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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长城血战    第二章 



        按照和车行老板商量好的办法,李福禄和刘大力化装混出了乘德。李福禄和刘大力出了乘德城,走了三、四里路,就扯掉了粘在下巴上的胡须,迈开大步,顺着车行老板指的路线走下去。

        热河省内的地势不似黑龙江和蒙古。黑龙江省和蒙古地势平坦,多平原,即使有山,也绝少峭壁陡立、怪石嵯峨的巍峨雄峰。李福禄和刘大力知道日本人已经封锁了宽敞平坦的官道,为了避免被日本人发现,两人迫不得已绕道而行,走山野小路。虽然路上没有遇到日本人,可是却也白跑了许多冤枉路,好在李福禄和刘大力从黑龙江去蒙古,又由蒙古来到热河,两年多来不知道走过多少路,旅途的风霜艰辛,已经把两人的意志和体力都磨砺得极其强健,能够吃尽所有的苦楚。

        饿了就掏出揣在怀里的车行老板送的乘德有名的小吃烙糕咬几口,渴了就到附近的村屯讨口水喝,没有村屯就抓起背阴处的雪塞到嘴里。李福禄和刘大力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逃出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只要不被日本人抓到,就有希望找到中国军队,紧张的是日本人在乘德城整饬队伍,封锁道路,显然要有大的军事行动,而一路上时时听到的隐隐的枪炮,使李福禄和刘大力也怕无意中和日本人的军队撞上。

        李福禄和刘大力不歇气地走了三天,地势越来越高,连绵不断的群山已经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两人站在山脚下,刘大力抬头看着巍然屹立的山峰,远处莽莽苍苍的山峦,问:“福禄,咱该咋办?”李福禄将心一横,说:“在高的山也高不过咱的脚丫子,爬上去!”刘大力说:“好,爬!”

        李福禄和刘大力顺着长满荆棘的羊肠小道往山上爬。过冬后的荆棘枯败干脆,稍碰即折,把李福禄和刘大力的棉裤腿和棉袄的下襟都划破了,露出灰白色的棉絮。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福禄和刘大力都感觉到心“怦怦怦”跳得厉害,双腿发软,气喘嘘嘘。刘大力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说:“福禄,歇会儿吧。”李福禄也坐到地上,摘下帽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说:“妈拉个巴子的,这山咋这么陡啊?”刘大力掏出剩下的两块烙糕,往嘴里塞着,又伸手抓了把石头背阴处的积雪,说:“福禄,吃饱了,一口气爬到山顶。”李福禄点头说:“嗯。”

        枪炮之声骤然响起,繁音密响,犹如就在身畔,李福禄和刘大力本能地爬到地上。李福禄扬起头,看到有飞机掠过山峰,忍不住问:“是日本人的飞机,大力,咋办?”刘大力抬头四下里望了望,又仔细听了听,说:“一定是咱们的军队和小鬼子干上了。咱俩快点爬到山顶上,就啥都看清楚了。”李福禄说:“嗯,听声音离咱们超不过三里地。”两人把剩下的烙糕都塞到嘴里,又吞了几口雪,恢复了力气,接着往山顶爬。

        李福禄和刘大力累出了一身汗,都解开了棉袄的扣子,敞着怀,冷风一吹,反倒觉着有些精神。李福禄和刘大力正闷着头手忙脚乱地往山上爬着,猛地从大石头后窜出几个人,将两人扑倒在地。李福禄大吃一惊,伸手扭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的衣襟,抬起腿将又扑过来的人踹了个腚蹲。压在李福禄身上的人骂道:“日你娘的,倒挺横啊。”双手一紧,卡住李福禄的喉咙。李福禄透不过气,憋得满脸通红,用手使尽力气去推,那人却像座小山一样纹丝不动。挣扎之际,李福禄看见刘大力也被人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这几个人押着李福禄和刘大力继续往山上走,看着这些人的装束,李福禄和刘大力忽然明白了,大声说:“俺俩是来当兵的打日本人的。”被李福禄踹了一脚的人怨气难消,踢了李福禄一脚,说:“嚷嚷个啥?都老实点!”

