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旷寂静的平畴覆盖着齐膝深的白雪，露出雪地的矮树枯草的枝叶，在寒风中簌簌抖动。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呼啸着掠过，远处的雪丘，几乎与白茫茫的天地融为一体，只有孤零零矗立着的白杨树，才让人分清了天与地的轮廓。
        掠过的风，挟着雪粒扑打在人脸上，象刀子割开了肌肤一样刺痛。李福禄和刘大力背着打到的狍子，尽量向前躬着腰，侧着脸，迎着凛冽的北风，缓慢地走着。
        李福禄和刘大力脸冻得通红，狗皮帽子和棉袄领子上都是呵气凝结成的白霜，两人每走一步，都要等迈出的脚踩实后，再尽全力把另一只脚在齐膝的雪里拔出来。虽然脚脖子以上到膝盖以下都用布条缠得紧紧的，可雪粒还是能灌到鞋里、棉裤腿里，遇到肌肤，化作冰凉的雪水。只是李福禄和刘大力的脚早已经冻得麻木了，感觉不到冰冷。
        入秋之后，大股大股的军队开赴嫩江边，络绎不绝，人喊马嘶的，就在十几天前，江桥那里刚刚打了一仗，枪炮震天地响，李福禄和刘大力以为狍子都吓得跑到山里去了。今天出来，两人只想打几只兔子，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一只狍子，虽然多跑了几十里路，但终于打到了狍子，回去送给王守成，这小子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办喜事了。
        天黑的时候，李福禄和刘大力回到了屯子里，先到了王守成的家。王守成看到两人背的狍子，高兴地说：“你俩真行啊，在哪打着这个家伙的？没碰上日本人吧？”李福禄笑了，说：“借俺俩个胆，俺俩也不敢过江啊。别说过江，根本都没敢往江边去。”刘大力说：“俺俩早上出去往西走，就寻思打几只兔子得了，没曾想在西大泡子边碰到了这家伙。当时俺俩就说了，嘿，这回守成办喜事，可以做两道好菜了。”
        王守成的母亲疼爱地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劲儿地说：“看把你俩冻的，快到炉子边烤烤，暖和暖和。出去一整天，都没吃饭吧？”刘大力说：“没有。婶，还有啥吃的没有？”王守成的母亲到厨房盛来两大碗高梁米饭，又把腌好的萝卜切成条放到另一个碗里，上面撒些烤熟的碎辣椒，都端了出来。李福禄和刘大力也不客气，端起饭就吃，边吃边说：“婶，你腌的萝卜真好吃，辣椒烤得真香。”  王守成的母亲慈爱地笑着，说：“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省得家里人掂心。”
        李福禄和刘大力吃完饭要走，王守成出门送两人，李福禄问：“我叔干啥去了？”王守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爹和媒人去小珍家了，后天是正日子，看还有没有啥事。”又说：“你俩明天早点过来呀，帮我把狍子扒了。”刘大力说：“行，这点活就包在俺俩身上了。”
        李福禄、刘大力和王守成是从小就成天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他们中李福禄家最困难，一家七口人，李福禄的父母要养活四个儿女，还要照顾七十多岁瞎了双眼的老娘，已经累驼了背。王守成的爷爷原来是车把式，靠为齐齐哈尔城里的米商拉货，攒下些钱财，回屯里置买了几十亩地，王守成的父亲是个勤勤恳恳的庄稼人，省吃俭用地过了一辈子，又只有王守成这一个孩子，在这小屯子就算是上等人家了。刘大力家姐弟三个，日子虽不富裕，比不上王守成家的日子殷实，却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李福禄家强些。李福禄、刘大力家里地少，春播秋收忙活完，都要过来帮着王守成家干完地里的活计，再出去为别人打短工。
        王守成的母亲是位厚道的妇女，三个孩子从小就在身边转，似乎眨眼的工夫就都从光腚娃娃长成了大小伙子，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她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李福禄和刘大力来到里，她就不管有啥吃的都拿出，先让两个孩子吃饱了肚子。
        本来王守成的母亲是相中了李福禄的二妹李福清，私下和王守成的父亲王维本商量，要托人去求亲。王维本却说：“福清那孩子体格好，长相也俊俏，可是就她那家庭，三辈子也难脱穷根，找她做媳妇，将来守成难免要受老丈人的拖累。守成他舅不是说后屯老孙家有意思和咱们攀亲吗？老孙家的条件和咱差不多，那闺女叫小珍，体格好，长得也不比福清差。我的意思是请位媒婆，让守成他舅领着到老孙家求亲。”
        王守成心里是十分喜欢李福清的，可是父母偏偏相中了后屯的孙秀珍，虽然他没好意思向父母说啥，暗地里却满心的不是滋味。可是当新媳妇娶回了家，晚上的时候，掀去遮在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红烛映照，锦褥绣被，娴静娇羞的新娘，王守成才蓦然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李福清还漂亮的女人。而孙秀珍温婉柔顺的性格，散发少女芳香的躯体，更让初识男女之事的王守成爱不释手，原来男女间可以作如此美妙、如此快活的事情，王守成是欲罢不能，新婚之夜，几乎都是在新娘孙秀珍娇嫩的身上过去的。
        第二天，李福禄、刘大力再到王守成家，就觉得王守成似乎变了，还是憨憨地笑，可不再象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变得稳重了，两人心里寻思：“这个守成，怎么和新媳妇睡了一宿，人就变了呢？”
