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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几个胡子扒下被打死的日本兵的大衣,背着缴获的枪支弹药,牵着俘获的战马,吆喝着退到树林里。王守成和李福禄、刘大力牵着战马,跟着走入树林。刘大力问:“守成,你咋当了胡子呢?”王守成说:“这事回头我再跟你说。咱们快走,看鬼子再回来。”

        李福禄和刘大力跟着王守成进了树林,原来胡子们都把马藏到了树林里。王守成一声呼哨,胡子们翻身上马,向西疾奔。

        跑了十几里路,王守成勒住奔马,回头看去,犬养寿夫冻得脸色青紫,双眼翻白,已经是奄奄一息。王守成跳下马,抽出大砍刀,走过去抡刀狠砍。一刀、两刀、三刀,雪地上溅满了污血。李福禄也跳下马,走过去,低头看时,犬养寿夫被王守成砍得支离破碎、肚破肠碎、面目全非。

        李福禄看着王守成恶狠狠的样子,心中微感害怕,轻声说:“守成,你已经把他砍死了。”王守成扔掉手里的大砍刀,跪到地上,仰天大喊:“爹、娘、秀珍,我为你们报了仇了!我已经亲手把这畜牲杀了!”刘大力和胡子们也都下了马,走到王守成身旁。

        王守成泪流满面,忽然伏倒地上,放声痛哭。胡子们扶起王守成,劝说:“老九,你已经把仇报了,应该高兴啊。走,咱们回去,喝酒,庆贺你报了大仇!”王守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说:“弟兄们,我没啥事。走吧。”

        李福禄和刘大力跟着王守成回到了土地庙,一阵风迎出来,有胡子上前笑着说:“大当家的,今天咱们可发财了,打死了四个鬼子,赚了四条枪、四匹马,还有这些子弹。”一阵风大笑着说:“老六、老九,这趟买卖你们干得漂亮。”王守成把李福禄和刘大力向一阵风介绍:“大当家的,这是我的两个好兄弟。”一阵风看见李福禄和刘大力穿着东北军的军服,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把手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着说:“幸会,幸会。两位请。”李福禄和刘大力和一阵风客气了几句,就进了土地庙。

        李福禄和刘大力惊讶地发现,李福禄的二妹李福清、三弟李福全,还有当时参加马占山队伍的二嘎子等几个东北军士兵居然也在这里。二嘎子看见李福禄和刘大力很亲热,过来拉着刘大力的手不住摇晃。刘大力看着二嘎子左手的衣袖空荡荡的,吃了一惊,问:“二嘎子,你这是咋整的?”二嘎子生气地说:“被日本人炸掉了。”刘大力疑惑地问:“在三间房时你是肩膀受的伤啊,没把胳膊炸掉啊。”二嘎子羞赧地说:“你去问守成吧。”

        一阵风让胡子里会做饭的二刘、孙大裤裆准备了好酒好菜招待李福禄和刘大力。吃饭的时候,李福禄和刘大力说了些感谢一阵风的话,一阵风说:“老九的朋友,就是我和弟兄们的朋友。别说啥感谢的话,来了,就先安心地住下。”

        李福禄问二妹李福清、三弟李福全和二嘎子等几个东北军士兵:“你们咋也在这呢?”二嘎子叹了口气,说:“唉,让守成说吧。”王守成端起饭碗,喝了口酒,说:“你们撤走后,小日本就占领了省城,把住在医院没来得及撤走的伤兵都抓了起来,往死里祸害。有那软骨头的家伙就招供了,供出了哪个村屯支持抗战最积极,又有哪个伤兵跑回家躲起来了,二嘎子就被供出来了。日本兵就押着投降和没投降的伤兵到处抓人,到了咱屯子就打听二嘎子家在哪里住,二嘎子这小子就被逮住了。日本兵都是畜牲,抓够了人,就把咱屯子南边的河套子刨开个冰窟窿,把这些人都五花大绑地塞进去,末了还扔了几颗手榴弹。我听着消息就和大当家的领着弟兄们去了,可惜日本兵都走了。南河套子被炸开了个大窟窿,漂的都是断胳膊断腿。我和几个弟兄跳下去,把他们几个捞上来,他们几个的命还还挺大,真救活了。就是二嘎被炸掉了一条胳膊,这几个弟兄还没伤到要害。”

