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长城血战    第四章 



        1933年3月11日夜，中国守军出击的各部开始行动。

        夜色漆黑，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喜峰口内外，白雪皑皑。二一七团自团长王长海以下的所有士兵，背着大刀，带着枪枝和手榴弹，在崎岖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踏冰雪急进。李福禄、刘大力和王长海走在二一七团的最前面，请来的向导嘟囔着：“既然有人识得路，何必还要我带路呢？”王长海说：“这里的路你不是常走嘛，你就闭着眼睛，也比俺们睁着眼睛强啊。”

        这些盘山小路本就曲折陡峭，荆棘丛生，再加上积雪被践踏后融结成冰，前面的人走过，后面的人不小心，就容易滑个大腚蹲，所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走着。有几个士兵因为天黑路滑，踩脱了脚，翻滚着跌落山谷。这几个士兵牢记着出击前的训令：“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发出任何响声，以免让日军惊觉，发现我们的意图。”虽然跌落山谷，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惊呼。王长海低声说：“好兄弟，你们放心，俺一定会替你们多杀几个小鬼子。”

        雪夜里，群山中，千余名中国军人，择羊肠小道，踏着冰雪，披荆斩棘，全速前进。群山静寂，士兵们默默前行，只听见部队在雪地行进时“咯吱吱、咯吱吱”的脚步声。

        出了潘家口，走了半晌，带路的向导忽然停住了脚步，蹲下身，低声说：“长官，翻过那座矮坡，前面就是白台子了。那里有日本人的军队，我可不敢再往前走了。”王长海也蹲下身，转头低声命令：“前面就是小鬼子的营地，弟兄们注意隐蔽。”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现大洋，塞到向导手中，说：“好，老乡，谢谢你，你回去吧。”向导抽回手，说：“你们打日本人，连命都不在乎了，我还在乎钱吗？弟兄们，多出些力气，只要你们能多杀几个日本人，今晚我值了。”王长海说：“放心吧，今晚俺们要把小鬼子的营地炸成平地。”

        王长海和几位营、连长躬着腰爬上矮山，伏在山石树木后向前观察。沉沉夜色里，白台子黑乎乎的轮廓，就像一只凶恶的怪兽卧在那里。王长海看了看地形，低声说：“咱们也兵分两路，我和苏营长各率一路，俺去东边，苏营长从西边，包抄过去。”几位营、连长低声答应，集合部下，分路出击。

        李福禄和刘大力像所有的士兵一样，提着大刀，躬着腰，跟着黑瘦精干的杨连长，沿着一条小河沟，以河沟两沿的半人高的蒿草为掩护，快速地向蔡家屿包抄过去。李福禄心情紧张，握着大刀的手全是汗水，干枯的蒿草划伤了脸颊，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队伍在蔡家屿的外围停下来，杨连长看见白台子停放的一排黑乎乎的大家伙，低声说：“乖乖，这是鬼子的大炮吗？弟兄们，今晚这功可要立大了，咱们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端了。”有士兵说：“那还等什么哪？排长，动手吧。”杨连长低声说：“等等，别着急，听苏营长的命令。”苏营长也在默默数着黑乎乎的大家伙的数量，数完了，低声命令：“弟兄们，咱们这次可要立大功了，不管这是啥东西，炮也好，坦克也好，今晚一定要把鬼子的这些大家伙给炸了。杨连长，你带着自己的弟兄，负责把在这十八个大家伙旁边警戒的鬼子全给我宰喽，剩下的弟兄，跟我来！”杨连长答应说：“好家伙，有十八个呢。放心吧，营长，保证完成任务。”

        杨连长率领着士兵们飞快地向日军的阵地上跑过去，快到日军阵地时，负责巡逻警戒的日军士兵发现情况不对，大声喝问。杨连长骂了句：“日你娘的，喊个毬。”一颗手榴弹甩过去，巡逻的日军士兵被炸得晕头转向。