        王维本看着李福禄、刘大力，叹了口气，说：“现在外头兵慌马乱的，以后，你们可别出去乱跑了。”刘大力笑着说：“叔，没事，我们知道南边不能去了。”王维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李福禄忽然说：“叔，现在招募新兵呢，我想报名当兵，你看咋样？”王维本吃惊地问：“这时候你咋想去当兵呢？你不知道要和日本人打仗了吗？”李福禄坐到炕沿上，看着王维本说：“叔，俺家日子困难，我给别人抗活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贴补不上家里。我想去当兵，也能挣些俸禄，万一混个一官半职的，家里也不用再受穷了。”王维本说：“可现在日本人来了，老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前几天又吃了大亏，我看日本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时候当兵，不是时候啊。”李福禄笑了笑，说：“叔，乱世出英雄，我就要在这时候当兵，说不准能立个军功，就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的。”王维本问：“那你爹和你娘让你去吗？”李福禄说：“昨晚我和他们说好了。”王维本想了想，不好再说什么，就说：“那你要多加小心啊。”李福禄点头说：“嗯，我知道。”
        刘大力问：“福禄，你真的去当兵啊？”李福禄点点头，说：“今儿个我来也是和你、守成道个别，一会儿我就去三间房，听说那旮儿招募新兵。”刘大力兴奋地说：“我也和你去。”李福禄说：“不行，我和爹娘是商量好了的。”刘大力说：“我也和爹娘商量过了，我爹怕我自己当兵没伴，现在你也要当兵，咱哥俩是个伴，我爹就放心了。”刘大力看着王守成，希望王守成也能说一起去，可是王守成却没有吱声。李福禄说：“那你回家告诉一声，咱这就去。”刘大力说：“好，说干就干。”
        看着李福禄、刘大力走了，王守成问：“爹，你说他们去当兵，能行吗？”王维本哼了一声，说：“瞎胡闹，两个愣头青傻小子。我听你舅说，日本人不好惹，连张少帅十几万人马都不敢把日本人咋样，就咱们这里的军队，能挡得住日本人？唉，弄不好惹火烧身，惹急了日本人，恐怕没好日子过了。”王守成有些着急和害怕，说：“爹，那你咋还让他俩去呀？咱们该咋办哪？”王维本又叹了口气，说：“你没听出来吗？他们早都和家里商量好了，我哪能挡得住？再说，人家是穷急了，要当兵奔个前程，咱不能拦着耽误了人家呀。”
        王维本想了想，又嘱咐说：“守成，咱们是根本人家，不想那歪路数，你就好好种地，别管谁坐天下，咱都做本份人，不招灾不惹祸，靠着祖宗的基业，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守着媳妇，好好过日子。”王守成看了一眼心爱的媳妇，新媳妇低着头听爷俩唠嗑，嘴角浮着浅浅的笑，王守成就真诚地说：“爹，你放心，我听你的。”
        李福禄和刘大力告别了家人，往南走了五里多路，来到了省城齐齐哈尔南部的三间房。三间房的街上到处都是背着枪的士兵。
        两人来到军营前，看见一位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当官模样的人，就上前说：“老总，我们要当兵。”那人看了两人一眼，问：“为什么要当兵？”刘大力说：“打日本人。”那人又厉声问：“就这些？”李福禄大声说：“打日本人，立军功，光宗耀祖，当大官。”那人威严地瞪着两人，忽然笑了，说：“好，有点志气，德成，把他们编入你们营。”一位高大魁梧的军人大声回答：“是。”
        李福禄和刘大力被领进军营，进了新兵团，有人为他们配发了军服、军帽、军鞋。说是新兵团，实际也就五、六十人。
        两人脱掉了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烂棉裤，穿戴一新，相互看了看，笑着说：“人是衣服马是鞍，穿上这身衣服就是精神。咱哥俩好好干，干出个样了。将来混上一官半职，象那位大官一样，穿着皮靴，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屯子里，那该多威风。”刘大力还记得小时候，屯子里来过一支队伍，当官的穿着笔挺的军服，脚上蹬着皮靴，骑着高头大马，看得满屯子的小孩都跟着跑。那时候，李福禄就说：“长大了，我也要当兵，当大官，穿皮靴，骑高头大马。”
        刘大力笑着说：“福禄，咱要是真当了大官，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屯子里，说不上刘喜财就看直眼了，会上赶着把姑娘嫁给你。”李福禄红了脸，说：“别瞎说。”刘大力说：“那瞎说啥呀，二毛长得多俊啊，你小子娶了她，老丈人还有钱，你还不乐颠馅了。”李福禄抿嘴笑了。
        二毛是屯子里地主刘喜财闺女的乳名，长得白白净净、水水灵灵，李福禄在刘喜财家打短工时候见着后，就喜欢上了，和刘大力、王守成说了，这两人还笑话他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当时刘大力还说：“就守成这家业，都不敢想娶刘喜财的闺女，你就更别瞎琢磨了。”这时候再听了刘大力的话，李福禄心里就憋足了劲，一定要立件大功，封个大官，回去把二毛娶了当媳妇，二毛长得可比王守成的媳妇还要漂亮得多了。
        忽然屋外有人大声喊：“新兵列队，开始操练。”李福禄说：“说咱们呢，走，操练去。”从这一刻起，两个好朋友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可是，虽然两个人有着相同的开始，却并没有想过，将要到来的征战撕杀，是怎样超出想象的残酷，更没有想到，相同的开始，是否就意味着会有相同的历程，相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