        到了山顶,这些人向团长王长海报告:“报告,王团长,我们抓到两个人,估计是日本人的奸细。”李福禄大声说:“我是来当兵打鬼子的,不是啥奸细。”

        王长海瞪着眼睛,本来脸已经烟熏火燎的黝黑,就显得一双白眼仁异常的醒目。王长海冷冷地看着两人,猛地把两人推到战壕边,指着山下,大声说:“你们看看,那是什么?你说你不是日本人的间谍,谁能相信你?”李福禄抬头往山下一看,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山脚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穿着黄色军服的日军。李福禄转过头去看刘大力,刘大力也正看着李福禄,两人都在心里暗暗后怕:“好险,原来我们爬山的时候,和小鬼子就隔着几道山坡啊。”

        王长海说:“你们不是奸细,日本人就在山脚下,你们怎么能平平安安地爬到山上来?快说,日本人让你们来干什么?”李福禄咬牙切齿地说:“日本人杀了俺们的爹和娘,俺俩咋能当日本人的奸细?我是要当兵,杀鬼子,报仇雪恨!”

        王长海笑了,说:“瞧你这满嘴的大馇子味,倒像个东北人。”被李福禄踹了一脚的人接着说:“东北人是孬种,一枪没放,就让小日本轻易把东三省占了。”李福禄一听就火了,“哗”的扯开衬衣,露出肚皮上尺来长的伤疤,大声说:“谁他妈说东北人是孬种?老子和鬼子拼刺刀玩命的时候,你他妈又在哪呢?要是马占山将军在齐齐哈尔指挥抗战的时候,你们从关里狠狠地往关外打,小日本也就没今天的猖狂了。”王长海皱起眉头,大声喝叱:“行了,行了,别嚷嚷了,用不着一个不服另一个的。小鬼子就在咱面前,都别他娘的在自己人面前耍威风,有本事上战场上挥刀杀敌。”李福禄听着王长海的语气显然是偏袒自己的部下,但想这也是人之长情,也就不再争辩了。

        李福禄和刘大力身材高大,魁梧壮实,其实王长海心里还是很喜欢这两个年青人的,挥手说:“你俩不是奸细,我收下你们了。杨连长,就把他们编入你们连吧。”一位黑瘦精干的人大声答应:“是。”随即笑着说:“团长,我们连都快成了新兵连了。”王长海黑着脸说:“没有新兵,俺也没有老兵给你补充。”

        李福禄和刘大力喘息了口气,这时候才看到了长城。长城,犹似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盘旋在莽莽苍苍的群山之巅,气势沉雄,威然矗立。杨连长领着他们来到自己连队的阵地,命人为李福禄和刘大力发了枪支弹药,另外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把大刀。李福禄握着刀柄上拴着红缨的大刀,沉甸甸的感觉,心里就很踏实,笑着说:“鬼子要是冲上来,我就给他来个一刀一个。”杨连长笑着把大刀砍杀的要领告诉李福禄和刘大力二人,说:“咱二十九军的大刀,经此一战,必然闻名天下。”

        炮弹划过天空的呼啸声尖利刺耳,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杨连长大喊:“日军进攻了,注意隐蔽!”李福禄和刘大力抓起枪伏到战壕里。李福禄伏到战壕里才发现,战壕挖得极浅,只是在向着敌人的一侧堆积些石头作为掩护,整个人几乎就是趴在地上。

        日军的大炮疯狂地将炮弹倾泻到中国守军的阵地上,接二连三的巨大爆炸,蹦碎横飞的石屑,砸得李福禄浑身都疼。李福禄把狗皮帽子耳朵放下来,又用双手护住,防止蹦溅的碎石砸伤脑袋,微张着嘴,尽量将身体紧贴到地上,努力地蜷缩着身体,心里没有了以前的恐惧,只剩下胸膛里燃烧着要为被害亲人报仇的熊熊怒火。

