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划过天际的银色流星
        “这、这里是0073，0072刚才在一瞬间……那家伙飞过来的一瞬间消失了！”空中指挥员的通讯耳机传来队友惊慌失措的叫声。但是指挥员没有听进去，他正满脸不可思议，同时聚精会神地盯着显像荧幕，惊讶得就快把拳头给塞进嘴巴里去。

        随着不停歇的轰隆巨响和通过声音传来的空气震动，位于指挥机正前方的黑色战机正在做出各种夸张的翻滚动作。飞机匍匐前进的轨道像是在进行着缝制动作的缝纫机，在白衣一般的云层绕出弹簧状的线圈，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穿过空中惊吓得动弹不得的战斗机，宛如穿过纽扣的银针。最后线头往上一拉，又一架飞机化为碎片，犹如被剪刀裁成破布的绸缎。雷达上代表自军的绿点正在迅速消失。

        “什么？他刚刚干了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动作啊？那架轰炸机……不，巨型战斗机，到底是用什么推动起来的？而且，那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不用导弹而用机身来撞毁敌人……”
        “不是用机身直接撞击。因为即便是多强韧的材料，受到猛烈碰撞后还是免不了会有剧烈晃动，但是它看起来只是和战斗机擦身而过罢了。那大概是音障（注1）。之前它机身周围的白色云团（注2）就是突破音障的证据。”

        “啊，是……是战斗指挥亚克修士官长吗？是这样的，根本看不清它的攻击方式，连光束炮都没有射出过，机翼也没有导弹发射的硝烟痕迹……他反而是把两颗导弹给卸除，只留下机后的两颗，然后疯子一样去撞别人。”
        “把导弹丢掉以减轻重量……从而加快机体运动速度吗？那么很有可能是利用音障来产生音锥（注3）的攻击了…………”

        “音障……您是说一直保持在突破音障的可怕速度？可是……音障不是会使得提升速度大大降低吗？但是它一点也没有慢下来的迹象啊，不过确实是有音爆（注4）的声音…………”
        “这就是它的可怕之处……在音障中完全不受阻碍，自由飞行。然后在前端产生激波的音锥，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壁，加速推进，继而达到以机身做武器的目的。”亚克修冷静地分析道。也就在这个时候，空中仅剩的两架战斗机中的KT360驾驶员的高喊声划破苍穹。

        “那……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因为速度太快没办法追上吗……那可就伤脑筋了，那么采取迂回战术，不要被它咬到了，然后我用扩散加农进行全区域打击……”亚克修无可奈何地说。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扩散加农炮，势必会牵连到上空的所有飞行器，甚至是己方的战斗机。但是这次的任务便是摧毁杰斯提斯所有的新型机，除了完成任务，其他的都不要管。那混帐总指挥老头就是这么说的，亚克修咬牙切齿地想道。

        “它……它爬升上去了！好快！”
        指挥机的雷达显示黑色战机的高度正在不断上升，已经将要达到普通战机的失速临界了，但是仍没有下降的迹象，不断地向无尽的蓝天爬升，就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接着，战区内仅剩的指挥机与一架KT360驾驶员眼中同时映出了奇怪的现象。

        “它冲出了雷达范围，离我们越来越远……究竟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在逃跑吗？没有理由，面对那个黑家伙，我们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软弱无力。难道是想放过我们？放过敌人？在战场上？这比起饿了几天的老虎在猎物面前收起利爪还要没道理。

        “可恶，根本琢磨不透，到底是何用意？”
        ※                        ※                      ※ 
        “肃静！现在由阿隆姆海勒公国新任首席执政官，现任总统萨加•古鲁托阁下发言！”站在重装坦克上的士兵跳将下来立正，然后坦克的舱盖打了开来，一个身着华丽的男人从自动升降台上站上来。这是一个长相虽平平无奇，却有着一双锐利且炯炯有神的眼睛，方方正正的脸形似乎永远都只有严肃的表情，尖挺的鼻梁显露出领导者独有的气质。他的嘴唇紧锁，没有人知道它将会有怎样的动作，发出怎样的声音。不过即使不发一语地坐回坦克去，大概也没人会感到奇怪。

