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比睿、赤城危险！”
        透过浓烟滚滚的北洋水师“扬威”、“靖远”号，站在“松岛”号上的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看到“西京丸”的桅杆上挂起了一组信号旗。
        这组信号旗原本该由伊东祐亨乘座的“松岛”号悬挂，现在却悬挂在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的座舰上，由此可知，军令部长对自己是如何不满了。
        伊东祐亨自己也急的想要骂人。
        担任护航大东沟的北洋舰队不想遭遇日本舰队主力，同样，伊东祐亨也没想过与“定远”、“镇远”来个主力决战。这场海战，对双方而言，都实在太意外了。
        意外是由北洋舰队造成的。
        丰岛海战后，北洋舰队不光下层官兵想要报仇，就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同样想一雪前耻。朝廷一会儿出海寻敌，一会儿又让日本舰队出现在威海外，吓掉了魂，圣旨一下：北洋舰队必须在威海、大连、旅顺等处往来巡逻，严行扼守，不得远离，更不许让日本一船闯入渤海！
        不得远离，也就没有和日本舰队交战的机会，不交战皇帝就不满意，不满意皇帝就要下圣旨，认为他丁汝昌畏葸无能、巧猾避敌，革职问罪！李中堂当然不能看着他丁汝昌落难，争了半天，给丁汝昌争来一个暂免处分，戴罪立功，同时还有“论海军功罪，应以各口能否防护疏失为断，似不应以不量力而轻进转相苟责”。中堂大人的意思很明白，海军护卫各口就是，“轻敌冒进”这种举动还是不做为上。
        官场上重重束缚让丁汝昌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丰岛死难者冤魂又常常萦绕在他梦里，这次护航大东沟，他自认为为丰岛之战报仇的机会到了。
        丰岛之战后，丁汝昌就知道自己身边日本间谍多如牛毛，北洋水师一举一动都将很快摆在海对面，那个曾经和自己交杯换盏的“老朋友”桌上。
        十四日，北洋海军离开威海护送运输船队时，丁汝昌只派出“超勇”、“扬威”、“平远”、“广丙”四舰，加上两条蚊子船两条鱼雷艇，这就是威海码头能看到的所有护航舰队，至于丁汝昌率领的北洋其他主力舰，全都反向驶往成山头。
        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丁汝昌的决断深合兵法之意。
        和丁汝昌想象中基本一样。新纳少佐将一连串“绝好情报”递交到了伊东祐亨中将手头。
        按照情报，“大孤山海上大鹿岛敌军警戒甚严”、“大鸟公使也拍来电报称，中国军队取海路前来朝鲜，估计要在大鹿岛一带登陆”、“在暗中侦察敌情时，发现鸭绿江之中国一侧有一个叫大东沟的小港，其附近形势非常值得警惕。”
        所有的情报都显示中国军队通过海路向朝鲜增兵，至于运输船队由谁护航，“超勇”、“扬威”、“平远”、“广丙”四舰而已。大日本帝国的间谍效率高，情报准，到目前为止，还没让谁失望过，伊东祐亨自然认为第二个丰岛海战就摆在自己面前了。
        得到“准确”情报的伊东祐亨，哼着家乡小调，也没带全部兵力，只带了第一游击队的四艘巡洋舰，加上六艘军舰组成的本队，在大同江完成补给作业后，兴冲冲奔向长山群岛的海洋岛。海洋岛是旅顺向大东沟、大洋河口航线中途的必经之地，扼控住这里，再慢慢朝北搜索就是，伊东祐亨相信不光那些运输船，就连“弱小”的北洋护航军舰也一定会和丰岛海战一样，逃不出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手掌心。
        日本舰队从上到下，都认为这次胜利唾手可得，连由陆转海的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也乘座着邮轮改装的，豪华舒适的“西京丸”号座舰，非要亲眼目睹忠勇的大日本帝国海军将士，是如何将貌似强大的清朝，打得满地找牙。
        开始一切都好，十点二十三分，日本舰队最前列的“吉野”舰前桅桅盘里的瞭望兵就发现了一缕煤烟，日本舰队各舰欢声雷动，他们已经看到了一场大功劳。可随着时间移动，一缕煤烟变成了两缕，接着又变成四缕、八缕，当一面大尺寸信号旗悬挂在最前面的“吉野”舰桅杆上时，伊东祐亨什么唱歌的心情也没有了，他没料到自己竟然率领本队与第一游击队撞到了北洋舰队全部主力面前！
        想要钓鱼的丁汝昌钓上来一条大鲨鱼，想要轻而易举吃几个软柿子的伊东祐亨一口咬上了一头浑身铁刺的刺猬。到了现在，不管是丁汝昌，还是伊东祐亨，都只有硬着头皮打一场双方都不情愿的主力会战了  。
        避无可避，双方都看到了对方，朝对方驶去。十二点十八，伊东祐亨向第一游击队下达了“截击敌舰队右翼”命令，十二点五十五分，在双方交上火后五分钟，第一游击队用猛烈的炮火攻击了北洋舰队的“超勇”、“扬威”，两艘老掉牙的军舰——同样的军舰，日本舰队里也有，只是这样的军舰，在日本海军只能退入二线服役了——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遭受重创。
        北洋舰队的“超勇”、“扬威”遭受重创，联合舰队本队的“比睿”、“赤城”号也遇到了大麻烦，他们掉队，并掉进了北洋舰队重围中。
        看到北洋舰队主力都在追击“赤城”号，原本勉强保持的横队也没了样子，而第一游击队攻击北洋舰队右翼很有成效，正在组织本队准备向左大回转的伊东祐亨脑中灵光一闪，打算自己尽量拉开距离，让第一游击队绕到北洋舰队后面，来个两面夹击，让北洋舰队陷入腹背受敌，一举解决战斗。于是伊东祐亨喊出了“第一游击队回转”的命令。
