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意义?无意义?
        这是个封建的社会。外面世界的一切不平等都显现在这军营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菲尔讷斯最引以为豪的绿色而充满友情与官兵间朴素情感的军营，突然间沦落为只有鄙夷与争斗的冰川般的地狱。菲尔讷斯政府和军事机关所施行的巩固政策不仅没有使军官们彻底信服，其中更是产生了无可预料的反效果。这种打着巩固旗号的高压政策实为加速内部瓦解的根本。它的最终后果便是导致菲尔讷斯的联合军营成为就像由一层层分明的阶梯搭建起来的封建社会，一个由最高层官员所统治，阶级制度严明、人人针锋相对的王朝。到处是弱肉强食的气息，只不过它是藉由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的。

        “不懂得拍马屁的人，就会被当成炮灰。”菲尔讷斯军营的大部分军官始终贯彻着这句在战争年代人人自保的心理而产生的格言。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向上攀爬，升职的道路永无止境。经常只有官场（指政治官场而非军事）和商场会出现的丑恶嘴脸，如今却在菲尔讷斯的军营里生根发芽。人人都戴上了明哲保身的假面具，那上面刻画着没有感情的冷酷的脸谱，纵使是那冰冷的面具下，却也是冷若冰霜的面孔。死气沉沉和溜须拍马成了菲尔讷斯官兵的代名词。

        军营已经被污染了！即使想要找到一两个未被这种歪风邪气污染的官兵，也只能从新入伍的士兵中发现。但是他们很快便会被污染，成为无耻的自私自利者。就像一瓢清水混入墨水中，没有仍旧清白的可能。没有几个是靠真才实干爬上去的，然而能活下来的，往往只有真才实料的人。

        “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呢，在和平到来之前，我怎么可以被污染！？”亚克修愤愤地喊着，飞快地跳上战斗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被军营污染，仍存有那种情感的士兵，却在我面前被杀死了。可恶！总指挥那个愚蠢的老头，如果你认为我不向你拍马屁就可以成为降我两级的理由，那么你就给我看好了！我——菲尔讷斯空军第三中队前队长亚克修•J•尼诺，才是真正拥有真才实干的驾驶员！”
        ※                          ※                          ※
        “应该……结束了吧？”看着除了海上孤帆般只剩下自己的战斗机而空无一物的天空，尼奥吁了一口气，“真是……这么强的机体，跟打苍蝇似的。”还沉浸在因为机体性能而轻松获胜的快感中，尼奥丝毫没有察觉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快点开回去，如果让教官发现是我开走的话，我恐怕要被送去军事法庭审判然后吃一辈子的牢饭了。”尼奥回想起刚才坐上战斗机时，教官通过手腕上的无线对讲机对他提出的警告，不禁有点后怕。

        “是尼奥学员吧？请迅速到防空洞避难！”
        “可是教官，如果不出去迎击的话，基地就……”
        “在上头的指示还没有下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你说你迷路了吧？我现在用卫星定位查找你的所在，然后会有装甲车过去，站着别动。…………你的位置相当高呢，你该不会是假装若无其事地把那新型机带到天上去了吧。”
        “才……才不是呢，教官。我迷路了，现在在山顶呢……”
        “据我所知那里并没有山。刚才已经接到新型机被开走的消息，如果让我知道是你的话，你准备去财务部领取退休金吧。”
        “啊，不，喂……挂了，可恶，这死虐待狂！”
        尼奥战战兢兢地想着，准备掉转回仓库。这时，一个运动的蓝点出现在雷达荧幕的上方，机体显示为黑翼-F7。尼奥猛地抬头向正前方看，一架粉红色涂装的黑翼战斗机正向他飞来。一时间全身毛孔都倒竖起来。“不会吧，那是根据教官的恶趣味而特地涂上粉红色的教官专用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不成是来抓我的！？”

