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另外一个战场上，复制舰队的表现，远谈不上让第一游击队陷入绝境中。甚至……复制舰队被第一游击队打得甚是狼狈。
        “各舰注意，保持距离，保持距离！将距离拉开到五千米！”
        “定远”号复制舰的指挥塔内，陈岳额头渗出颗颗细小的汗珠，冷汗，全是冷汗！
        战况实在出乎陈岳预料，双方一交上火，陈岳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让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靠的自己太近了！
        复制舰队里，各艘军舰忠实地反映了北洋舰队参加大东沟海战时的装备，甚至就炮弹装药而言，复制舰队的炮弹远强于北洋舰队。问题是和北洋舰队一样，陈岳手中的舰队缺少速射炮！
        拥有速射炮的军舰也是有的，“广丙”号复制舰上就有三门120mm速射炮，不过“广丙”号已经让陈岳派出去打死耗子去了。“中山”舰上也有速射炮，只是“中山”舰与“镜清”、“民权”舰被章司令员留下，用来护卫“世昌”号——陈岳很怀疑这是因为章司令员不欲让他大胜，有意留一手，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岳手头指挥的军舰中，只有“经远”号上拥有射速很高的火炮：不是十九世纪的速射炮，而是两门二十世纪海军用的130mm舰炮。
        在“经远”号上装备这种超越时空的舰炮，说出来也有一个故事。
        “经远”舰复制工程进行到舾装时，某日有位刚看过俄罗斯“阿芙乐尔”号纪念舰，又对甲午战争略知一二的领导登上正在安装火炮的“经远”舰视察工作。从船艏走到船艉，领导提出众多宝贵指导：诸如：  “‘整旧如旧’并非修建成旧东西，只要恢复过去某个时代特征也就可以了”、“复制的舰炮太难看，我看那门炮不错——领导一指造船厂陈列馆门口用做纪念的两门130mm单管舰炮——主炮也就算了，两门副炮可以把这两门炮拉过来嘛，还有那几门，也装到这上面吧，有现成的就不必再特意复制了，又节省经费，又不会有太大偏差，还很好看，符合辩证历史唯物主义观嘛”、“复制‘经远’舰的意义，是向人们展示近代史的实物见证，宣传一种革命精神，而不是为了普及舰船知识，所以像火炮、弹药舱之类全部原样复原意义不大……”
        既然领导开头，造船厂又如何敢违背？于是“经远”号上150mm的克虏伯副炮变成了前苏联造130mm舰炮。至于“经远”舰上两门47mm哈乞开斯速射炮的位置上，为了节省经费，也换装成了57mm70倍径标准舰炮。反正不是普及舰船知识，小问题上也就能糊弄就糊弄了。
        炮是好炮，可这次参加舰队日活动，陈岳并没打算让“经远”号显示一下二战后苏联舰炮的威风，“经远”号复制舰上并未携带太多130mm炮弹——大量炮弹也有，世昌号国防动员舰上储藏了不少这种炮弹，她原本就是想在海上演练下补给作业，但参加海战决断太仓促，也没时间给致远上补给弹药——现在“经远”舰上130mm极少，这速射炮也就要省着点用了。
        缺少速射炮的复制舰队，在和坪井航三少将指挥的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交火中，远了还能占据射程远威力大的优势，近了只能挨打。
        远处传来爆炸声，陈岳开始还没注意，很快，水手的报告让他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靖远舰中弹起火！”
        陈岳拿过话筒，冲着里面喊：“老刘！你们怎么样？”
        “不要紧！就是让小鬼子咬了一小口！”指挥室内的喇叭里，传来“靖远”号复制舰船长的响亮声音：“请陈总放心！我们一定不当方伯谦第二，誓死与鬼子周旋到底！”
        “各舰注意，各舰注意。”陈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了眼东北方向，那里硝烟弥漫，隆隆炮声不绝于耳。在雷达显示屏上，北洋舰队的十一艘军舰与日本联合舰队本队纠缠在一起。本队的四艘军舰组成一列纵队围在北洋舰队外兜圈子，另有四艘军舰已被北洋舰队分割开，其中一艘更是受到北洋舰队、陈岳派去的四艘军舰、一艘鱼雷艇三方面打击，不用问，这艘倒霉的日本军舰就是海军军令部长的座舰“西京丸”了。了解历史就有这么个好处，知道什么才是重点：“现在，北洋舰队正集中力量打击联合舰队本队，‘西京丸’号、‘比睿’号、‘赤城’号、‘扶桑’号，已被北洋舰队从联合舰队里冲散，正遭遇我中国军舰围歼！为了胜利，我要求……不，我们必须抛弃一切软弱、将日本第一游击队拖在这里！决不能让她们回到本队行列，加重北洋舰队负担，拖住他们！”
        就四个字：“拖住他们”，陈岳指挥的舰队陷入了苦战中，双方距离接近，再想摆脱就没那么容易了。雨点般的炮弹砸向了复制舰队，复制舰队虽然炮火没第一游击队那么猛烈，可那种大口径炮弹挨上一发，也够第一游击队军舰受了。
