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游击队！”
        “距离多远？”
        “没有显示，看起来在六千米吧。”
        “远处的黑烟看到没有？那么远，可看起来煤烟却比这么近的第一游击队还明显，北洋舰队的煤炭真让人没辙。”
        “有什么办法？李鸿章的开平煤矿为了效益，宁可把优质煤炭卖给日本人换得好价钱，也不肯保证自己的军舰能烧上好煤。钱啊，钱比国家利益高多了。”
        “如此政府，岂能不败？”
        “最后面的‘浪速’号赶上来了。”
        “看左边！把镜头对准左边……那边有两艘北洋军舰围攻一艘日本军舰了！”
        “‘西京丸’，桦山资纪的座舰，围攻他的应该是‘平远’还有‘广丙’。附近冒浓烟的是‘扬威’。”
        “‘扬威’？‘超勇’呢？”
        “已经沉了。”
        杨治国不再问，低了下头表示哀悼：“我们出现的太晚了。”
        “也不晚，‘致远’还在，邓世昌还在。”
        罗遇道：“看看我们的舰队吧，转个全景……左翼的四艘军舰怎么离开队列了？”
        银幕上，陈岳指挥的舰队摆成了一个人字形队列，两艘复制的铁甲舰在中央，左翼有复制的“靖远”、“来远”、“超勇”、“扬威”、“平远”、“广丙”，右翼有复制的“经远”、“致远”、“济远”、“广甲”。
        摆成这个阵形，而非不少人崇拜的战列线，完全是因为陈岳很明白自己军舰的优点和劣势。和北洋舰队一样，复制的军舰火力也主要集中在舰艏而非两舷，要是将舰队排成战列线，非要与日本舰队抢占什么T阵位横字头，那属于典型的食古不化，以己之短，击敌所长。
        现在左翼最外侧的四艘军舰高速脱离舰队，朝远处浓烟滚滚的战场疾驰而去。从军舰外型上可以分辨出，这四艘分别是复制的“超勇”、“扬威”、“平远”、“广丙”。
        王波道：“他们应该是……”
        耳边骤然炸响一声霹雳！脚下的甲板猛地晃动，展厅内的众人促不及防，一时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王波后面的话也淹没在巨响后的余音中。
        杨治国耳朵里像是开起了交响乐音乐会，努力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骇然道：“怎么了？我们中弹了？”
        司徒明同样头晕目眩，却兴奋地叫道：“不是，不是我们中弹了，是我们开始攻击了！”
        几秒钟后，银幕里驶在最前列的日本“吉野”号巡洋舰前面窜起一股巨大的水柱，接着周围舰炮齐鸣，出膛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音还留驻在耳旁，“吉野”号的身影已经被冲天水幕所遮蔽。
        “远了……近了……近失弹……打的太离谱……没一发命中？”杨治国的失望溢以言表。
        没有一发炮弹命中，这并不奇怪。两支舰队都在高速运动中，这支复制的舰队一切都尽量贴近历史，作为一支二十一世纪建造的舰队，他的纪念意义远大于实战意义，从根本上，她是用来纪念的，而不是作战的。
        这些复制舰上没有一艘装备了炮瞄雷达，也没有一艘装了射击指挥仪，距离可以借助雷达来获取，方位什么的，就只好自己通过瞄准镜来获取了。
        一轮轰击后，舰队陷入了沉寂，这时候银幕上日本军舰舰艏的太阳旗也能依稀分辨了。“吉野”号前主炮炮口火光接连闪动，尖厉的啸音越来越近，展厅外的海面上水柱一个接着一个腾空升起，水花飞溅，海面上返起巨大的泡沫。
        不光是“吉野”，“高千穗”号、“秋津洲”号也先后开火，等落在后面的“浪速”号开火，“定远”号、“镇远”号周围被滚滚硝烟所包围，排成一列纵队，横在“定远”、“镇远”面前的四艘日本军舰用上了所有侧舷火炮，260mm克虏伯火炮、152mm速射炮、120mm速射炮、57mm诺典费尔德机关炮、47mm哈乞开斯速射炮……
        弹如雨下。
        展厅里的众人这才感受到北洋舰队在大东沟海战里面对的是怎样的处境，这不是五分钟一炮和一分钟五炮之比，面对如此猛烈的炮火，他们有种赤身裸体去和端着重机枪的敌人拼命的念头，每一次炮弹落在海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都让展厅里的众人心里一揪。
        亲身体验才能真切感受到李鸿章当年想要和平解决争端的心情。如此猛烈的炮火，北洋舰队还能一直坚持着，没有放弃作战的信念，这足以驳斥不少文章中所言北洋舰队士气涣散。