        虽然之前这样浩浩荡荡地把坦克和护卫兵开进这庄严的金色大厅里，确实引来了不少非议，但是在这一刻，所有的市民都安静了下来。

        像是特意等待市民们肃静似的，这个刚上任不久，为了巩固政治而来到中央殖民聚居地莘普城发表演讲的萨加总统，这才把双臂一振，向台下鞠了个躬，然后开口说道：“各位，你们憎恨阿隆姆海勒的政府吗？你们憎恨站在这里的我吗？”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容纳了一万多人的大厅。于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带动，大厅又喧哗了起来。莘普的市民们开始议论纷纷，但是紧接着，萨加的话又使他们安静下来。

        “我无意化解你们的憎恨，也不会要求你们对我忠诚。各位，应该忠诚于已故的坎贝路德总统殿下，殿下一向都是爱民如子……为了实现国家和平而鞠躬尽瘁，是真正的明君。时至今日，各位仍然好好收回着总统殿下的一片苦心。期望着阿隆姆海勒公国永远和平。”萨加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周，继续说道，“各位，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就是继承坎贝路德总统的遗愿，祈祷和平！大战的伤痕已经愈合，那块充满屈辱的疤痕正要开始剥落。我们似乎正生活在和平当中…………

        “但是这所谓的和平是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呢？是否与事实相违背的，并且承载着无比的野心呢？没错！我们不需要这样虚伪的和平！人口爆增，殖民地不断扩建，地球人口实行宇宙移民。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真是这么简单吗？不！宇宙殖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在场的各位没有一个不清楚明白。地球人的到来不仅增加了殖民地的负担，更把地球上所谓的无耻欲望带来这纯洁的殖民地！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场令人悲痛的、无比惨烈的战争正是他们所挑起的！这便是铁证！他们不懂珍惜自己的土地，却为了一己的私欲来掠夺与欺骗。再这样下去，不止是地球，连我们仅剩最后栖息地的宇宙殖民空间也将会被地球人毁掉。

        “他们由始至终认为殖民地不过是地球的附属品，是供他们随意驱使的玩物。当然殖民地没有必要成为这样的玩物。所以我们需要和平，一个真正的，可以使每一个阿隆姆海勒的公民都能过上安定的生活，使阿隆姆海勒成为真正独立的国家，不受外来者控制的国家！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和平！那块屈辱的伤疤，绝对不能被揭去，我们必须将那份屈辱铭记于心！为了阿隆姆海勒的真实与正义！
        “已故的坎贝路德总统的灵魂，请各位继续守护继承他的遗志！而我，将会承担起各位的憎恨，然后尽一切所能守护阿隆姆海勒公国！这就是我，愿意偿还给你们的！热爱祖国的人们，接受已故总统的遗志，祈祷和平的到来吧！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的唯一一件事。”
        激昂的话语一毕，萨加低下头，向抬下的市民深深鞠了一躬。于是，迎合着这个礼，稀稀疏疏的掌声接连响了起来，会聚成一堂，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久久不散。
        “阿隆姆海勒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看着护卫队伍护送萨加总统移出城门之后，倚在城边建筑阳台上的黑发中年人冷笑道：“哼哼，什么‘外来者’，难道他自命清高地忘记了自己也是被无能的地球人从地球带来的吧。说的比唱的好听嘛，真是懂得借用死人的名义……”

        “不要乱说话，马滋。不过话说回来，能把一个在战争中饱受摧残的城市给拉回来再次和政府同化，还真是拜他嘴所赐。”站在中年人旁边，一脸无所拘束的样子的青年抿了一口咖啡。“不过我可不相信，三年前公国内战所带来的创伤，会凭一张嘴就将那些已经深深埋入人心的种子给取出来。哼，这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城市，难道连懂得情调的人民也会轻易被洗脑吗？”

