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约定好的！
        在弹出舱口准备好之后，马上就要开始空中的交接。座椅会整个儿弹上天空，降落伞打开的同时，会位于法库的斜上方45°，这时驾驶舱打开，里面的驾驶员用降落伞跳到装甲车上之后，裘达斯就要立刻调整风向的偏差以及重力平衡状态，操纵降落伞落向驾驶舱，在确保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之后从成功率最高的高度解开并舍弃降落伞，利用惯性落到仍在移动中的法库身上，空中驾驶员交换就宣告完毕了。

        裘达斯一遍遍地像背诵诗歌一样念着比内瓦夫交代的这段话，并在脑海中演练了一次。虽然没有实际操作来得可靠，但是他却觉得自己能够成功，并且非得成功不可。

        坐上软皮座椅，地平线随着座椅的上升而露出那一端一颗在大白天闪亮的星星，并且很快地靠了过来。阳光在山的阻碍下时断时续地为它在地上投下影子，使它原本乌亮的身躯看起来像是闪烁的明星一般。裘达斯看清了，是之前荧幕投射出的影象上的黑色MS法库没有错，于是时刻准备着按下手边的弹射按钮。

        很快，法库拖出白色尾巴在颤动的视野里越变越大，驾驶舱被打了开来，趁着不经意扫过的阳光，裘达斯能瞥到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驾驶员在操纵着它，并且那头高贵的金发又是那么熟悉。而，真正触动裘打斯内心的，是那久久才小心地从驾驶员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的妙龄少女。她轻轻拨开被风吹乱的淡紫色长发。她的手在向后拨开的同时，似乎也拨开了裘达斯这几个星期以来堆积在心中久久不散的阴霾，心中又因为看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而突然被播下光明的种子，夹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向地平线的一头滋长。

        因为法库已经非常接近弹射舱口的发射距离，所以裘达斯很容易地就看到了少女的脸，以及她沾湿睫毛，从眼角滴落的泪水，虽然如此却还是欣喜若狂地咧着的嘴巴。他甚至想就这么伸出手，爱怜地拭去那倔强的泪珠。不由得，思绪跟着混乱起来。

        记忆的某处，又似乎有着某个不愿忘记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渐渐地清晰起来，霎时间，裘达斯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到那淡紫长发的少女，随着装甲车颤抖的嘴唇此时也缓缓吐出一个不愿忘记的名字：“亚米……？”

        时间突然静止了，一切定格在那名字响彻蓝天的一刻。法库就这么怪异地浮在空中，就连少女眼眶中的泪也一样，却还是生动地笑着。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不愿忘记的那一天……

        “说好了，一定要带我飞一次。这是约定哦！”是啊，记得还有过这样的约定呢，曾以为……永远也无法履行的约定……

        “喜欢看星星啊？”亚米漫步踱了过来，往房顶的栏杆上环臂一靠，背对着路上的行人，侧着头问尼奥。

        尼奥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凶恶的房东尼古丁先生不知怎的突然卷起铺盖走人，而接替他的这个可以算是救命恩人的新房东又突然说房租全免，这使得尼奥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他还是很悠哉地随便回了一句：“唉~~是在寻找中午战斗机滑过蓝天的轨迹呢。”

        “咦~~现在是漆黑一片啊，哪有蓝天的影子？而且那是中午经过的战斗机不是吗？”大男人的说话怎么这么娘娘腔？尼奥想着，再度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当我还是空军的时候，可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都看得着哦！”尼奥一说起战斗机，就马上放开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自豪地夸耀起来，“咻地一声穿过云层，于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几万米的高空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我就对自己说，‘尽情地飞吧！’化成风！在风中穿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洁净的蓝色海洋，那白云就成了海浪！”

        “那么战斗机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乘风破浪的船只喽？好~~浪漫啊！”亚米一副憧憬的样子，将十指犹如祈祷般地环扣，但又像是发觉了什么，立刻放了下来，晃晃张张地转身向天空望去。