        原来与北洋舰队合兵一处，全歼日本舰队的念头，在日本军舰开火一分钟后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战争，并不像看文学小说里那么浪漫。
        “快！击沉‘吉野’！”
        “又近了！那些炮手不都是海军出身？这么近也打不中？！”
        “太慢了！”
        银幕上，日本第一游击队军舰周围时不时腾起一股水柱，银幕下，展厅里的客人与服务员大呼小叫，恨不一口吞了整个第一游击队。连衣冠楚楚的王伟功教授也忘记了风度，像只好斗的公鸡冲着银幕大叫。
        轰地一声巨响，银幕上一片漆黑，脚下的甲板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红棕色的烟雾从舱门缝隙里灌了进来，呛人的辛辣味随着烟雾在展厅里蔓延。
        “糟了！我们中弹了！”
        “快看要紧吗？”
        “五号监视器被打掉了！”
        “换一个、换一个！”
        “什么地方中弹了？”
        展厅里的众人一阵骚乱，个人自顾自说着话，唯一共同点，大家都在第一时间找了个可以躲藏自己的地方，猫下了身子。谁也不知道日本人的炮弹是否能打进展厅。炮弹真的在展厅里爆炸，半跪在甲板上也只能给他们提供点心灵上的安慰。
        “快换后桅盘上的三号监视器！”
        烟雾在渐渐散开，空气里刺鼻的气味还留存着，但外面的烟雾已经不再继续灌进来了。慌乱中镇静下来的司徒明又跑到电脑前，一阵敲击键盘，银幕里再次出现了画面。
        随着画面的转动，银幕里出现了被打掉一大块的“定远”号复制舰的前桅盘。浓烟从那里冒出，正在变淡，原来悬挂在那里的景观灯与监视器，现在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又是一声巨响，人们像被无形的气拳重重击打在身上，耳朵里一阵蜂鸣。“定远”号复制舰再次被日本军舰的炮弹所命中，从感觉上就能判断出这次不是命中在上层建筑，而是打中了侧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日本军舰一再命中这支复制的北洋舰队，可他们却连一发炮弹也没打中日本军舰。要知道，复制舰队里的军舰是全新的，里面拥有众多精密的无线电设施，日本人还要测算下距离，而他们可以直接从雷达上读出距离……
        就这样也打不准，这实在让百年后的后人们大为疑惑，泛起一股深深的窝囊感。
        展厅里的众人谁也不说话了，他们心中不光有窝囊感，还有无边的恐惧，谁也不知道这艘复制的“定远”舰是否能承受得了日本舰队的攻击。是的，真实的定远舰在大东沟海战中并未被日本舰队击沉，但那也是运气比较好，多次起火，多次扑灭，军舰被打成了蜂巢，要是日本舰队最后不撤退，“定远”号是否能回旅顺，那也在两可之间。现在他们不得不担忧自己的命运了。
        在这一刻，杨治国深深的理解了方伯谦。但杨治国是平民，说自己怕死也没什么丢脸的，而方伯谦不是。
        复制舰队在还击，炮弹发射速度还是那么让人心焦，如果日本舰队发射炮弹，就像一匹跑起来的骏马，那么逼真过了头的复制舰队发射炮弹速度，顶多算是一头一步三回头的老黄牛。
        操纵复制军舰上火炮的水手们虽然大多有从军经历，可他们当兵的时候拥有火炮控制室，就算是炮手，那也只是按钮炮手，轻轻按动按钮，其他的计算机会帮他们做好。偶尔和炮弹打教导，那也只是为了锻炼身体，搬弄两下而已。现在这种全人工操作，对他们来说也是新鲜的很。到了旅游公司倒是有实践原始射击的机会了，但那也只是做个样子，演练演练，最多也就像个演习，装炮弹，瞄准，然后退膛，好不容易争取打次靶，那还瞄准的是固定靶，和平年代，炮声隆隆会吓坏小朋友的。
        身临战场，这些海战的初哥只能在实战中锻炼自己了。
        复制舰队火炮发射速度是很慢，随着距离的缩短，打过去的炮弹距离日舰越来越近。
        银幕上的“吉野”号巡洋舰前桅杆下方红光一闪，一团黑烟将整条军舰笼罩住，黑烟中，橘红色的火球迅速扩大，翻滚着朝天空升去，一截桅杆像被伐倒的树木，在烟团中轰然倒塌。
        展厅里的众人沸腾了，人们从各个地方跳了起来，欢呼雀跃，彼此拥抱：“打中了！终于打中了！”
        王伟功兴奋地用力朝天挥舞下紧握着的拳头，与扑上来的杨治国紧紧拥抱。
        人们在这一刻忘记了所有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