        李福禄指着二妹李福清、三弟李福全,问:“他俩咋也在这呢?”王守成叹了口气,说:“我说了,你俩也别难过。听说日本人逮着了二嘎子,就要把二嘎子他们家里人都抓走。大力他爹和二嘎子他爹不是挺好的吗?大力他爹就寻思自己一大把年纪,日本人咋的也得卖点面子吧?就过去想为二嘎子家说点情,让二嘎子向日本人赔礼道歉。小日本特别阴损,就让大力他爹用全家人担保,并再找几家人担保,才能放了二嘎子一家。大力他爹就实实在在地让大力他娘、大姐、大哥都去了,还找了我李大爷儿、大娘和福全他们。我李大爷走到半路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就让福全和福清偷摸跑到屯子外躲起来,只带着小老弟福来去了。到了二嘎子家院里,日本兵看着大力他姐,就起了坏心眼,要祸祸儿她,这些人就不干了。日本兵就用枪把这些人逼住,开始用刺刀捅,把这几家人都捅死了。”

        李福禄和刘大力热血上涌,气得心肺欲炸,一摔饭碗,拍着桌子大骂:“小日本,你们这群牲畜,我肏你八辈祖宗!”李福清和李福全用衣袖擦抹起了眼泪。李福禄和刘大力也都流下了眼泪,咬牙切齿地说:“不杀光日本鬼子,誓不为人!”

        李福全抹净眼泪,说:“日本人狠着呢,听说李三店区许家屯在马占山和日本人打仗的时候出人出力最多,派了四架飞机一阵狂轰,把全屯子的房屋猪舍马厩全都被炸毁,屯子里没来得及跑的人全被炸死了。”王守成说:“这几个弟兄知道日本人都不是人肏的,横下心和大当家的一起干,杀这些王八羔子。”李福禄和刘大力看着一阵风,说:“不管跟谁干,只要杀日本人就行。”一阵风端起饭碗,说:“大家喝!”

        王守成放下酒碗,笑着说:“今天打死四个小日本,解气,过瘾。”李福禄说:“就是鬼子的军帽没咱的狗皮帽子暖和。”李福禄和刘大力被日本兵追赶时跑丢了帽子,回来的时候只好戴着被打死的日本兵的军帽。王守成和胡子们都咧开嘴大笑。

        一阵风看着李福禄和刘大力、王守成,已经明明白白知道他们确实是好兄弟,而李福全、二嘎子和几个原来的东北军士兵,都是李福禄和刘大力的亲戚或是同在马占山麾下的弟兄,共历过生死,这些人是正规军,打过恶仗,见识过大阵势。一阵风琢磨了半晌,最后说:“老九,一会儿你和你的这两个朋友到我的地窖子里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吃完了饭,王守成和李福禄、刘大力来到一阵风的地窖子里。一阵风的地窖子是在山南坡挖的有两间房子大大是洞穴,洞穴外用石头土块垒了半间房子。一阵风的地窖内点着炉子,烧得地窖内乎乎的。

        一阵风让王守成和李福禄、刘大力坐到地窖里的土炕上,掏出一尺多长的旱烟袋,往烟盔里蓄了些碎烟丝,闷声不响,一口一口地接着吸烟。

        王守成问:“大当家的,你找我们来有啥事呀?”一阵风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盔内的烟灰,沉吟着说:“守成,今晚就咱们四人,我和你说点掏心窝的话。”王守成说:“那你就说呗,吞吞吐吐地啥意思?”一阵风说:“守成,前几天你来投奔我,说实话,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呀。”王守成说:“大当家的,说那干啥呀?我现在不是入伙了吗?”

        一阵风说:“说实在话,谁出生就愿意当胡子呀?爹娘把我们养这么大,不是想让咱们当胡子,可是这世道,由不得人啊,弟兄们谁没有一肚子苦水?就拿我说吧,我为啥入了绿林,当了胡子头呢?”王守成、李福禄和刘大力听着一阵风说的这些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阵风说:“我十六那年,俺爹腰椎骨摔断了,躺在炕上起不来,整天疼得嗷嗷叫。俺妈没招了,就到屯子里的郭大户家借了二十块大洋,把俺爹送到齐齐哈尔治好了伤。俺家被来就穷,加上俺爹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别说还钱,就是生活都没了着落。后来没办法,我就到郭大户家当长工抗大活,可是二十块大洋,加上驴打滚的利息,一年下来,反倒又欠了三块大洋。干了三年,俺家都欠郭大户三十一块现大洋。我一琢磨,这样一来下去,俺家几辈子也还不清郭大户的钱哪,我将心一横,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这买卖好,一本万利。我做了头一宗买卖,得了现洋五十块,就恭恭敬敬地捧了四十块送到郭大户家。郭大户也听说我当了胡子了,吓得不敢要。我就对他说,放心吧,我是真心实意感谢你来了,当年你不借俺家钱,俺爹也活不到今天,这是救命之恩,我这辈子都得记着。”王守成、李福禄和刘大力这时候才知道一阵风当胡子的原因。