        今晚的星星似乎特别闪亮。

        尼奥很是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亚米。

        “你……该不会是……”

        “是？”亚米先是愣了一下，但马上飞快地辩解道，虽然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辩解什么，“啊，那个……当然不是！恩，不是！我保证！”

        “……人妖？”但是尼奥接下去问道。
        亚米的脸颊鼓了起来。

        “唬！你说——什么——？？！！”亚米举起拳头就要往尼奥身上捶下，尼奥忙举起手臂抵挡，但是他发觉那应该会将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因为对方似乎打消了揍扁他的念头，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念头，总之，亚米是把高举的拳头放下了。

        “喂，跟我说说……战场的事吧。”沉默了一会，亚米的声音突然说。

        尼奥诧异地问：“你想听啊？”
        “恩。因为我的哥哥也是一名驾驶员……总是埋头在战场上奋战，变得不像以前那么疼我了。战场对他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我至今还是很难明白，好象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没有战斗，他就活不下去似的。虽然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但是哥哥说女……不，小孩子不可以对战争抱有热衷。可是，我怎么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使他对战场恋恋不舍呢？明明自己那么热衷着战争，却叫别人……”

        “我想那或许不是因为热衷战争吧，他一定是爱上了蓝天。”尼奥没等他说完，就这样回答道，“因为对战斗机驾驶员来说，如果没有战争，去开民航机也是无法体验到只有战斗机才能感觉到的在天空化成风的滋味。对战斗机驾驶员来说，蓝天就是身体的一部分。或许他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我确定他是真正地爱着蓝天的！好吧，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讲给你听，战场的事……”

        把背部转过来之后，尼奥故作威风地把身体斜倾，开始说了。他的眼眸里浮现了和小孩子对同伴们吹嘘的时候颇为相似的色彩。
        “呃，要说起这种事的话，得由战争的初期说起吧，在那个时候，我也还只是个菜鸟——”
        亚米一边附和着，以认真的眼神入迷地听着尼奥热烈的演说。平常家政课老是受到亚米扰乱的那位老师，如果看到他这副专心听讲的样子，大概要大吃一惊吧。

        萧瑟的秋季，月亮升起得比较早，寒风开始吹动着树林。不过对于现在正热衷于话题之中的二人而言，时候的流逝，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尼奥的丰功伟业，也在夸张的比手划脚配合之下，已经进入了白热的阶段了。

        “——当时我就这样绕到背后去，用黑翼的机关炮扫射，炸断了那家伙的机翼。不过，对手终究只是菲尔讷斯的蠢材，也没什么好夸耀的……”
        “没有那回事，好厉害，好厉害。”

        “只不过，因为技术高明而活了下来，这也是另一种悲哀啊。”
        他刻意装出忧伤的表情，用手托着脸颊：“因为你就得要看着许多战友死去啊……”
        “是这样啊……”
        “在荒郊野外被干掉的家伙，那可是很悲惨的啊。因为无人问津，所以尸体很快腐烂，而且会被豺狼叼走，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啊。”

        “——尼奥也有杀过人吗？”

        突如其来的，包藏在天真无邪之中的一句鲜明的问话，使得尼奥吃惊地颤抖着身子，为了不被发觉到，他转过头去说了：“这不是杀人或被杀的那种推理小说等级的事情。这是战争啊……要不就干掉对手，否则只有被干掉了……这就别再让我多说了啊。”

        “……真是残酷的世界啊。”
        “是啊，毕竟双方又不是为了虚荣或好奇而进行战争的。”

        “喂，那个……有机会的话，可以带我飞飞看吗？”亚米一脸期待地问道，“飞到可以变成风的天上去。”

        “好啊！没问题，只要我还能成为空军的话！”尼奥毋庸置疑地应道。

        “恩！约好咯！不许违约！拉勾！”亚米伸出纤细的小拇指。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时兴这个呀？！这年头男子汉一言九鼎的手势是这样的！”尼奥傻笑着向天空竖起两个指头，形成一个有菱有角的“V”字。