        “是么？那就走着瞧吧。”
        ※                        ※                      ※
        “逃……逃走了吗？”黑色战机完全消失在雷达范围外，空中指挥员刚想为此长吁一口气。
        “你认为这可能吗？”亚克修的冷笑让指挥员毛孔倒竖了起来。
        “啊，是，哦，不，我不知道。”指挥员的声音明显有些心虚。

        “我说，你该不会是第一次上战场吧？”亚克修哭笑不得地问。由于指挥员的可笑回答，使他紧锁的眉头差点又舒展开来。
        “呃，可以这么说……因为上一次只是担当空中补给队员，连战区里面都没进去过……”
        “哼恩，第一次上战场就被任命为空中指挥，看来你还有点才能。”
        “啊，不敢当。可是……任命我的人不是亚克修士官长您本人吗？”
        “……………哈哈哈，是这样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尤比。”
        “为了什么而上战场？”
        “…………家里的人还在等我带着和平回去。我年迈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妹。”尤比说着，轻轻抚摸胸前的银色挂坠，被银光所包围的中心，镶着一家人的照片，阳光照得他们的笑容绽开来。
        “是么，家里还有人啊，这就是你的依靠吗……那你一定很想家吧？”
        “恩……我真想现在就飞回去，飞到我的故乡索非亚的那个宁静小镇上……妈妈一定煮好了我最喜欢吃的排骨，站在家门口等着我的归来呢。”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听到尤比说出自己的家乡时，亚克修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听好了，尤比，你就保持着这份情感继续战斗下去吧，在你被现今的军营污染之前，请不要放弃这份情感。”

        “………是！”
        嘀嘀嘀嘀！
        “啊——它又回来了，它回来了啊啊啊！”
        “0073，冷静一点！那么远是射不中你的！”尤比大喊起来，但对于已经几近疯狂的队友一点镇静剂的效果也没有。
        “不，不！我不想死！这是导弹警报！到底在哪？他在瞄准我！我会死在这…………”
        轰！
        “0073！0073！妈的！这不可能！那东西到底从哪里……啊！好快！”尤比猛地将整个身子向前倾，他的鼻子几乎贴在了雷达荧幕上。那原本已经消失在荧幕尽头的蓝点，突然从雷达边沿出现，正在疾速接近中心！并且高度正由将近十万米的高空俯冲下来。
        “来了！”蓝点接近了雷达中心，高度也几乎和指挥机持平，于是尤比做好迎击准备。
        但是他并没有如期迎来敌人，蓝点持续移向中心，但是那作为中心的指挥机内，尤比却连一个敌机的影子也看不到。再这样下去，就会撞上自己了！尤比赶紧掉转机头，也就在这时，雷达荧幕上的蓝点突然间消失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雷达干扰系统？”
        “不对！尤比！如果是雷达干扰，一开始就可以用上了，没人会等到现在。它只是将自己当成地面而已，小心后面！”

        当成地面？也就是说，它保持相对于我机静止状态，让雷达自动忽略了它（注5）！？这句话救了尤比一命。尤比当下反应过来，黑色战机原来是利用高速转弯技巧避开了雷达。在那黑色战机头部散发出轻烟的同时，尤比扭开了自己的战机，幸免于难。

        但是黑色战机的攻击还未结束。
        “眼镜蛇机动（注6）！”尤比夸张地大叫出来，他看到黑色战机突然做出自己练习了无数次也没能完成的动作，然后出现在最有利的斜上方。不管自己怎样摆动机身，那可怕的锁定警报也不断絮绕耳旁。
        “不行了……我赢不了，到此为止了，对不起，妈………”尤比望向天空，在阳光下，那被渲染成蓝色的天空，划过一道银线。