        尼奥手忙脚乱地观察地形，准备找个缝钻进去再说。但在这时，让他差点跳伞投降的紧急通讯耳机发出接通的哔哔声。尼奥用颤抖的手抓起话筒。
        “呃……喂？”
        “你这个混蛋！”对方发出足以盖过飞机引擎的咆哮声。
        “啊？”
        “啊什么啊？别说你还没有进入状态，我是菲尔讷斯这个作战的地面指挥官亚克修•J•尼诺！”
        “哦~你就是整天窝在坦克里满地爬而且一点也不起眼的坦克兵吗？”
        “对！不！是这样没错！不对！我才不是只会在地上爬的家伙！别想扰乱我的思绪，你这个阴险的混蛋！”对方继续咆哮。
        “在你被我扰乱思绪之前，我已经被被吵到脑震荡了。”尼奥在心里想道。现在他已经把头盔给拿了下来，正在用一种对于现在的情况极为不妥的姿势侧耳倾听。耳朵痛死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菲尔讷斯人各个都练就的——大吼大叫扰敌战术——大嗓门冲击波吗？这么说他们军营里的人一定都很豪快。尼奥一边晃晃被声音震得懵掉了的脑袋，一边想象身穿军装的大叔们在夕阳下笑成一团的夸张景象。但是亚克修没有办法告诉尼奥，他已经将现实给说反了。亚克修刚好就是菲尔讷斯里比较豪快的少数人之一。

        “呃……喂。”
        “怎样？！”
        “请你听我说完再吼行不行啊？”尼奥没有心思再纠缠下去，他听出自己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他一边抠着耳朵，一边拿起头盔，把嘴巴伸进去。“菲尔讷斯的军训不是‘不打没意义的仗’吗？”
        “那又怎样？”
        “现在你正在违反这条军训哦。尼克塔拉说你们的任务只是摧毁杰斯提斯的三架新型机，但是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机体是决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破坏的，因为我在里面…………”
        言外之意是：“因为我在驾驶着战斗机，所以战斗机不会有事。”

        “等等，你是谁？”能够如此娴熟地驾驶这种巨型机，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想必不是普通人。于是亚克修问道。

        “我啊？杰斯提斯未来的王牌机师，我叫尼奥•阿尔戴维斯，记好咯！”尼奥挺起胸膛狂妄地回答道。虽然天色渐暗，但是机舱内的仪表荧光却清楚地映出尼奥的脸因兴奋而泛红。“所以说，虽然你这个坦克兵会开飞机实在叫人惊讶，但是怎么做都是徒劳的。”
        原本一脸严肃的亚克修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个无名小卒啊，你的胆量我很钦佩。那么我就先提醒你，我的本行是飞行员才对，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说，你想看看坦克兵上天之后有多厉害的作为？”

        “那么我也提醒你一下，你的部队已经被歼灭了，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呢？而且救援也已经快来了，你继续逗留在这里拼命，任务也是不可能完成的。甚至弄不好会赔上性命，这样不就是‘无意义’的了吗？”
        “你也知道我的部队被歼灭了啊!没错，他们都死了，在我面前被你杀死，难道他们之前的存在都毫无意义吗？我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跑，对他们的死来说不一样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为了能够摧毁你们的基地，连性命都豁出去了，你以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战争？如果杰斯提斯不去制造那些兵器，和平不是会早一点到来吗？难道说，你现在坐着的那个东西，也是有意义的吗！？不要在双手沾满血腥还在那边悠哉地说这种话！去死吧！”
        亚克修恼羞成怒，他没有办法再抑制心中的怒火了，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前方的光束飙射而来，尼奥立刻下意识将机身倾斜躲过。因为来得太突然，尼奥没有时间斟酌亚克修刚才的那番话，但是当他反应过来时，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猛地震撼了一下。

        死，真是再熟悉不过的字眼。亲人的死，朋友的死，甚至素不相识的的小狗死，都毫无例外地在尼奥心中留下痛苦的回忆。死了，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了。照片？唯一能够证明他活过的证据的照片在这个时候什么意义也没有。为什么自己刚才在开火的时候没有想到呢？飞机爆炸，里面的机师也跟着死了，是自己杀死的。只不过没有看到血而已，但是飞机残骸就像是支离破碎的人体一样惨不忍睹啊！没有尸体，就不算死了吗？尼奥显然并不这么想，他无法想象自己就是那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但是这是战争不是吗？他们不死我就会死，可是……可是………