        亚米的脸颊又鼓了起来。

        “什么嘛！你的还不是更老土！”不过，他还是向天空满足地比出两个指头。
        “哈哈哈……哈哈……”
        这样，似乎就成了好朋友吧？

        可惜好景不长，在两人为庆祝友谊而在充满浪漫情调的露天餐厅争执荷包蛋是夹在面包里好吃还是夹在蛋糕里好吃这个在他们看来相当严肃的问题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说，你的味觉是不是有毛病啊？！荷包蛋夹在面包里，就会因为面包充满了空气太蓬松而使得热气散失变凉的！这样口味就完全不同了，这样做跟糟蹋食物有什么分别？！”

        “变凉的话你就再加热一次嘛！我才要说呢！夹在松软的蛋糕里面的话，就会失去原有的嚼劲而只能咬到一层比海绵还要软趴趴的……”尼奥吼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挥动的手臂变成机械式的慢动作，他的头一边向后转一边慢腾腾地说：“……软……趴……趴……？快趴下！”

        凌乱的桌椅翻倒声。一时间，在看到眼前的遮阳伞变成蓝天的同时，亚米听到桌上花瓶摔到地上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如雨点般打在被当成护盾的桌面上的枪声。接着是人们的尖叫以及拼命逃走的脚步声。

        “笨蛋！小心射击！要是伤了公主我要你们的命！”似乎从屋顶的某个地方传来这个粗犷的声音。莫非是他们来了？！亚米想道。但尼奥却因为专注于手上触感而忽略了这个声音。

        在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中，他觉得手上传来的怪异触感让他简直不敢呼吸。
        “你……你、你是女的？？！！”尼奥一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他的手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在用来证明米亚性别的地方。
        “你到现在才知道啊？！”亚米再次嘟起了嘴，但是这原来被认为是娘娘腔的举动在现在的尼奥看来，还真是可爱致极啊！而，亚米又马上向开枪的那几个人喊道：
        “住手！他不是军方的人！”并奋不顾身地飞扑过来。

        砰！
        枪响，夹杂着几声鸟叫，几根白色的羽毛从蔚蓝的天空之舞台飘然而下，留下几声坚韧的拍打羽翼的声音回荡。此外，还有亚米焦急呼唤的声音，以及她变得朦胧的样子。这些，就是在即将闭上眼睛的尼奥面前，不断翻转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要一起飞飞看哦！”渐渐昏暗的天空中，那时的约定静静地絮绕着，远去……
        ………………

        思绪随着剧烈的头痛回到现实。当法库几乎快要和装甲车错过，并且比内瓦夫发出焦急的怒吼声时，裘达斯按下了弹射舱口的按钮。嘭的一声，一个黑色的细小物体从通道内被合成的冲击力给撞了出去，然后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红花。并且，那犹如飘落花瓣的降落伞，随着法库身上的某处又弹出的另一朵黄花落向装甲车的动作，突然失去了重量，与风一起向天空飘去。

        “很抱歉！那时的约定，就让我在这履行吧！一起飞一次吧！亚米！约定好的！”
        亚米站在驾驶舱口，她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伸出双臂想要接住那从空中落下、爽朗地比出V字手势的少年。是的，要守护！少年如此对自己说道。
        「并没有被反抗军的子弹击中，只是因为被炸飞的桌角砸中脑袋，使他短暂性失意而已。」
        “原来……一直都还活着呐！尼奥•阿尔戴维斯！”
        「啊，是的！因为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并且心中总是有股想要飞上去的冲动，实在是命运的安排啊！请让我成为菲尔讷斯的一员吧！那个……什么？」
        「叫我赫克少校！你呢，新兵？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的！我……我的名字是……什么？啊，不，我的名字就叫做裘达斯！裘达斯•温贝鲁，少校阁下！」

        “嘿，原来菲尔讷斯的军官，也不是亚克修说的那样腐败嘛！”
        「是啊！请多指教，新兵！」
        「以后就是同事了啊！」

        「恩，请多指教！」
        「——尼奥•阿尔戴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