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愿忆起的那时候（2）
        与破破烂烂的房间及不搭调的是安置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台巨大的古怪仪器。投射在显示屏的数据和图象犹如抽板画不断交替变换，屋内的光线也跟着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来，虽说不上绚丽多彩，但是却足以给这阴暗的空间染上宛如隔世的绮丽光芒。房间里就这样被诡异的气氛笼罩了起来，但是在那不断闪烁的图象中，似乎又在清晰地反映着同一件事……

        “这是导弹发射定位系统，而且还是跨星系导弹！谁这么无聊跑去炸太阳吗？”诺亚德一边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开得过了头的恶作剧，一边不以为然地抬头看看显示荧幕，然后，他上扬的嘴角在一瞬间咧到了鼻子两侧。
        “嗷——不不不不，这是什么！？”诺亚德眼睛睁得大大的，让人以为他的眼睛就要迸出来，他的脸已经贴在了巨大的荧幕上，这种距离仍看得清上面的东西，真叫人不可思议。这样夸张的动作还不算为止，接着，诺亚德又将嘴巴扒到荧幕玻璃上，唧唧歪歪地自言自语一通，使得荧幕上凝结了一团椭圆形的水蒸气。终于，歇斯底里地用古怪的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此时的心情，诺亚德这才吱吱唔唔地念出最后一句让他差点失去理智而疯狂跳舞的信息：“目标——阿隆姆海勒公国的殖民分区——奥路锌！”

        这下大件事了！得赶快将它停止才行！可是该怎么做好呢？诺亚德噼噼啪啪地对着仪器上的键盘乱敲一通，但是这反倒引来了非法操作的警报。还没开始进入正题，诺亚德的下半身便开始进行英勇的颤抖了，自己明明不是那么贪生怕死的家伙，可是怎么一到了人命犹关的时刻，就禁不住害怕起来了呢？原本所有的任务都是先疏散群众，然后再了无牵挂地开始撕杀，可是这次的保护目标虽然远在宇宙，但奥路锌的人民的生命等同于已经交付在自己手上了，一下子背起这么大的重担。又何尝不害怕呢？万一阻止不当，殖民地的外壁被导弹击中而发生空气泄泄漏的话………

        在奥路锌外露壁面……不，整个殖民分区的人们，都有可能因为缺氧窒息而死！“真是的，联络队长，叫专业人员过来的话……什么！电波干扰！？搞屁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妈的，那么现在立刻冲下去应该还来得及！”

        正当诺亚德心急火燎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似乎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用某种坚硬物体扣击地面似的。莫非是那些人回来了？！诺亚德心里一惊，赶紧掏出手枪，隐蔽在门后，等待这不速之客。不过在这样的昏暗里，即便有那霓虹灯般的光照，就算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大概也注意不到吧………

        终于，门开了。还没有看清进来的是谁，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诺亚德的手枪就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抵在人影的头上，黑暗中，人影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
        “不许动！！”诺亚德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声。因为房间突然亮起红光，诺亚德终于能够看清那人影的样貌——竟是一个女性！虽然她戴着厚实的瓶底眼镜，但是水蓝色的秀发和在红光中仍雪白无瑕的肌肤，以及精致地排列在晶莹剔透的脸颊上，连电脑的计算也会嫉妒得冒烟的端正五官，让人不得不认为，这确实是一个美女。只要看到这样秀色可餐的女子，不管是谁都会这样说：“是美女吧？”“应该是美女吧！”而刚才由门外传来的扣击声，也正是她的高跟鞋所发出的声响。

        看到对方是名女性，诺亚德也禁不住吃了一惊。但是他马上收敛了目光呆滞的表情，换上军人特有的扑克脸，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叫艾露•卡萨琳娜，是附近电子工业附属大学研究生……因为跟踪一个国际通缉犯，而追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是抢了你饭碗的话，随时都可以将我逮捕，长官先生。我说的没错吧？如果是恐怖分子的话，看到人闯进来就不由分说地毙了吧？可是你拿枪的手还会发抖，这点跟我死去的男朋友很像，他也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军人。”诺亚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枪口下还能泰然自若地说话，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他吃惊了。但是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不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如何猜出自己军官的身份，而是——有如此推敲能力的人，在跟踪危险人物时竟然也不知道要将增加自己死亡几率的高跟鞋给脱掉！

        诺亚德不禁苦笑了起来。
        艾露似乎也明白了他苦笑的用意，于是面露尴尬地说：“与、与其担心这些，还是请您先注意一下眼前最紧急的事态吧。”艾露用下巴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大荧幕，诺亚德再次向已经变得深红的荧幕看去，于是他的脸一下子绿了。跟那红光相映成趣。
        “发射前倒计时……只剩下六分钟！不是吧！！？”
        “搬救兵的话一定来不及了，我一个人不行，快来帮我！”艾露眼里闪着坚定，她大步冲上前去，像是预备好了似的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碰的一下放在案板上。
        “不是吧！？”诺亚德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你怎么那么多不是吧！发什么呆，没时间了，如果导弹命中殖民地，而使得殖民地的空气泄漏的话，你知道那是多少条人命吗？你会被冠上见死不救的罪名！！”
        “不是吧！”诺亚德总算回过神来，他以几乎要摔倒的姿势跌进房间中央，站在艾露旁边。
        “插上笔记本电源！”随着艾露的一声令下，诺亚德当即发挥出训练有素的反应神经，一点也不拖沓地照着艾露的话操作起来。（画外音：而这个时候，高亢而优美的义勇军……不，战斗进行曲也高奏了起来）

