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微光,星辰与眼泪
        “可恶……真是……为什么不杀我？”亚克修在空中动弹不得。刚才尼奥突如其来的反击，不仅眨眼间破坏了他仅剩的炮口，还将推进器给破坏了，奇迹的是，受到这样创伤的战斗机仍没有伤到驾驶舱，因此亚克修只是惊得冷汗直冒，但身体上下毫发无伤。但在大难不死的心虚之后，耻辱感一涌而上。现在黑翼战斗机正被锁链连着，被尼奥的战机栓在空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你很有趣吧，因为你跟我说了话，所以我认识了你，我只是不想杀认识的人，就这么简单。”尼奥露出调皮的微笑。
        “真是有够单纯又难以实行的理由。但这里是战场，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这么做，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
        “这是我的问题。”
        ‘而且这可是教官的战斗机，一个炮口就要我命了，如果整个儿给毁掉的话，菲尔讷斯是不是要帮我赔钱啊？’尼奥在心里又加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只要把你当成俘虏交给上级，擅自开动新型机的罪名应该能够减轻了……”
        这个时候，一道光束犹如晴天霹雳般穿过亚克修的黑翼-F7，瞬间化为爆炸光球。在上面吊着他的尼奥因为冲击和惯性而被冲出一段距离。当机身稳定下来时，尼奥看到正前方不知何时已经有一架蓝色的战斗机冲了进来（战区）。尼奥为自己在那架战机进入雷达范围仍不知不觉而震惊。因为趁着夜幕，那架蓝色战机犹如在夜空中翱翔的大鸟，闪着荧光降临。刚才的光束就是从它身上发出的。接着，蓝色战机再度发起的攻击表明了它的敌意。

        尼奥因为亚克修被击毁而怒不可遏，他捏紧双拳怒吼道：“可恶！你到底是谁？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为什么！？”
        但是这个怒吼并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对方似乎没有开启通讯回路。
        尼奥向着对方迎了上去，或许是愤怒使他冲昏了头脑，他疯狂地按动光束炮发射钮。这个举动引出了敌人的实力——不管那光束如何密集，蓝色战机都能一一惊险地避开，不，更像是故意只留出那一丁点缝隙，好来炫耀自己的技术似的，蓝色战机游刃有余地在尼奥的光束中穿梭。

        “不可能，怎么会打不中他呢！可恶！”尼奥渐渐慌了手脚。因为在战场上，如果自己不能先发制人或者攻击屡试不中，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是在技术上，蓝色战机显然比自己更胜一筹，“呼啊，不要小看我！”

        一道光束从机身底下飙射而出，接着，又一道银光从这道光束的对面反射回来。一时间，整个世界充满了白光。尼奥不由自主地用手遮挡光线，然而当光芒消失时，尼奥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家伙消失了！”尼奥着实吃了一惊，但是紧接着机身的摇晃让他立刻反应过来，“是在上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得不像话的蓝色战机和他擦身而过，一瞬间，尼奥的战机的左翼小枝被拦腰斩断。因为机身下方的喷射器支撑，战斗机并没有立刻掉下去，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可恶……是机体搭载的光束刀吗？”
        “最重要的除了技术之外，还要有身经百战的经验，而不是靠机体的性能来弥补，那样你就不可能进步。如果把你的座机换成KT360，刚才那一击你早就已经死了。”尼奥的头盔耳机内突然传来说话声，那声音即不纤细也不粗犷，就像一个中年男人有点懒散而带着嘲笑意味的腔调。
        “什么？这个声音是……”
        “嗨，又见面啦，小子。”没有错，在那架蓝色的战机中的驾驶员，的确是之前曾救了尼奥的诺亚德•史滨斯。
        “可恶……你是什么意思？想来收回我被你救了的命吗？”尼奥仍对诺亚德杀死亚克修的事耿耿于怀。
        “这里是战场——不过是杰斯提斯和菲尔讷斯的战场，但是因为我的介入，而变成不止是地球军的内战了。我是来宣战的——代表殖民地阿隆姆海勒公国，正式向地球联合军宣战！”
        “你说……你是殖民地的！？”
        “那么，我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任务——向你们的长官报告吧。此外，我让你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尼奥将神经都绷紧了起来，等待着诺亚德接下来的说话。
        但是诺亚德并没有说话，他履行了自己只是“展示好东西”的说话——按动了机舱内放着光亮的红色按钮。接下来，尼奥看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

        那沐浴在月光之中的蓝色战机像是要整个解体似的，从内部缓缓展开，像是把从内脏到筋肉完全给翻过来，战斗机开始改变形态。以机尾推进器延伸出的机械关节作为双腿；接着，机头从外面折叠而下变成胸，又从机头与机身之间的连结处升出搭载有单目摄象机的机械头部；最后，两翼也呼啸着变成机械臂，发出机械关节摩擦的哐当声——一台巨大的人型兵器赫然降临在天空，在满月的光芒下划过，在地上投下发着蓝光的巨影。那机器人的样子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独眼巨人，只不过现在它手里拿着的不是木棒，而是一把光束来复枪。

        尼奥简直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呻吟。
        “机动战士（Mobile  Suit，其中Suit为Space  Utility  Instruments  Tactical「战术性泛用宇宙机动机械」的缩写，以后简称MS），它的名字叫‘盖恩’（giant）。一开始我也吓一跳呢，这就是地球军的秘密武器吗？那么……这礼物我带走咯。”

        经诺亚德这么一说，尼奥才回想起来，那架蓝色的战斗机确实在仓库里看到过，那确实是新型机之一！尼奥刚想大喊出来，盖恩的脚底和背部便同时发出青光，尼奥眼看着诺亚德盗取了新型机，就这样消失在夜空中。