        “妈的！还没，这束手束脚的坦克！”亚克修拼命地按动炮管按钮，一边诅咒着坦克一边骂骂咧咧地祈祷着。他妈的，在我将你培养成一级驾驶员之前，我可不能让你在我面前死掉！他这样想着，双手却开始颤抖起来。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当炮管转向天空，甚至还没对准时，一声巨响打破了苍穹的宁静。一瞬间，在亚克修眼中，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他看到黑色战机发出亮光，接着，尤比的战机在一瞬间解体，化成无数碎片翻转着四外飞散，在飞散的碎片中，似乎有一颗银色的流星，消失在天际的另一头。天空中，只剩下宛如死神的黑色战机，在火光的照映下，像是在吃吃窃笑一般。

        “尤比——他妈的！”亚克修咒骂着空中的恶魔。他没有犹豫，径直跳出坦克，他奔去的方向，是仍停靠着一架幸存战斗机的跑道。

        注1：音障：音障是一种物理现象，当物体（通常是航空器）的速度接近音速时，将会逐渐追上自己发出的声波。声波叠合累积的结果，会造成震波（Shock  Wave）的产生，进而对飞行器的加速产生障碍，而这种因为音速造成提升速度的障碍称为音障。 
        注2：白色云团：由于在物体的速度快要接近音速时，周边的空气受到声波叠合而呈现非常高压的状态，因此一旦物体穿越音障后，周围压力将会陡降。在比较潮湿的天气，有时陡降的压力所造成的瞬间低温可能会让气温低于它的露点（Dew  Point）温度，使得水汽凝结变成微小的水珠，肉眼看来就像是云雾般的状态。但由于这个低压带会随著空气离机身的距离增加而恢复到常压，因此整体看来形状像是一个以物体为中心轴、向四周均匀扩散的圆锥状云团。

        注3：音锥：突破音障进入超音速后，从航空器最前端起会产生一股圆锥形的音锥，在旁观者听来这股震波有如爆炸一般，故称为音爆或声爆（Sonic  Boom）。强烈的音爆不仅会对地面建筑物产生损害，对于飞行器本身伸出冲击面之外部分也会产生破坏。

        注4：音爆：如果给空气一个扰动，声音也会象水一样通过波的形式向外传播，这就是声波。我们平时听见的声音就是声波传入耳内刺激鼓膜产生的。当飞机在空中作超音速飞行时，在机头或突出部分，也会象水中前进的快艇一样出现一种楔形或锥形波，这就是激波。飞机所发出的疏密状的音波无法跑到飞机前方，所就全部叠在机身后方，形成了圆锥形状的音锥。当它们向外传播时便互相干扰和影响，然后汇集成一道包罗机头的前激波和一道尾随机尾的后激波。这种波虽然可以用上述的楔形水波来比拟，但有着迥然不同的性质。激波的厚度很小，经过波后空气的压强、密度、温度都突然升高，速度立即下降。当这两道激波波及到无论哪个空间和物体时，均会感到这种强烈的变化，反映到人的耳朵里，使耳鼓膜受到突然的空气压强变化，就感觉是两声雷鸣般的巨响。这种响声就称之为“音爆”。

        注5：飞机通用的脉冲多普勒雷达，运用物理学的多普勒效应，如果能保持和敌机在径向上的相对静止，因为雷达波频移为零，敌机的多普勒雷达就会将我机误认为是静止的地面而将其信息过滤，从而失去对我机的锁定，表现为我机在敌机雷达上暂时失踪了，受该雷达制导的导弹也将落空。

        注6：眼镜蛇机动：眼镜蛇机动好像是一个没有做完的筋斗,与筋斗不同的是要在拉杆到40度左右的时候将油门置于0位置，继续拉杆使飞机与地面的夹角达到120度保持。当所有的动能全部转化为势能时飞机即将会在空中静止2－3秒，然后飞机将会进入失速状态机头猛地下坠，这时打开加力恢复动力重新捕捉目标，机动结束。此时敌机会处于自机前方偏下，适于进行攻击。  （外注：眼镜蛇机动是著名的过失速机动动作，由前苏联的Su-27战斗机首先试飞成功的。1989年6月在巴黎航展上，前苏联著名试飞员普加乔夫第一次在全世界面前表演了眼镜蛇机动，震惊全场，因此这一机动动作又被称为“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