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消逝的蓝天
        嘀嘀嘀嘀……嘀嘀……
        啪嗒！

        虽然清脆，但却对窝在被窝里的幸福懒人造成无比困扰的手表闹钟声，被用力按下按钮的声音截断。尼奥睁开惺忪的眼睛，非常不甘愿地洗漱完毕。一边不算精神抖擞地摇摇脑袋，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简陋的厅房。外面一片漆黑，尼奥看了看墙上的老旧石英钟，3点45分；再看了看手表，3点45分。这将是……极度郁闷的一天呢。

        本来，昨晚积累的酒精所带来的后果已经让尼奥的头都快炸了。但是明明调到9点的手表为什么偏偏这么早就把我吵醒，我猜这个手表是传说中某个倒霉战犯的！尼奥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一边为自己无法再次睡着而重重摔了一下无罪的杯垫。墙壁的另一面传来轻微的睡梦中的咳嗽声。看来房东还在酣睡。尼奥只好蹑手蹑脚地捡起杯垫，然后用力拍拍额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三更半夜还向浪人门庭大开的简陋平房，如果被赶出去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而且身上又没有钱，必须去找个可以赚钱来抵房租的工作才行。虽然是全世界最便宜的房租，嘎吱嘎吱作响的床铺也喜欢扰人清梦，但是现在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尼奥可不想再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

        “你被暂时解职了！”昨天早上，教官摆出一副“脱离关系”的了不起的表情，这样无情地下了逐客令。在法官敲响代表权威的木槌，在空旷的木槌声响彻只有寥寥五个人的军事法庭内，教官这么代替法官宣布道。

        “可是，法官大人不是说了，无罪开释的吗？”
        “这是基地内部高层的决定，军事法庭，只是走走形式而已……”教官一说出这句话，法官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

        “就是说我被开除了？！”尼奥简直难以置信，因为那个可笑的解职理由着实让人不得不认为所谓的军事法庭不过是儿戏。

        “由于没有马上出动，导致跑道上所有战斗机尽数被毁；并且被盗走了秘密开发中的新型战斗机。再加上……没有经过允许便擅自开动未进行测试的新型机，由于技术不够纯熟导致被击坠，因此要付主要责任、以及大量的开发经费，念你在危机之时让基地免受完全沦陷的危险，因此经费这点暂且不归入罪行之一，但是，网开一面的‘一’字的意思不言而喻。现判你暂时解职！”

        说的是什么前言不对后语的话，难道就不能想出个让人心服口服的踢人理由吗？塔台根本就没有发布迎击命令，可是自己为了保住基地，没有接到通知就擅自出动，这样的出发点难道是错误的？而且，自己不过是名下士学员，根本没有权利开动只有少尉以上级别的军官才能驾驶的战斗机，何来“出动太晚”的理由？总而言之，这一切无聊的理由都是因为损失了两架新型机，还有那他妈的经费！破口大骂的尼奥最后被法警拖了出去。

        “如果你没有迎击，那么搞不好三架机体都会被夺走，法庭这么判也是就着这一点留了情面。”尼克塔拉倚在外头的墙上，无奈地说道。
        “我知道，否则会是死罪对吧？不过，尼克塔拉你似乎被调到北京去了吧？”

        尼克塔拉点了点头。
        “恩，算是被踢到战场了。”
        “现在该叫你尼克塔拉少尉吗？”
        “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尼克塔拉看起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被解职的驾驶员是不能重反队伍的，这是亚盟的无聊规定……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我想暂时留在马尼拉。”
        “不回家乡去吗？”
        “‘如果你敢哭着回来的话，我会用竹竿好好教训你的屁股。晾衣服的那根！’我出门之前，老妈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总不能让她失望吧？尼奥在心里又加了这么一句。

        就是这么一回事……尼奥敲了一下右脑壳，脑袋里便像有一群大象直接从右脑踩向左脑。尼奥发出无声的尖叫。唉，昨天晚上就把所有的钱用来为自己的脑袋灌铅。尼奥一咬牙，把脑袋使劲往枕头上一搁，睁大着眼睛用一种跟天花板有仇的表情撑到了太阳的升起。