        一阵风说:“老九也入坎子也好几个月了,你也知道,我为咱们弟兄立了个‘三不劫’的规矩。兄弟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出苦大力的穷苦人家咱不劫;兔子不吃窝边草,咱这里的富户只要不是丧尽天良祸害穷人的咱不劫;咱们不要啥‘压寨夫人’,良家妇女咱不劫,弟兄们谁要是闷了,想找乐子,揣几块大洋,到窑子里找卖屄的婊子去。”王守成说:“大当家的,你说的对,弟兄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当胡子都是没啥活路了,这些规矩大家都没二话。”

        一阵风笑了笑,把旱烟袋在炕沿上敲了敲,磕尽里面的烟灰,说:“其实我这人天生就他妈的胆小,我立这些规矩,一则是琢磨咱们别对愧对了祖宗,少干点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二是不想太惹人恨,招起官府的恼怒,把咱们平了,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老九入坎子要打日本人,我就犯嘀咕,日本人兵强马壮,咱不是他们的对手啊。后来一想,咱们也有的弟兄有仇人,咱不是也做了吗?你的仇人厉害,咱就怕了,做缩头乌龟?那不是我一阵风的脾气。他妈的日本人咋的?到这里祸害人就不行,是爷们的就得拿出点血性,跟他干。我为啥把哥几个排了名次?就是琢磨日本人势力大,万一来打咱们,我要是死了,弟兄们就推二当家的为首,二当家的要死了,就推老三,不会乱套。”王守成感激地说:“大当家的,老九没啥说的,你说咋干我就咋干,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

        一阵风说:“想是这么想,可是说实话,我年纪大了,也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养老去。今天我看你这几个朋友,都是当兵的出身,会打仗,老九你敢打敢拼,弟兄们也服你,明个儿我就和弟兄们说去,把弟兄们交给你了。”王守成急了,气呼呼说:“大当家的,你这说啥话呢?我不干。”一阵风笑着说:“老九,你别急,我不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吗?我年纪大了,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养老。”王守成说:“那也不行。”

        一阵风说:“可是要说打家劫舍我在行,和日本人打仗,我怕不行啊。”王守成明白了什么,说:“大当家的,我的仇也报了,从今往后,还是那句话,你说咋干我就咋干,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老九要是有贰心,天打雷劈。”李福禄和刘大力相互看了一眼,心想:“大当家的莫非是怕咱俩和守成联手,抢了他老大的位子?”

        刘大力说:“大当家的,感谢你的招待,可是我和福禄是想找正规军和日本鬼子大干一场,明天俺俩就走。”一阵风和王守成都问:“你俩要上哪去?”刘大力说:“绕道蒙古、察哈尔,去绥远或山西,到关里。”王守成有些遗憾,说:“走啥呀,就和大当家的一起干得了?”

        一阵风想了想说:“你俩要绕道蒙古,我和那里的络子‘红蚂蚁’的大当家的人有些交情,前年他们派人来购买人参做药材,我帮了不少忙。我给他们大当家的捎个信,让他照照顾顾。”王守成说:“让我去好了。”一阵风想了想,点头说:“行,快去快回。再带上徐大耳朵、王三眼,他俩手脚灵活,遇到啥意外,能帮你忙。”王守成答应:“嗯,放心吧。”

        李福禄看着王守成,眼睛有些湿润,说:“守成,俺爹和俺娘被小鬼子害死了,我在家是老大,本应该照顾好福清和福全,可是他俩还太小,我这一去不知道是好是歹,不能带着他们走。”王守成想了想,说:“这个我有办法。我在齐齐哈尔有认识人,你俩在这里歇息两天,我带着福清和福全上省城,让福清和福全先去学校读书。”

        一阵风笑着说:“这个主意好。我当了一辈子的睁眼瞎,就羡慕读书人。老九,从咱们柜子里取出五十块现大洋,给他俩做学费,不够了随用随取。”李福禄对一阵风的豪爽仗义极是钦佩,跪倒在地,感激地说:“大当家的,我替我死了的爹和娘谢谢你。”一阵风急忙起身扶起李福禄,说:“老九的兄弟,就是我一阵风的兄弟。自己兄弟的弟弟妹妹,还有啥说的吗?你们就放心去找正规军吧,将来有了出息,当上啥团长、旅长,别忘了你老哥就行。”李福禄说:“我这辈子都不敢忘了大当家的。”一阵风满心喜悦,“哈哈哈”的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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