        第一游击队以纵队想要绕到复制舰队右翼，复制舰队总是将舰艏对准第一游击队，双方速度都不慢，转了半天，复制舰队虽然想努力保持各舰距离，最后队型还是不可避免的混乱了，队型被压缩成了刺猬状。
        远处秋津洲侧舷炮位火光闪动，“定远”号复制舰拥有装甲保护的指挥室上面传来一声巨响，指挥室里的众人跌撞着摔倒在地，金属扭曲发出的刺耳声让人牙根发酸，雷达显示屏上绿色画面突然消失，黑屏，没有任何显示了。
        “雷达被击中了！”
        舰桥上再次火光一闪，火光闪起第一时间，指挥室里所有人下意识地弯腰低头，猛烈的爆炸声，指挥室舷窗所有玻璃同时爆碎，炽热的气浪涌入，室内惊呼声一片。
        “定远，定远！”喇叭里其他军舰急切的呼唤响成一片。
        陈岳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溅到身上的碎玻璃，幸好这些都是钢化玻璃，不然碎玻璃还真能要了人半条性命。陈岳拿过话筒，缓缓道：“我是定远。”
        “是陈总吗？”喇叭里传来惊喜的声音，下一句，就变成焦虑了：“陈总，我看到定远舰中弹，你们不要紧吧？”
        陈岳扫了眼外面，指挥室外面的舰桥上，一缕灰黄的烟团冉冉升起，与前桅杆连接的几根缆绳半垂在空中，甲板上几缕火苗在海风中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灭，在指挥室与下面甲板之间走廊待命的损管人员已经抱着灭火器冲了出去。陈岳沉稳道：“没有什么要紧的，给我集中火力，击沉‘吉野’！”
        各舰轰然应是。
        双方炮弹朝着各自目标而去，“定远”号复制舰与“镇远”号复制舰招惹来大批炮弹，同样的，日本的“吉野”号也得到了复制舰队太多关怀。
        “打中了！”指挥室里欢声雷动。
        一边开炮，一边朝外移动的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号巡洋舰周围不断有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海面宛如沸腾一般。突然，“吉野”号巡洋舰两个高大的烟囱之间激起了绚丽的橘黄色火焰，一团黑红交替变幻的火球朝四周迅猛扩散，翻滚着升上天空，当火球消失，“吉野”号舯舷水线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滚滚浓烟从那窟窿处汹涌而出，浓厚粗壮的烟尘扶摇直上，一直升到上千英尺的空中。
        那艘几个小时前还耀武扬威的“吉野”号巡洋舰，现在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浮动火山。海上炮声隆隆，“定远”号复制舰指挥室里的人们还能听到吉野号上不断响起的爆炸声，浓烟里，不时有橘红色的亮光闪过，接着一股略显灰黑的烟尘加入升到半空的烟柱中。
        日本最快的巡洋舰，现在只能勉强浮在海面上了。跟在“吉野”后的“高千穗”号巡洋舰冲了上来，用自己的身躯替“吉野”号作成一堵钢铁护甲。
        “太好了！快、快、快！干掉‘吉野’！”
        痛打落水狗是谁都愿意做的事情。各艘复制舰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欲将击沉“吉野”的功劳收归自己所有。本来队型已经被第一游击队牵扯的看起来像只刺猬，现在更是乱成一团。
        陈岳见连“来远”都冲到自己前头去了，不由冲着话筒大声喊着：“各舰注意，各舰注意！保持队型，保持队型！”
        功劳面前，也没什么人愿意听他陈岳唠叨。
        在复制舰队各艘军舰光想着成为第一艘击沉“吉野”的名舰时，第一游击队第三艘军舰“秋津洲”号巡洋舰上的152mm前主炮缓缓转动，接着冒出一股白烟。
        短暂而又低沉的撕锦声还留存在耳边，刚刚绕到“定远”号复制舰左翼的“靖远”号复制舰上传来一声不祥的沉闷爆炸，那声音像是从捂着的棉被中发出的，很闷，却又清晰地传进人们耳中。“定远”号复制舰指挥室里的陈岳转头担忧的望向“靖远”，开始什么也没有，下一刻钟，他看到一幕让他震惊到无以言表的画面。
        一道耀眼的白色气浪从“靖远”号位置上闪过，朝四周迅速扩散，那光是如此的强烈，连天空的太阳在它面前也暗淡下来。陈岳眼睛受到强光刺激，下意识闭了起来，耳里传来经久不熄猛烈的爆炸声，等陈岳再睁开眼，眼前被黄色火焰和黑色烟雾吞没的“靖远”号复制舰，露出容颜时，她就像充气过多的气球，膨胀开，飞迸出去，无数橘黄色火焰从军舰裂开处窜出，可怕的爆炸将火焰推上上百米的空中，一门152mm副炮好象儿童玩具，从烟团里飞出，升到烟团的顶部，又划了道弧线狠狠砸入海中，溅起一团浪花。
        “靖远……”