        伊东祐亨原本打算让第一游击队回转到北洋舰队后面，可愚笨的坪井航三却率领第一游击队来个原地大回转，要和本队并肩航行作战，完全和伊东祐亨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伊东祐亨发现自己发出的命令得到错误的理解，不由大吃一惊，为了弥补错误，伊东祐亨命令本队右转，包抄北洋舰队后路，可忠实的坪井航三也跟着再次向左一百八十度大回环，奋力追赶本队。
        第一游击队与本队在海上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却让北洋舰队躲过了联合舰队的打击。不错，受创最深的“超勇”号已经开始下沉，可其他北洋军舰却将联合舰队的“比睿”、“赤城”号打成了筛子。也难怪坐镇“西京丸”的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对伊东祐亨大为不满了。
        “命令第一游击队回航援救比睿、赤城！”
        沮丧不已的伊东祐亨令信号兵悬挂起信号旗——他才是真正的联合舰队司令。
        来回的掉头，将原本一直在外侧的“西京丸”号让到了北洋舰队炮口下。“西京丸”不过是一艘加装了四门速射炮的邮轮，作为辅助巡洋舰，他的舒适度远比战斗力更得到重视。这艘外型像商轮的兵舰——本来就是一艘邮轮——在北洋海军眼里，成了“倭寇运兵船”，那自然是要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定远”、“镇远”上那可怕的305mm舰炮，将炮口对准了“运兵船”。
        “定远”舰炮口吐出橘红色火光，白絮状烟雾弥漫出来，颜色渐渐变灰，变淡，朝后面飘去。“西京丸”号在水面一顿，巨大的爆炸声从甲板下传出，数间舱室舷窗同一时间破碎，滚滚黑烟从破损的舷窗内门缝里涌出。
        远离“西京丸”的“松岛”号上，伊东祐亨目睹了“西京丸”上的爆炸。
        海军军令部长的座舰像个靶船，摆在那里供北洋舰队练习射术，这实在太不幸了！伊东祐亨面若土色，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要是海军军令部长乘坐的座舰沉没，别人会怎么说？别人会说这全是他那该死的“第一游击队回转”造成的恶劣后果，那条命令捣得整个舰队一团糟！
        桅盘上瞭望兵大叫：“西京丸挂出‘我舰舵机损坏’信号旗，正在左转驶避！”
        伊东祐亨提心吊胆看着拖着滚滚黑烟的“西京丸”左转，欲避开北洋军舰的攻击。
        “转舵，转舵！该死的东乡，你在干什么！”
        烟雾里，“西京丸”前方突然出现高速航行的第一游击队“浪速”号巡洋舰，笔直朝着掉头逃跑的“西京丸”侧舷撞去！
        一心想要逃出可怕的“定远”、“镇远”305mm舰炮轰击的“西京丸”号，晕头晕脑下，慌不择路切入了第一游击队航线，恰好挡住了“浪速”舰的航路。千钧一发之际，“浪速”舰急速转舵，这才避免了军舰撞沉自己的海军军令部长座舰这种不幸事件。
        伊东祐亨掏出手帕，不断擦拭额头冷汗，这场海战对日本海军而言，也是中国人所说的“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与两支主力舰队会战比起来，丰岛海战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游戏。北洋舰队一开始队型就混乱，在第一游击队打击下，“超勇”号沉没，“扬威”号乘着第一游击队掉转方向回航，躲入浅水区，算是暂时摆脱沉没危险。而日本的联合舰队，也在多次掉转方向后，队型混乱不堪，不光“比睿”、“赤城”受到沉重打击，连“西京丸”号也受到重创。幸好，现在混乱已经过去，现在一切都在好起来。
        “西北发现两艘北洋军舰！”
        伊东祐亨将望远镜对准了西北方向海天之间，两股黑烟出现在那里，望远镜中，两艘北洋舰队的军舰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不用理他们！集中力量先击沉定远、镇远，尤其是定远，一定要打沉她！”
        定远舰号称远东第一巨舰，自从编入北洋海军，对日本来说，就如芒刺在背，在一番混乱后，联合舰队虽然付出三艘战舰受创脱离战场的代价，但主力战舰还完好无损，现在已经对北洋舰队取得夹击之势，正是击沉定远的大好时机！
        “西南方发现不明舰队！”
        伊东祐亨并没有被桅盘上瞭望兵的发现感到担忧，在这里有几艘美国军舰，而众所周知，美国人历来是同情日本人的：“不用理会，那是我们朋友的舰队。”
        伊东祐亨的轻松并没有感染桅盘上的瞭望兵，瞭望兵无限惊恐地惊呼：“北洋舰队！是北洋舰队！”
        北洋舰队都在这里，伊东祐亨不明白瞭望兵还有什么好惊恐的，漫不经心的他将望远镜对准了西南方向，猛然间，伊东祐亨伸长了脖子，望远镜掉了下去。
        伊东祐亨揉揉眼睛，急忙拾起望远镜，凑到目镜前看着西南出现的舰队：“这不可能……马鹿！这是哪里来的北洋舰队？！”
        望远镜里，一队悬挂着黄底青龙旗的舰队正以令人惊讶的高速朝战场驶来，最前面两艘，分明是伊东祐亨在梦里击沉了无数回的“定远”、“镇远”舰！
        伊东祐亨放下望远镜，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两艘维多利亚涂装的“定远”、“镇远”舰正在轰击逃跑的“西京丸”号。
        “两支北洋舰队？！”
        伊东祐亨的世界瞬间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