        李福禄冲近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正好有名日本兵伸着脖子瞧看。李福禄大刀横砍，只一刀，就砍断了日本兵的脖子。日本兵的脑袋滚到脚下，李福禄大骂：“去你奶奶的！”抬起一脚，把那颗脑袋踢得飞了出去。有名中国士兵跟着冲过来，一把扯掉蒙在黑乎乎的大家伙上的帆布，惊喜地大喊：“嘿，真是鬼子的大炮呀！”忽然一声枪响，这名中国士兵应声倒地。李福禄怒吼一声，跳过去，手起刀落，开枪的日本兵厉声惨叫，一条左臂已被李福禄砍了下来。

        蔡家屿东部爆炸声也接连响起，王长海率领着队伍冲杀过来，与苏营长汇合到一处。日军守军将官见丢了炮兵阵地，气急败坏，立即组织士兵凶猛反扑。王长海大喊一声：“弟兄们，杀呀！”大刀一挥，迎着日军冲了上去。二一七团的中国士兵挥舞手中的大刀，跟着团长王长海冲上去。

        中国士兵因为装备低劣，连日忍受日军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每日里眼睁睁瞧着数百弟兄被炸死，却束手无策，早已憋了满肚子的气。这时候偷袭得手，齐声呐喊，一个个犹似下山的猛虎，出海的蛟龙，冲入日本兵中，大刀挥舞，手榴弹横飞，近用刀砍，远用手榴弹炸，日军士兵人头落地，营房飞上了半空。

        日军自从侵占中国东北以来，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所以士兵骄纵万分。日军本有军规：凡在战场宿营一律不准脱衣。可日军士兵却因为长期以来从未受到中国军队的袭击，纪律松弛，加之日间撕杀，士兵也都疲惫不堪，此时就都卸下了装备，放松了戒备，脱下大衣蒙头而睡。中国士兵犹如忽从天降，突然发动袭击，日本兵在睡梦中惊醒，伧促迎战，本来就没有了斗志，再遇到中国士兵的奋勇拼杀，纷纷溃散逃命。

        苏营长大刀迎风虚劈，大喊：“弟兄们，别让鬼子跑了，追！”苏营长刚冲出两步，忽然仰面摔倒。王长海几步冲了过去，蹲下身，抱起苏营长，喊着：“东元，苏东元……”苏营长捂着肚子，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苏营长咧着嘴，断断续续地说：“团长……杀、杀、杀小鬼子……”头一歪，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长海瞪着眼睛，抬头看去，中国士兵提着大刀，乘胜追击，挥舞着大刀将逃得稍慢的日本兵砍倒。日本兵也极为凶悍，虽然是逃跑，却也不住地回过身，蹲下射击，冲在前面的中国士兵纷纷中弹倒地。

        王长海大声命令：“停止追击。”杨连长停下来，转过身问：“团长，为啥停止追击？这算个毬哇？”王长海紧绷着脸，沉声说：“苏营长阵亡了，现今由你代理营长。立即集合弟兄，问问谁会开炮。”杨连长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说：“对，这才痛快。”杨连长没有因为晋升为代理营长为高兴，却为自己能够迅速领悟团长的意思而自豪，大声喝令杀意正浓的中国士兵停止追击，大声命令：“现在由俺代理苏营长的职务，会开炮的弟兄站到大炮旁边去。”

        原为炮兵编制的士兵纷纷站出来，走到大炮旁边。王长海说：“弟兄们，调转炮口，猛轰董家口、铁门关、潘家口日军营地，把这里所有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一颗不留！”士兵们也都明白了长官的命令，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调转了十八门大炮的炮口，对着日军的营地方向开始猛烈的炮击。

        忽然又响起稀稀落落的枪声。李福禄只觉好像有人在自己后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哎呦”的叫了一声，栽倒地上，昏了过去。原来逃散的日本兵回头看见中国士兵向着日军各处营地的方向开始炮击，感觉到情况不妙，便有许多人又返回来，但是这些日本兵忌惮中国士兵的勇猛，不敢靠近，就躲到暗处放冷枪。李福禄被放冷枪的日本兵打中了背部。刘大力气愤地骂：“我肏你姥姥！”操起枪，开始还击。