        不幸的“靖远”号复制舰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中弹起火，现在火还没扑灭，“秋津丸”号发射的152mm炮弹又鬼使神差从“靖远”号复制舰水线下穿入，刚好钻入弹药舱……
        “靖远”号复制舰燃起熊熊大火，心有不甘地朝海底沉去。
        陈岳眼都红了，死命握着话筒怒吼：“各舰注意，各舰注意！不必理会‘吉野’，不必理会‘吉野’！保持队型，跟着我，为‘靖远’号报仇，击沉‘秋津洲’！”
        如果你想寻死，激怒比你更强大的对手吧。
        “秋津洲”成功地将复制舰队的注意力从“吉野”号军舰上转移开，同时又顺便将自己送入了虎口。
        “致远”复制舰驶到正在下沉的“靖远”号复制舰边，尽力救助落水海员，其他军舰全冲“秋津洲”而去。
        “放！”
        “经远”舰冲了上去，在只有八百米的距离内，与“秋津洲”号保持平行。眼看着“靖远”号复制舰正在下沉，“经远”上的水手眼都红了，这时候没人顾忌自己炮弹不够，领导拍板确定的57mm70倍径舰炮以极快的速度将一发发炮弹倾泻出去，砸到“秋津洲”上层建筑上。对“秋津洲”上的日本水兵而言，这哪是速射炮？分明是金属风暴！
        极近的距离，平直的弹道，极快的初速，超高的射速。“秋津洲”号每发一弹都要承受“经远”复制舰十发甚至更多炮弹，连串炮弹从船头打到船尾，炽烈的炮火打得“秋津洲”上炮手抬不起头，舰上甲板千创百孔，前后桅杆先后被打断，桅盘随着折断的桅杆垮下。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与“经远”号相比，“定远”、“镇远”射速慢了许多，但305mm前主炮威力更大。
        “打中了！”
        “镇远”前主炮发射的一发炮弹正中加速逃跑的“秋津洲”侧舷，穿过装甲在舰内爆炸，雷鸣般的爆炸声中，“秋津洲”被烟雾和火焰围困在中间，军舰开始倾斜，舰艏高高竖起，而舰艉已经没入水中。目力所及之处蚂蚁一样的人正在从“秋津洲”号上跳下去，恨极了的各艘军舰的炮手还把一发发炮弹打到“秋津洲”上，连串的大小炮弹落在水里就好象落在钢板上，砰地一下炸开，掀起一股股数十英尺高的喷泉。血红的太阳下，“秋津洲”号就像一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火把。
        “‘定远’，‘定远’，我是‘世昌’。”
        “我是‘定远’！”
        “陈总吗？”喇叭里传来政委的声音：“你那里怎么样？”
        “不是很好，‘靖远’沉没了。”
        陈岳心里像被条毒蛇噬咬。这些人都是他公司里的人，他要为这些人负责，闯入这个时空，对将半生时间都投入到研究甲午海战的陈岳而言自是激动万分，他也迫不及待欲投入这场战斗，去当一个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
        以前一切都是书本上看来的，只有亲身投入，才体会到北洋舰队当时是如何不容易，而“靖远”号的沉没，更是出乎意料，面前不过是第一游击队的四条军舰，自己手头掌握着复制舰队最强的几条船，就这还沉了一艘，人员伤亡不知多少。
        “靖远”上的人员并非军人，或许他们中不少以前是军人，但在加入陈岳的公司后，他们都是平民，将自己的员工投入到极端危险的境地，或许作为中国人，他们会为战死在御外敌沙场上而自豪，可陈岳却觉得自己成了罪人。
        陈岳不是军人，他只是对历史感兴趣的文人，可他现在却要当一名运筹帷幄的将领，这还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当员工出现伤亡，财产出现损失，这种挫折感就更加强烈。
        “怎么？失去信心了吗？你们打的很好，你的指挥也证明我们没有看错人！就在刚才，走投无路的‘西京丸’号与‘定远’舰相撞，日本联合舰队本队已被北洋舰队冲乱阵型，‘松岛’号陷入我北洋舰队围攻，已失去战斗力，正在下沉，第一游击队也在逃离战场。”
        “第一游击队跑了？”
        陈岳有些不敢相信，透过没了玻璃的舷窗望向外面，在“定远”号复制舰前面，除了炮弹不断殉爆，正在下沉的“秋津洲”号，“浪速”、“高千穗”、“吉野”已经乘着复制舰队围攻“秋津洲”的时机逃离战场，就连遭受重创的“吉野”号也逃的飞快。
        放跑了第一游击队，陈岳大为内疚：“政委，‘定远’上的雷达在战斗中损坏了，我们光顾着围攻‘秋津洲’，把其他军舰都忘了，这都是我指挥失误。”
        “这没什么，第一游击队跑了，本队也跑了，你们打了个大胜仗，大东沟海战以中国舰队的胜利宣告结束！战争总是难免会出现伤亡，这没什么了不起，重要的是，我们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历史，因我们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