        “我现在要侵入主程序，强制修改导弹命令。这需要一些时间，帮我时刻注意荧幕上的警告提示，还有，时间快到了的话请开始倒计时。”艾露说这话的期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脑荧幕，就像在做这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能出现纰漏的精细事情，不，该说确实正在做着这件事。她的手指不停歇地在键盘上敲击，犹如在弹奏着一组优美的钢琴曲，与之前诺亚德粗鲁的钢管乐截然不同。

        如果是用厨房来比喻此时的情景，那么这真是完美的分工合作啊！敲击着键盘的艾露像是将材料剁成碎片，倒入被称为“电脑荧幕”的锅子里；而紧盯着仪器控制荧幕的诺亚德简直就像是时刻注意着蕴满香味的烤箱，并及时汇报烘焙数据的厨师助手一般。素不相识的两人，却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而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得不佩服“缘分”这个词的伟大。

        终于，经过虽是短暂但在两人眼中无比漫长的两分钟。艾露终于成功侵入了导弹发射定位系统的主程序中枢，电脑发出“请键入密码”的机械合成音。这就是重头戏了，只见艾露的手指像是有无数根地飞快游移，一串串的字符被输入到白色的方框中，接着又被“键入错误”的红色警标抹消干净。

        艾露的输入动作从表面上看来似乎和胡敲乱打无异，但是实质上解码方式自有各自的一套规则，有时候参照这规则，运气好的话不下十次就有可能成功，但是如果当天发生有人拿枪抵着自己脑袋的这种衰事，那么也有可能一个月都卡在那里。艾露一边感慨着自己命运的不幸，一边加快了速度。那样的速度还能再加快，真是不可思议。随着越来越急促的错误警报提示音，时间也已经相应地一分一秒地过去，发射倒计时仅剩下将近一分半钟。这个时候的艾露，开始面露难色……

        “不行，我投降了，这根本就是……咦？这个‘密码提示’（类似于计算机用户登陆时，为了不忘记自己所设的密码，而特意补充的关键字提示）的图标……似乎在哪里见过……”
        “糟糕，只剩下50秒不到了！”诺亚德心急如焚地盯着大荧幕叫道。这个时候，诺亚德身上的某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引起了艾露的注意——一枚别在腰带上忘了拿下来的徽章！
        “对了，就是那个！苏非亚的标志！我在他的身上看到过！”艾露不禁激动得打了个响指。“快，快告诉我，苏非亚的拼音！”

        “啊……是SUFIA……难……难道说，不是吧？！这不可能……”但是艾露的手指没有等待他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五个字母就像是等待已久似的，一股脑儿没有停歇地出现在电脑荧幕上，快到犹如直接粘贴上去似的。

        “密码成功键入，正在连接控制系统……”当这个平淡的机械声响起时，艾露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只是做了一下手势：“成功了！”
        “怎……怎么会……这件事跟苏非亚究竟什么关系呢？啊，时……时间只剩下20秒不到！”
        “20秒吗？足够了！”
        ※　　　　　　　※　　　　　　　※
        “定位系统已更改，目标转向——无人星系NB05-211……”
        “哈啊，虽然不能取消发射，但是至少可以不让它落在殖民地就好了~~”艾露松了一口气，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露出似乎原本不应该存在于那冷俊面孔上的欣慰笑容。
        “是啊，你真厉害呢，才20秒的时间。对于导弹程序的运用和处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
        “谢谢夸奖……你也帮了大忙呢。”
        碰！门被粗鲁地推开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彪型大汉的影子映入诺亚德和艾露的眼里。两人同时大叫出来。
        “马滋！”“哥哥！”
        接着是面面相觑。

        “啊……是艾露吗？怪不得……”满脸扎人的胡子的马滋像是久违了一样说道。
        “马滋，原来她是你的妹妹吗？哈啊，那么这就好办了，因为放心不下所以上来了吧？这里已经解决了，接下来要麻烦马滋你写一下报告喽。”诺亚德说着，便要踱出房间。
        “小心！！”是艾露的声音！？诺亚德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马滋突然从腰间抽出什么类似于长管的东西来，接着那东西发出慑人的声响和刺眼的火光，然后，一个影子从身后飞扑而上，最后是痛苦的尖叫！

        等诺亚德完全反应过来时，艾露已经口吐鲜血，犹如猛然被折断的树枝般栽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从她的腹部流出鲜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