        拖着沉重的脑袋和同样沉重的脚步，尼奥溜达在热闹的街上，战火还未弥漫到这个地方来，人们的脸上洋溢的是前线深处硝烟中的人们脸上所感受布道的喜悦表情。因为这次菲尔讷斯的威胁性小规模进攻，使得这些对于战争充耳不闻并安居乐业着的居民们第一次感觉到危机的逼近。然而危机感并不能使这些生性乐天的居民们妥协，因为连续几天都没有再接到敌军进攻的消息，这些居民们似乎已经放松紧绷的神经。街上也更加热闹起来，一副完全跟呛人的火药味无缘的样子。当然，人们并不是没有脑子的单细胞生物，他们这么做，一方面可以让敌人放松对这一区域的警惕，另一方面，着或许是人们在大战之前为自己随时将逝的生命做最后的享受。

        但是这些看似祥和的情景，在尼奥眼中显得格格不入。

        “真是的，明明搞不好马上就会有一颗导弹从头上落下来，但是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认为自己骗自己，就可以逃脱那命运吗？干嘛非得装出快乐的样子？不管怎么忙碌，总是不能冲刷时间的不是吗？想哭……就直接哭出来好了……”尼奥漫步在铺满石卵的街道上，他把手指背到后脑勺，一副悠哉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观察着马路对面的行人。书页在地上投射出无孔不入的阳光被切割的影子，现在是夏天。尼奥和行人的脸也被贴上金色的光斑。

        “哦？！”尼奥停下了脚步，一身便服的他，看到前面迎面走来一个和自己打扮相似，身着休闲背心的身影。那人也停止前进，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犹如心灵相通的两兄弟。

        尼奥愣了一下。对方还真是少见的俊俏少年呢！他的头发比较长，已经遮住了脖子，是让人爱不释手淡紫色。在阳光下闪动的蓝色大眼睛，一边炫耀着它的晶莹透亮，一边眨巴着不象男生的长睫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一点也没错，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与尼奥不同的脱俗的稚气跟天真，同时夹杂着对尼奥此时举动的不解。双方都有着同样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自己就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同时，他们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好象被那种力量给推到同一个地方来了，相遇——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吧？
        他们就这么驻足互相注视着，许久，那个少年终于笑着露出牙齿，说道：“你也是……逃出来的吧？”真是娘娘腔的声音。尼奥按住额头，眼前的景物像是要让他仔细瞧个清楚似的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后，他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

        “尼奥，在走出这个空军基地的栅栏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尼克塔拉站在基地的大门口，目送着尼奥离开时说。跑道上的飞机引擎声震耳欲聋。风很大。

        尼奥缓缓转过身来，他用眯起眼睛来遮挡基地冰凉的寒风。

        “不后悔吗？”尼克塔拉叹了一口气，把目光瞥向跑道上正在起飞的战斗机。尼奥投来的目光比起太阳更加灼人。

        “当然不甘心，我要报复！我要加入菲尔讷斯！嘿嘿嘿……”尼奥邪恶地露出牙齿，如果可能的话，他根本不想开这种玩笑。
        “你要那样做，也没有人会阻止你，可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成为敌人了……”尼克塔拉一脸忧郁地说道，显然，单纯的他把尼奥的玩笑当真了。
        “笨蛋！你认为我是会为了一块面包而反过来打你的人吗？”尼奥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尼克塔拉的肩膀。

        “不一定啊！”尼克塔拉这才明白过来，紧绷的脸上终于稍微露出笑容。
        “放心吧，又不是去死了。只要战争一结束，马上就可以见面的！”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笑容的尼奥，突然严肃了起来，“所以，尼克塔拉你一定要活下来！”
        “不是说要一起结束战争的吗？你这个逃兵……”

        “说实话，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离开。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上小学吧，有一天，我在爷爷田里抓蟋蟀，第一次看到了战斗机，从天际一掠而过，就好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色流星。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了这蓝天的翅膀，它是实现人类梦想的翅膀，所以，我一直想当个厉害的飞行员。”尼奥一边说着，一边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有一天，我终于飞上了蓝天，尽情地遨游……就好象流星一般，万里的高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对自己说，就是这种感觉！……是啊，那没有拘束的天空，是我永远的梦想！”