        “糟了……”这个时候，危机才将降临。只见尼奥座机的底部推进器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燃料，火焰也熄灭了。接着，刚才被盖恩的光束刀破坏的机翼断痕处开始发生爆炸，爆炸的火光燃起，从机翼蔓延到整个机身。昏暗的夜空下，一团火球映红了静谧的森丘。
        ※                          ※                          ※
        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地球——夜晚20点35分，亚盟飞行员培训基地——马尼拉空军分部——紧急医疗中心——
        “呼哧……呼哧……”尼奥气喘吁吁地在被照得通亮的通道奔跑，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尼克塔拉似乎刚从通道旁的房间出来，他轻轻地关上加护病房的门。看到尼奥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但是他马上微笑着说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尼克塔拉的表情突然阴沉了一下，“那家伙好象很不稳定，似乎是跳伞之后在地面受到多处碰撞，是重伤……等等，尼奥……”
        没等尼克塔拉说完，尼奥便急不可待地打开病房的门，不顾护士的劝阻冲了进去。

        拉开白色的床帘，亚克修正躺在床上，全身缠满绷带。似乎是刚从昏睡中醒来，他圆睁着对不上焦距的眼睛，鼻子上的氧气管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尼奥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挪过去，这个时候，亚克修用虚弱的声音问道：“有什么事？”
        那声音不象是从那身体发出来的，没有半点军人该有的强硬音调。倒像是哑着嗓子呐喊一般。尼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踱到床前。眼前这个与自己拼死一战的对手，竟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尼奥禁不住仔细端详起来，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

        亚克修的长相不像身经百战的军人那样威猛，和尼奥一样，也拥有着一张较为帅气的脸庞。不，相较之下，亚克修的脸可以说是秀气的，多了一份高贵的气质。这个留着一头金发的青年，现在正皱着眉头看着尼奥端详自己的眼神。
        尼奥也发觉到自己的失礼，于是赶紧转移目光，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银色的项链，握在手心里递给亚克修。
        “你的战友……在机体坠落地点能够回收的只有这个……只有这个坠子而已……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亚克修神色惊慌起来，他一把夺过坠子，生怕别人抢去似的紧紧拽着。他轻轻地抚摸坠子，那上面的照片已经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半，一个蓝眼睛的少年伸出手臂，像是拥着另外一个人，或许是更多的人。亚克修认出了那个少年。拼命地忍耐的脸颊上，流下了一行泪水，然后，就像是河堰泄洪似的，从亚克修的眼中，不停地流下了泪珠。
        泪水灼热地流过脸颊。于是他再也抑止不住了，将滚烫的热泪滴落在那少年的脸上。

        “我有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敢跟他说出口，他的家乡……在夺回战之前就已经被铲平了，没有人生还，他的家人一定也是……可恶，我没能告诉他。这样……不是更好吗？他终于可以回到家人的身边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呢？真是的……我……”

        窗外的雨，将永无联系的大地和天空连结了起来。天空把思念化做雨水铺满大地。大地被雨水冲刷得褪了颜色，树叶被狂风吹得沙沙作响。无垠的天空上，阴郁地幻化出闪着微光的星辰，明净却又带着哀伤。雨不停歇了，天空不想将思念流干，乌云盘旋着不肯离去。剩下的，只有那地上闪动的晶莹泪光。
        咬紧了嘴唇，忍住了哭声，僵直着身体，泪水继续地流着，亚克修伫望着窗外。
        在雨声与风声的漩涡之中，他也不去擦拭眼泪，就这么，独自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                          ※                          ※
        “为了告诉那小子战争的残酷而下了狠手……似乎做得太过分了呢。”诺亚德正赶往多洛海姆（太空殖民总军）驻扎地球的秘密基地，并开始为之前做的事进行反省。
        这个时候，从右下角出现的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架电子侦察机，看起来并没有敌意。诺亚德并不是会随便挑起争端的人，于是他静静地等那侦察机追上来。
        不一会儿，侦察机已经和盖恩平行了。机上的驾驶员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就像是碰巧路过似的。但是诺亚德并没有注意这些，他的视线定格在侦察机后座的助手席上。一个长相娇艳的女军官正在向他招手。接着，通讯对讲机传来女军官的声音。

        “晚上好啊，诺亚德上尉。”
        “真是的，你竟然追来了，难道我的魅力足以使你这个冷眼女强人一见倾心吗？艾露审讯官……不，检事大人。”诺亚德仍是一副悠哉的表情。
        “希望你在发觉自己的失言之前，能够自我检讨一下。不过你还记得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留着一头水蓝色长发并拥有一身雪白肌肤的艾露用冷冰冰的话语还以颜色。
        “哈啊，怎么可能忘记呢？号称魔鬼拷问官的艾露检事，即使没有被您二次审问，您的大名也早已在地球圈之内传得沸沸扬扬啦。”
        “意思就是说我的大名只局限于地球圈？”
        “你还是一样那么喜欢鸡蛋里挑骨头……”
        “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三年了呢。”
        “…………”诺亚德没有回答，他轻轻撇了撇嘴。
        “既然你不愿提起，那就来说说别的事吧——你偷了那架新型机，准备干什么呢？要是阿隆姆海勒得到这个技术，大概会拿来量产（批量生产）吧，那可真是个威胁。”
        “那得看萨加总统到底能不能申请到泰哈琶财团的补助经费了。”
        “真是个穷地方，为什么不回来呢？诺亚德。”
        “我还有事，如果想要请我喝咖啡的话，戴帕森港的‘海伦娜之歌’不错。不过改天吧。”诺亚德飞快打了个招呼，然后加速推进器，在相较之下处于龟速的侦察机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呼……真是的，又让他逃了。”艾露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耸了耸肩。接着叹了一口气，“三年前……是吗。”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