        中国士兵有的举枪还击，有的提着大刀冲了上去。日本兵打了几枪，看见中国士兵开始反击，有的胆子小，立即抱头鼠窜，逃之夭夭，有的性子执拗，仍然不肯服输，看到中国士兵冲过来，握着上好刺刀的枪迎上，被中国士兵几刀就砍翻在地。

        王长海瞧着远处火光冲天，就命令士兵停止开炮，分别把几颗手榴弹捆绑到一起，放到十八门大炮下面，一声令下，巨响震天，十八门大炮被炸成了一堆堆的废铁。王长海又命士兵将日军营地内的车辆、辎重、粮秣能烧的就放火烧掉，能炸的就用手榴弹炸掉，然后率领士兵迅速与赵登禹所率领的二二四团汇合。

        这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赵登禹检视士兵，只见士兵经过持续拼杀，虽是大胜之余，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神情，举止乏力，显得疲倦不堪。赵登禹命令王长海和董升堂集合队伍，立即向关内撤退。

        王长海率领二一七团走在前面，刚转过一处山坳，忽然一群日本兵从山坡上“嗷嗷”叫着，冲下来，机枪扫射，手榴弹轰炸，二一七团走在前面的几十个中国士兵被打倒在地。王长海见日军来势汹汹，急命二一七团抢占有利地形，开枪还击。赵登禹听到枪声，急忙赶过来，伏在石头后，察看敌情，对王长海说：“日军来势凶猛，必然是驻扎在老婆山的日军派来的增援部队。”王长海说：“旅长，咋办？”赵登禹说：“告诉弟兄们，精神起来，给我狠狠地打！”

        李福禄被激烈的爆炸声和震天的喊杀声惊醒，只觉得后背刺骨钻心地疼，忍不住哼了一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别人的肩膀上。那人听见李福禄的呻吟声，转过头，问：“福禄，你醒了？”李福禄迷迷糊糊地问：“大力，是你吗？我咋啦？”刘大力说：“我是大力。福禄，你受伤了？”李福禄问：“大力，我们还和鬼子干哪？”刘大力说：“是，我们也吃了点鬼子的亏，不过不算啥，佟泽光旅长率领弟兄们杀过来了，鬼子完蛋了。”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逐渐稀疏静寂，赵登禹指挥部队击溃了驻扎老婆山日军派来的增援部队，急命各部迅速后撤。虽然此战大获全胜，但中国士兵连夜奔袭，持续拼杀，都已经是疲累至极，人人神情萎靡，即使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赵登禹瞧着部下的神态，暗自焦急，站到路旁的大石头上，大声说：“弟兄们，我们这是在鬼子的身后，大家振奋起精神来，快速后撤，否则日军围上来，我们就危险了。”佟泽光和各团团长也不住地高喊：“弟兄们，精神点，别睡着了，快走！”

        中国士兵实在是太累了，在残冬凛冽的晨风中，士兵们都没有了抵御寒冷的精力，被汗水浸透的棉衣贴在身上，经寒风一吹，冰凉刺骨。士兵们人人脸色发青，抖成了一团，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李福禄伏在刘大力的背上，听着刘大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费尽力气，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就说：“大力，你放下我，快……跟着……弟兄们……走吧。”刘大力说：“福禄，你说啥呢？我能丢下你不顾吗？”李福禄看着其他的士兵逐渐地走到前面就，更怕刘大力落到后面，就说：“大力，你……别管我，我伤得太重了……回去也没好了。你快跟上弟兄们，别让鬼子撵上你。”刘大力剧战之后，也已经是疲累已极，这时再背着百十斤的李福禄，感觉如负着一座大山般的沉重，浑身发软，眼前直冒金星，低着头，弯着腰，本能地挪动着双腿，说：“福禄，你别说话了，养养精神。我绝不会丢下你不顾的，咱哥俩就是死，也要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