        “现在的天空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的蓝天了……”
        “是啊，战争……是个可以摧毁一切美好事物的恶魔……”
        “尼奥……什么时候，你这个连战争与运动会都搞不清的家伙，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
        “……我帮你拦辆‘移动广告牌’吧……”尼克塔拉拎起尼奥的行李，尼奥跟在他的身后，就这么走出基地被铁栅栏围得密不透风的大门。
        远处，驶来了一辆全身贴满广告纸的公共巴士。

        ……………………
        “天空好灰暗。”亚克修仍旧用暗淡的眼神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是乌云却不愿放弃那阴霾。
        “是啊……”尼奥无话找话地回答道。
        “你说他们看得到吗？”
        “什么？”
        “蓝天……”
        “他们是谁？”
        “因为战争而死去的那些战友啊……”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而死的呢？”
        “不是你，是战争啊……”
        唰……百叶窗被拉开一条小缝，亚克修仍旧驻足望着外头……那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星光闪动的天空。

        “唔……蓝色的天空，什么时候才能在真正的蓝天上翱翔呢？”尼奥躺在医院白色的神智不清地说出这句话。
        “大概要过很久吧……只要命运中的那个人出现……”一个带着鼻音的轻喃声把尼奥从睡梦中唤醒。
        尼奥睁开迷糊的眼睛，感觉到脑袋舒服多了。他往床边看去，刚才那个少年坐在窗沿，见到尼奥醒了，于是露齿而笑。

        “似乎是个不愉快的梦呢……不过你总算是好点了，医生说你喝了很多。其实你应该去当兵，至少可以让你锻炼出铁一般的自制力……恩。”最后一句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我刚才……晕倒了？这么说是你救了我？谢谢……”
        “不是刚才，是早上。我让医生给你打了睡眠剂，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补眠吧！”少年说着就要走出去。
        “等等！”

        “啊，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亚米……恩，贝罗黎，你可以叫我亚米。医药费的话，我已经帮你付清了，如果因为救你而觉得过意不去想送我谢礼的话，就免了吧。”少年哧哧笑起来，也许他认为尼奥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家伙，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你刚说……我从早上昏迷到现在？那么现在几点了？”
        “晚上8点半……请问你……”
        亚米刚要说些什么，尼奥就露出像是便秘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拉出一坨却又马上如马桶一般堵住的表情，大力拍了以下额头。

        “……借点钱……”
        “咦？”

        ……………………

        “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所以那个落魄小子一张口就是要向你借钱来交房租~~噗~~哈哈哈，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厚脸皮的人了！”胖胖的房东尼古丁先生听了亚米的描述，夸张地大笑起来，“说起昨天晚上他那倒霉样，简直比发情的野兽还精彩啊！我看他可怜，所以减低了房租，没想到他还心安理得了，直到早上仍然……”
        “还有没有空房间？”亚米做了个手势，示意房东停止他的滔滔不绝。然后轻声细语地问，似乎生怕被别人听见。
        “噗——哈哈哈哈！你问……有没有空房？噗……哈哈，来我这个穷房子的人，除了问剩下的屋子住的是男是女之外——因为他必须合宿，也有铁青着脸问厕所在哪的，可就是没人在人满了之后，问我除了房东的房间之外还有没有空房！难道你不清楚吗？我这里，只有一间房！”

        “那么，就把你的房间给我吧！”
        房东的表情忽地一变，他难以置信地吼道：“老子可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简直比国王陛下驾到还要荒唐可笑！”
        但是亚米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块闪耀着银光的徽章。上面刻的是一只苍鹰，栩栩如生地把头仰着，直对着苍穹。

        房东的表情再次大变，像是被晴天霹雳劈中脑袋又立刻踩到狗屎一般滑稽。只听他结巴起来。
        “原……原来你是……”
        “嘘！不要声张！如果你敢宣扬出半句的话，将会有坦克碾过你的房子！”亚米把食指敌在嘴唇上，作出“安静”的手势，然后露出有点邪恶同时夹杂着玩笑的表情。

        ………………

        “不过好象太过火了~~”第三天，米亚和康复的尼奥走在路上，身前身后的人齐刷刷地一起下跪，米亚差点被吓得尖叫出来，“难……难不成全镇的人都知道啦？”
        当然，像是傻瓜一样地装阔气向着下跪人群打招呼送飞吻的尼奥，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恶！等着瞧吧，死胖子！如果被老哥抓到的话，我一定要叫坦克来碾过你的全身！”亚米在心底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