        “马……马滋！？不是吧？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刚才想杀了我！？你……居然……”诺亚德的思绪已经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变得一团混乱。这是真的吗？平常总是像父亲一般照顾着自己的大叔，刚才居然想杀了我？这……是在做梦吧？诺亚德的眼神朦胧起来，他徐徐地跪在地上，双膝不住地颤抖起来。但是马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停止了颤抖。

        “原来是这贱人吗？枉我把她捡回来，养了那么多年，竟然恩将仇报，反倒来阻饶我们的计划……哼，真是比蝼蚁还不值得一死！脏了呢，我的手……”说着这话的马滋，眼里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就像在观看着支离破碎的木偶一样无关痛痒地蔑视着倒在地上的艾露。
        于是诺亚德停止了抽搐，他脸上原先的不敢置信的神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诺亚德只感觉自己无法不去在意马滋说的话，让自己的妹妹比蝼蚁还不如地死去？别开玩笑了！说也奇怪，当那股怒火涌上心头后，身体竟然不再发抖了。不是说“愤怒得颤抖起来”吗？还是说物极必反的原理此刻出现在自己身上了呢？不管是怎么样，诺亚德也已经无法停住自己想要狠揍马滋一顿的决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悄悄绕到了诺亚德的身后。被重击而昏迷的诺亚德，最后看到的是马滋紧皱着眉头，一脸不屑的样子。
        ※　　　　　　　※　　　　　　　※
        噼啪！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四周映得通红，已经龟裂的墙面经受不住火焰的烤灼，发出犹如风刃吹袭的声音。一条裂缝从天花板噼里啪啦地纵切而下，延伸至墙面和另外的裂缝汇聚，形成一道宽大的切口。似乎随时都会从里面爆炸开来。

        铁制的横梁坍塌下来，将正中央的巨大仪器摧毁得一干二净，接着，又重重地压在地板上，被上面一层的天花板压得陷了下去——或许整栋100多层的大楼都在重复着与这一层无异的坍塌动作。

        诺亚德的手碰触到某种柔软的东西，熟悉的触感让他再度睁开眼睛。
        “妈妈~~~啊！艾、艾露！唔哇啊啊啊——我的手在干什么！？”诺亚德似乎满脸不甘愿地放开手后，才注意到周围可怕的变化——这个地方已经是一片火海！
        接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呻吟声在火焰的燃烧声中突然显得无比清晰。诺亚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一眼，令他看到了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景象——

        “卡尔……队长！”只见卡尔趴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挣扎着。他的脸上甚至已经凝结了密密麻麻的血珠。他的下半身被压在塌下来的天花板上纹丝不动。尽管如此，他还是拼了命地向诺亚德那边使劲。似乎不是为了得救，而是为了叫醒诺亚德，以至于诺亚德已经醒了他也仍然没有发觉。直到诺亚德叫出他的名字。

        “啊，是……诺亚德吗？太好了，那边的少女……我已经替她做了紧急处理，暂时不会有大碍的……”诺亚德往艾露那边看去，果然，在艾露中弹的腹部，已经被缠上了止血用的纱布。“快带她走吧！”

        “可是，队长你呢？”诺亚德的视线一移到卡尔腰部，就立刻惊吓得张大了嘴巴，“队……队长你………”只见卡尔躺着的地板上，一团乌黑的血迹，正在不断向四周蔓延，而那受了伤的腰部，已经被一块巨大的——之前被称为导弹定位仪的烂铁板拦腰斩断，只剩下不到一半还血肉模糊地连接着。诺亚德不禁撇开了目光。或许谁都会撇开目光的，难道说卡尔刚才就是不顾自己的腰被拉断的危险，拼死想要爬过来叫醒诺亚德吗？那么他的眼睛一定也因为压迫而失明了。若是普通人，或许已经一命呜呼了。但是他却能凭着救助部下的信念坚持到现在！这是如何伟大的意志力啊！这就是苏非亚第三任队长令人生畏的坚韧毅力啊！

        “诺亚德……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任务之前都要……那么罗嗦吗？”
        “不……不知道……我，我不知道啊……”诺亚德已经泣不成声。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所以……我总是希望大家在生死未卜的战斗之前……能活得久一点……嘿嘿，很幼稚吧？”
        “呜呜……队长……”
        “混帐……不能哭！诺亚德！记住！真正的男子汉，只有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会流泪！也只有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能说‘不是吧……’，对吧？诺亚德，你看……”卡尔颤抖地伸出手，被血染红的衣袖在火光的摇曳中像是在祝着临别祷词，“不是吧？我……要死了吗？”

        “队长……队长啊——”

        ……………………
        呼——呼——
        是噩梦吗？真是的，竟然会梦到极力想忘记的事情！队长……可恶，如果我那次不任意妄为，如果那个时候我可以等待援军的到来，队长也就不会……啧！事到如今还想这些顶个屁用！唯一能弥补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成为这场战争的主角……

        对了，那个时候……导弹的程序还是被改了回来，所以，三年前导弹还是击中了殖民地，阿隆姆海勒的三年内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由主张奋起反抗地球军的激进派跟以主张和平谈判融洽共处为前提而提出《地球联合条约》的所谓鸽派，所进行的那一场残酷，而又发人深省的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