女儿说的话都说出来似的，你我的关系好象错了位，你们一下把我挤出了局，我跟妈嚷嚷说不行，我也得睡过去，我可是您亲儿子，凭什么女儿就能跟您睡一床，儿子就不行，您可别偏心。我假意要抱着被子过去，妈也假意来打我，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快乐的一个夜晚！”



其实妈对你好，我才高兴呢，因为这样以后我们的家里就不会有中国最传统的婆媳关系问题，我就不会象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重要的是爸妈不会受媳妇之苦.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妈就张罗着亲手为你包餐饺子，吃饺子也深含着妈妈对我们的希望，老人家是希望我们一家以后的日子能合合美美.咱妈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家人.你笨手笨脚地帮着倒忙，说真的论做家务你真的还就不如我，这一点，等你病好了，你得给我改，咱老去外边吃，也总不是个事！等孩子出生了，总不能也天天让他去吃麦当劳，肯德鸡吧？哟，我的话题扯远你，你不爱听了不是？咱再说回来，你那天象小猪一样吃了太多，吃饱了，你还真就靠着咱妈的胳膊睡了，那个贴心劲啊，难怪妈直说女儿是娘的贴心袄！



郑健说着说着，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米兰的手动了一下.他害怕又是看花了眼，空欢喜一场，定睛看去，他真的看见米兰的眼角有两行清泪流出来，又隐于发际.”医生啊，医生快来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声嘶力立竭了，激动之下，他竟忘记了去按呼叫铃.



米兰的意识在恢复之中，她听得到心爱的人的呼唤，可是她好象置身在一个长长的梦里，想醒醒不过来.在梦里她终于和公公婆婆相聚了，她想留在老人家身边，他们硬是赶她回来.婆婆还是说着临终前独自跟她说的那番话：”人各有命，妈妈我是天年已尽了，有些话妈想要跟你单个儿说说，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人们猜测的对，小健他真的不是我和你爸的孩子，我和你爸本本份份做人，命里却无子女，原想我们今生就此渡过了，只要没病没灾的两个人白头到老就行了.没想老天还是可怜我们没儿没女的.就在二十八年前的一个晚上啊，北风吹的呼呼的，我很快就进入了梦里，梦里啊送子娘娘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小子，说那个就是我的孩子，那孩子见风就长，见到我就抱着我的腿就笑咪咪地叫妈，口水都流到了我的衣衫上.妈一笑这梦就醒了.回头跟你爸一说，你爸还说我那是想孩子想的发疯了.



可我这一醒来还真是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宏亮的啼哭声就在门外.打开门还真就看到了一个和梦里差不离的婴儿.用襁褓裹着，里面只有一张条子：”恩人！我在这里，先谢过你们了，我相信你们是好人，这孩子因为特殊的原因，我不能亲自带大他，只想给他找个好人家，我不要求你们别的，只要能让他健康长大就好！孩子给了你们，你们就是他的终生父母.”纸条看上去是一个年轻女子写的.



我跟你爸当时想，人家信得过咱，咱就得给人家把孩子养好了，有朝一日人家寻上门来了，该咋的咱还咋的.只要这孩子心里有咱就成…我们就按他妈的意思给孩子取名小健，只是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身世.这孩儿从小就听话，好养！也争气，又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妈这福气也算是享到家了.只是妈最后还是有点担心，人家都说大姑娘生的孩子将来长大了难免风流.你现在明白了，妈跟你讲这些私房话啊，是担心有一天小健他走差了道，看在妈跟你讲这话的份上，你一定要原谅他，.不要跟他生气，他生来命苦，爸妈走后，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你一定要看在她的份上原谅他.他亲娘留的那张条我还留着，就锁在妈的这小匣里，不到万不得已时你别打开.不要让他恨着他的亲爹妈，人这心里不能生恨啊！如果有一天他真办了不是人的事，你就拿这出来当家法治他。”



医生听到呼声来到病房，到现在为止病人病情没有恶化的迹象，从各项生命体征来看都存在明显的好转，病人的意识正在恢复，应该离苏醒为时不远了。医生用针扎了一下米兰的脚底，她的脚随即轻微的抽动了一下，守了几夜的郑健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床边睡着了。米兰妈妈知道他的心意也就不劝他离去。



妈妈用温水给米兰擦拭着身子，帮他恢复着知觉，只要能醒过不就好啊！“妈，妈，妈……”好微弱的声音啊，但妈妈、坐在椅上的爸爸和伏在床边的郑健同时听见了，这如同天簌的声音，一下抓住了他们的心，不由地相视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