        “他*的，你是在嘲笑我吗？以为反应快就可以玩到我弹尽粮绝？为什么不反击？我最恨被人看扁了！”放在尼奥膝上的头盔随着飞机摇晃着传来亚克修的声音。
        尼奥一咬牙，抓起头盔重新戴上，并且跟着大吼起来：“妈的，那又怎样？这是战争，你死我亡的战场啊！难道我死了就不算死吗？！”可见他并没有听到亚克修刚才的话。

        “本以为你是个挺有趣的家伙，看来我想错了。原来你不过跟那老家伙一个样，是个只知道苟活的混蛋！”
        “从一开始就混蛋混蛋的，你骂够了没有！”恐怕是因为自己的声音盖过了对方，之前被吼得发晕的脑袋突然间清醒了过来。尼奥边飞快地向下拉起操纵杆，一边狠下决心决一死战。这个时候，他出现在亚克修后面。

        但是亚克修同样不甘示弱，他以不输于尼奥的纯熟动作让黑翼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整个转了一圈回来的亚克修面前，是尼奥的战斗机和脚下的地面——他翻到了尼奥的正上方，紧接着两颗导弹飞射而出。
        就在两颗导弹拖出白烟的同时，尼奥的战斗机左翼下方突然爆出青光，然后飞机猛地往天空直攀而上。就像是被弹弓突然间弹出去似的，飞快地蹿上云层，想要藉此甩掉导弹，但是两颗导弹还是一边发出划破空气的怪声一边紧紧地尾随其后，如有不击毁他誓不罢休之势。机舱内的导弹警报也晃得人眼迷朦。

        在战斗机冲出云层时，机身突然360°翻转，就在导弹轨道交叉成X型（导弹如果将要击中目标，那么它们是会先向同一点靠近的，原本击中时从发射到现在的轨道会是呈倒V字型，因此X型多出来的那两撇表明它们与目标错过了）的一瞬间。战斗机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尼奥看到了头顶上的地面。穿过薄薄云层可以看见的地面，那景物被雾气笼罩得如梦境一般。也就在尼奥看到地面的一瞬间，一道白烟从头顶惊险地掠过，像土拨鼠一样一头钻进蓬松的云层里。虽然看不到战斗机底部——也就是面朝天空的方向，但是停止鸣叫的导弹警报预示了战斗机已经脱离了导弹的威胁。

        亚克修从后方紧追而上。
        “虽然你闪得很妙，不过很可惜，我只能在称赞你的同时，亲手断送你了。”
        “你真是纠缠不清！”尼奥一脸不屑，操纵战机便向亚克修迎面撞去。战机的周围向四面扩散出白色的水雾，机尾朦胧地隐没在白雾之中，看起来就像刺穿了盾牌的长枪。
        “音障如果没有速度是不能发挥威力的！”亚克修嘴角露出微笑。粉红色的黑翼战机的尾部射出钩爪，精准地抓中了在上方错过的尼奥的战机。那是泛用性黑翼所搭载的工作用钩爪，一般用作拖吊任务用集装箱等物资——现在却用来缚住尼奥的战机，使它速度减慢。

        尼奥感到坐椅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只停顿了一下，因为强力的推进器又向前运动，但却极其缓慢。亚克修没有把推进器开到最大来与尼奥拼力，或者说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要想拖着一架黑翼战斗机，纵使是大上一倍的高性能新型机，想要做到高速飞行也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不自量力地和它拔河，也会很快被挣脱，这也是因为它的高性能。

        老虎和狮子打架，胜负总在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双方的咽喉都有可能被利爪和尖牙撕开。
        尼奥的黑色战机在被钩爪抓中机翼的一瞬间，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也就在这时，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它。亚克修的战机整个儿向左转时，连结两架战斗机的高强度锁链因为二者的拉力而发出听起来犹如工厂磨石、甚至更刺耳的巨响，同时夹杂着极不搭调的清脆铃铛声。

        老虎回头也只是一瞬间，但是当它伸出利爪时，狮子也同时做出了反应，只听一声巨响，一道红光率先射出，就像夕阳所迸射出的光芒一样染红天空，像是打翻了红墨水。云被刺穿，扩散成湖面波纹般的白雾。而那遮挡住夕阳，让夕阳在轮廓包裹上金色的丝线的巨大黑影，就是那光束的主人。此时，狂风如长蛇般扫过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