        十几架日军飞机尖叫着掠过中国守军的防地上空,投掷下的炸弹混和着炮弹在中国守军的阵地上爆炸。中国守军迅速组织防空炮火,阵地上的轻、重机枪也向日军的飞机扫射。

        一架日军的飞机忽然俯冲下来,阵地上的士兵挺起身,高兴地喊着:“好,打下来了!”李福禄微抬起头,看出情形不对,急忙大声喊:“注意防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日军飞机的子弹雨点一样喷射到中国守军的阵地上,十几个士兵中弹倒地。

        炸弹和炮弹在中国守军的阵地上到处爆炸,巨大的爆炸声犹如千万把铁锤凿打着整座山的石头,爆炸产生的炙热气流灼烤着中国守军。李福禄觉得心脏“怦怦怦”的狂跳,似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心烦意躁,几乎就要从地上跳起大喊大叫,和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落得个痛快。李福禄微抬起头,就看见阵地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熟悉的士兵不断地被巨大的爆炸抛起来,然后像泥巴似的摔到地上,一动不动。

        日军的炮火终于稀疏了,凭经验,李福禄和刘大力知道,日本人的攻击已然开始了,更残酷的撕杀即将开始。李福禄抬起头,果然就看见成群的日本兵端着上好刺刀的枪,已经冲到距离中国守军前沿阵地不足百米的地方。

        中国守军开始还击,可是已经无法压制住日军的冲锋。王长海跳出战壕,挥舞着手中的大刀,高喊:“弟兄们,和小鬼子拼啊!”中国守军在日军飞机大炮的的狂轰滥炸下早已经愤恨满腹,听到命令,纷纷从战壕里跳出来,挥舞大刀,呐喊着迎着日军冲过去。

        李福禄迎着一名日本兵冲过去,猛地向上一窜,居高临下,挥刀狠狠地劈下。日本兵举起枪,刺刀顺着李福禄劈下的刀势斜拨。李福禄这一刀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被日本兵顺势斜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身体前倾,踉踉跄跄地几乎摔倒在地上。日本兵“嗷”的大叫一声,举枪狠刺。李福禄用手在地上一撑,就势侧滚出去,躲开了日本兵的刺刀。

        杨连长看见李福禄遇到危险,骂了句:“日你个娘!”大刀一挥,冲了过来。日本兵挺枪疾刺。杨连长举刀上撩,格开日本兵的刺刀,顺势下劈,只一刀就砍断了日本兵的脖子。日本兵像被割倒的庄稼杆栽到地上,脸恰好正对着李福禄,鲜血从脖子的断处咕涌咕涌地喷涌出来,李福禄被热乎乎的血腥气熏得几乎要呕吐。

        杨连长俯身拽起李福禄,骂道:“日你娘的,牛皮吹得震山响,这两下子算个毬?”李福禄感到有些羞愤,也不多说话,甩脱了杨连长的手,抡着大刀冲向另一名日本兵。

        山坡上防守阵地的中国士兵和进攻的日本兵都在舍命撕杀,两军呐喊声、刀枪撞击声、伤者呼痛声、死者临终前惨嚎声,响成一片。双方的士兵,没有人也没有时间去想拼杀以外的事情。尽所有的力量和所有的可能,杀死自己的敌人,几乎是两军撕杀着的士兵们心里的不约而同的想法。

        山坡上,不住有士兵倒下去,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被刺穿了胸膛,有的被斩断了胳膊或腿在地上辗转惨叫,有的被刺破了肚皮捧着肠子在地上抽搐哀鸣,却没有人退缩。中国守军和日军的士兵只要有人倒下去,就会有人迅速地往上冲,哪里的敌人多,就往哪里冲,即使是受伤倒地的士兵,只要能动弹手脚的,就挣扎着要与敌人继续拼杀,直到被敌人再补上一刀或一枪为止。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两军士兵都杀红了眼,心里已经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个念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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