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佛爷的银子当然不会从颐和园里抽出来，再建一支北洋舰队。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支打着黄龙旗的神秘舰队很明显是帮助北洋舰队来了。随着这支舰队的到来，战场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14点40，乘座在辅助巡洋舰上的桦山资纪惊恐地发现，两艘北洋舰队巡洋舰笔直对着自己开了过来！桦山资纪不得不看着一艘邮轮与两艘正规巡洋舰展开炮战，始料不及的是，这两艘巡洋舰并没把桦山资纪的座舰放在眼里，只是在短暂的交火后，她们从“西京丸”号右舷处开了过去，直奔兜到北洋舰队后部的联合舰队本队而去，这让桦山资纪感到万幸。
        万幸只是暂时的，很快，硝烟中“平远”、“广丙”出现的地方，又钻出来一艘北洋舰队鱼雷艇，并且向桦山资纪的座舰“西京丸”号发射了两枚鱼雷！桦山资纪当时就面色煞白，作为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只能垂目等着鱼雷撞上军舰那一刻。等了半天，鱼雷居然在“西京丸”右舷外冒出，高速驶离“西京丸”。
        正在装甲司令塔内督战的桦山资纪不由感慨“天照大神的御加护”，有天照皇大神的保护，此次海战，日本必胜了。
        桦山资纪的感慨未免早了点。
        “部长阁下，四艘清国军舰出现在西南方向，正朝我们高速驶来！”舰长鹿野勇之进少佐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惊恐。
        桦山资纪急忙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用不着借助望远镜了，烟尘滚滚的西南方向，四艘维多利亚涂装的军舰，距离“西京丸”号已经不足两千米，桦山资纪甚至都能看到军舰桅杆上，迎着海风猎猎展开的龙旗！
        “第一游击队呢？坪井君第一游击队在哪里？！” 
        鹿野勇之进少佐悲哀地回答：“阁下，他们与新加入战场的清国舰队纠缠到一起了。”
        桦山资纪只觉眼前一黑，身上一阵阵发冷，倒退一步，手扶着罗盘这才站稳。
        远处过来的军舰舰艏闪动着橘红色火光，嘶哑的啸声在空中回响，几发炮弹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迹，呼啸着直奔西京丸而来。桦山资纪眼睁睁看着炮弹栽进“西京丸”前面不远处，溅起的水花落在“西京丸”船头。
        四艘军舰，从外型上可以分辨出其中两艘是“超勇”、“扬威”号，另外还有“平远”与“广丙”。看到这四艘崭新的军舰不停地开火，桦山资纪真有做噩梦的感觉。夜晚还有过去的时候，可这场噩梦却无休无止了。
        看着“西京丸”笔直地奔着过来的清国舰队而去，桦山资纪满脑门子都是汗，连连道：“转舵、转舵！快离开这里！”
        “是，阁下！”
        部长的命令得到了忠实的贯彻，鹿野勇之进少佐将桦山资纪的命令转告给了“西京丸”船长，瑞典人约翰??威尔逊——西京丸原是跑上海和横滨航线的邮轮，海军临时征用后，连船上原有的人员也一并征用，包括她的瑞典船长——，船长又通过传声筒，将命令下达给了船艉的舵房。舵房内，几个健壮的水兵光着膀子，喊着口号用力转动巨大的人力舵轮。
        将近半个小时前，“定远”舰发射一颗开花弹打穿“西京丸”号侧舷，在客厅和机械室之间爆炸，不光将附近的舱口、仪器全部炸坏，还将通往上层的蒸汽管打出了一道大口子，西京丸上的蒸汽舵当时就无法使用，只好动用人力舵轮。现在，舵房里的水兵辛苦操劳，让“西京丸”在距离四艘清国军舰一千米处，终于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回转。
        四艘军舰并不想放过这艘商轮打扮的辅助巡洋舰，从装甲保护的司令塔探出头回望，追击的军舰舰艏劈惊斩浪，甲板上的火炮连连喷出股股白烟，一发接着一发炮弹落在“西京丸”号附近。终于，熟悉的尖啸声刚在耳边响起，头顶就传来一声巨响！装甲司令塔内瞬间陷入黑暗，光线恢复后，浓浓煤烟从各处涌入室内。
        桦山资纪探头出去望向上方，“西京丸”舯部的烟囱现在撕开了一道口子，煤烟通过撕开的口子汹涌而出，淹没了“西京丸”后半个船身。不断扩散开的煤烟中，四艘清国军舰越追越近。
        “快，快，加速，全速前进！”
        “Ahead  Full！”
        “Ahead  Full！”
        车钟大作，司令塔内倒灌进的煤烟更多了。一发发炮弹追着“西京丸”落了下来，一道强烈的闪光，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司令塔内众人还没反应，炽热的气浪将众人推倒在地。破碎的弹片在空中呼啸着到处乱撞，扑面而来辛辣的硝烟让人窒息。
        桦山资纪趴在罗盘上，闭着眼，脸上肌肉扭曲，他顶着罗盘的肚子生疼，头上的帽子不知被气浪掀到哪儿去了。睁开眼，装饰豪华的司令塔内现在已是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破裂的管子，扭曲的金属，呻吟惨呼声此起彼伏。甲板上血污遍地，约翰??威尔逊船长赤裸身子，那身合体的西装不知被气浪掀到何处，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半边脑袋不知去向；刚过了四十二岁生日的海军部参谋伊集院五郎少佐正在甲板上痛苦的翻滚，桦山资纪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少了一只脚。
        损管队抢入司令塔，将死去的、受伤的抬了出去，司令塔内一时热闹起来，满脸黑灰的鹿野勇之进少佐从地上爬了起来。颤栗着打量着他已经不认识的司令塔。
        “加速！加速！”
        桦山资纪的吼声惊醒了鹿野勇之进。
        “阁下，已经是最快航速了……前面是定远！”鹿野勇之进绝望地大叫。
        后面追击的四艘军舰并没有因为“西京丸”的高速，与她脱离接触，反而越追越近，更多的炮弹落在了“西京丸”上面，慌不择路中，“西京丸”前方又出现远东第一巨舰那灰色的舰体。“定远”舰庞大的投影在司令塔内日军乘员的眼中越来越大，那威力惊人的305mm主炮正在缓缓摇动，炮口分明对准了悬挂着海军军令部长旗帜的“西京丸”号！
        又是一声巨响，“西京丸”号悬挂旗帜的桅杆被打断，破损的海军军令部长旗如一块破布，在翻滚上升的烟团中，飘落到海面上。
        “靠上去！贴上‘定远’！”桦山资纪咬牙发出命令。
        “贴上‘定远’？……是，阁下！”
        被四艘军舰追的穷途末路的“西京丸”号直冲“定远”而去，当然不是想表演英雄主义撞沉“定远”，作为战争中征用改造的“西京丸”号只有2913吨，和七千吨的“定远”舰相比，她不过是条脆弱的鸡蛋。桦山资纪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因为“西京丸”号和“定远”舰太近，那四艘“动物凶猛”的军舰投鼠忌器，害怕误伤“定远”放过自己。至于“定远”舰上的火力，这他倒并不担心，305mm的主炮固然威力惊人，可“定远”舰上却缺少速射炮，距离近了，“定远”舰也没太多办法威胁到自己安全。
        海战到现在，“比睿”号不就是用了这着，大胆地从“定远”、“经远”之间突入，狼狈是狼狈了些，险也是险到了极点，但最后不还是逃了出去？桦山资纪现在就盼着复制刚过去不久的成功经验了。
        曾经的成功经验，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复制成功的。随着复制舰队的到来，曾经保护日本联合舰队的运气，在这一刻起，抛弃了他的忠实信徒。
        “‘松岛’中弹！”
        正在“西京丸”装甲司令塔内的桦山资纪目瞪口呆地目睹了远处联合舰队本队旗舰“松岛”号上发生的可怕大爆炸。一发“定远”舰的305mm开花弹钻进了“松岛”号右舷船体，在里面爆炸并且引爆了堆积在炮位上的弹药。“松岛”号上空升起了巨大的蘑菇云，红色的火焰，黄色的烟雾很快吞噬了整艘军舰。
        烟雾渐渐升到高空，“松岛”号船体露了出来，原本漂亮的白色军舰，现在就像一条浮在水面的死鱼。
        “鱼雷艇！鱼雷艇！”
        桦山资纪朝着水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东北方向，被北洋舰队“超勇”号巡洋舰沉没的地方，一艘鱼雷艇朝“西京丸”与“定远”舰之间冲来。定远舰后主炮炮口喷出一团白烟，“西京丸”舰体巨震，那发炮弹准确地命中了西京丸舰艏右舷，又从左舷钻了出去。
        那是一发实心的穿甲弹。
        被动，被动，绝对的被动！
        前一秒钟，联合舰队还兵分两路，将北洋舰队包围起来，眼看要给予“定远”、“镇远”最致命的一击了，下一刻，战场局势骤变，一支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鬼舰队”，不光带走了第一游击队，还有力量攻击“西京丸”，让“西京丸”尝到三面包夹的滋味！
        这一刻，第一游击队在哪里？
        绝望的桦山资纪走出拥有装甲保护的司令塔——对桦山资纪来说，安全现在并不重要，要是海战失利，舰队不复存在，他这个军令部长也就没必要当了——投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望着西南方向，在那边，第一游击队与那支神秘出现的清国“鬼舰队”纠缠到了一起，桦山资纪甚至看到了“吉野”号被击中腾起的巨大烟团。
        联合舰队本队陷入苦斗中，实力强大的第一游击队自身难保，无法掉转方向解救困境中的“西京丸”，北洋舰队的乱战战术没有成功，可日本联合舰队自己把自己的兵力分散了。现在，摆在桦山资纪眼前的只有绝境。
        或许，真不该这么早挑衅貌似虚弱的清国，让他再沉睡两年再攻击，恐怕希望更大些吧？桦山资纪无言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