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长城血战    第六章 



        装备低劣的中国守军，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以血肉之躯，与飞机、大炮、坦克掩护下的日军浴血搏杀，虽然长城沿线各关口上尸骸枕藉，战死疆场的中国守军的尸体满山遍野，可是阵地依然在中国守军的手里。中国守军，以顽强拼杀的意志和奋然蹈死的精神，将装备精良的日军阻挡在长城以北，再不能前进一步。

        担任攻击喜峰口的日本关东军混成第十四旅团长服部兵次郎，独自一人，负手站在作战地图前，望着地图上标出的长城各关口，心里却在默默地思考着近日喜峰口作战的得失。

        服部兵次郎看到3月12日中国喜峰口守军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的损失结果的统计报告，被毁大炮、坦克及被焚辎重、粮秣数目如此之巨，服部兵次郎就皱起了眉头。服部兵次郎所部关东军混成第十四旅团，在热河境内击溃中国热河守军五十三军万福麟部，自凌源长驱直入，所向披靡，不曾想在喜峰口遭到中国守军如此顽强的抵抗。

        桌上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的来电措词更是严厉，说：“关东军以精锐之师，数日之内，轻取热河全境，扬我大日本帝国之军威。然你部在喜峰口惨遭败绩，前所未有，实出意外。优劣之比，强弱之比，皇军皆远胜于支那军队，然久战难胜，皇军名誉，已尽丧于喜峰口外。你部当汲取失败之教训，莫复轻敌强攻，图贻损失。支那军队装备低劣，斗志低颓，你部可以飞机、大炮等袭扰其主要防守之关口，另派精锐部队，寻隙攻弱，务要突破中国守军之长城防线，快速推进，以求速战速决，解决战事。”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是考虑长城各关口作战的整体战役情况，才给关东军混成第十四旅团长服部兵次郎发出这封电报的。

        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坐在司令部的坐在司令部内，抚摸着心爱的军刀，缓缓地将军刀抽出刀鞘，军刀的锋刃在阳光下寒光闪烁。武藤信义又缓缓地插回鞘内。军刀的外鞘上镂刻着九朵樱花，枝蔓伸展，花叶飘逸，娥娜多姿，这是由高手匠人精心制作的，构思精巧，工艺精湛。

        原任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因为在中国处理“九一八事变”应变神速，行事果断，尤其是扶持成立了满洲国，已被日本天皇授予一级金鸱勋章和一等旭日大绶章，转任军事参议官。武藤信义被擢升为关东军司令官后，暗自以本庄繁的功勋为激励，总想在中国创造更大的胜利，为日本争取更多的中国富饶的领土作为殖民地，将一级金鸱勋章和一等旭日大绶章也佩戴在胸前。

        关东军高级参谋板桓征四郎坐在武藤信义的对面，看着武藤信义面无表情，抚摸着军刀，猜不出这位司令官的心中想着什么。

        武藤信义放下军刀，望着窗外对面屋顶的积雪，沉声说：“板桓君，你对喜峰口之战，还有什么看法？”板桓征四郎说：“关东军虽然是大日本帝国的精锐之师，士兵无不以一当十，但自古北口至山海关沿线设防，兵力亦显不足，本人以为，司令官阁下给予各旅团速战速决的命令，是十分正确的，现在以敌我之态势，越过长城线，然后发动一次短暂但是大规模的战役，彻底打败支那的正规军队，解决冀东问题，应该是重要的。”武藤信义仍然望着窗外对面屋顶的积雪，不置可否。

        武藤信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站起身，将军刀轻轻地放到桌上，负手在室内踱步，问：“板桓君，你对国际形势又有什么看法呢？”板桓征四郎说：“国际形势虽然暂时不利于我们，但是，只要我们迅速解决长城战事，造成既成事实，国联只不过会喧嚣几句，终究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武藤信义微微一笑，颔首说：“板桓君，我认为，一位好的军事家，还应该是一位好的战略家和政治家。”

        武藤信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呼吸着窗外寒冷而清冽的空气，缓缓地说：“大和民族团结上进，却只拥有茫茫大海中的几个岛屿，支那人懒惰，而且不团结，不求上进，却占据着广袤而肥沃的土地，这样的事实，是多么的不公允啊？以第一次世界大战至今，日本并没有得到与战胜国相匹配的国际地位，美、英、法这些国家倒是获利丰厚。国联的作用，不过是以美、英、法的意志为转移，约束的是弱国、小国，对于强国、大国，国联的决议，只不过都是一张张的废纸。作为军人，保家卫国固然是天职，可是更要有对国家前途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国家未来的安危和发展，也应该是军人深入思考的问题。日本四面环海，资源匮乏，若想成为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强国，必须有丰富的天然资源做保障。国内有人认为，我们在中国的行为不宜激烈，避免扩大事端，造成较坏的国际影响，这些都是愚蠢的想法。遍观美、英、法等国对待日中历次争端，莫不是都在维护本国在中国的既得利益。中国是一只肥胖的却没有防御能力的羊，谁下手早，下手重，谁就会获得最多的利益。作为军人，如果我们不为大日本帝国争取在支那的最大利益，我们就是失职。畏惧国际舆论的喧嚣，不是优秀的政治家，更不配做优秀的军人。国际政治，应该为我们的行动寻找藉口，而不应该是我们行动的束缚。这其中的关键，是我们要把政治当作获取最大利益的游戏，如果这个游戏对我们不利，我们就没有必要在继续下去。”武藤信义想了想，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上长城各关口，说：“目前，我军各部，必须在古北口、罗文峪、喜峰口、冷口寻找支那军队防守薄弱之处，全力以赴，迅速突破。这样，国际国内的形势就会对我们有利。”

        服部兵次郎并不知道关东军司令部高层的总体军事部署，只是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来电中的话让服部兵次郎感觉难以释怀，中国守军以低劣的装备抵挡住了装备精良的关东军精锐部队的猛烈攻击，更让服部兵次郎感觉到作为帝国军人的耻辱。如果不是身担继续攻击的重任，服部兵次郎已经想到了要用日本武士剖腹明志的行为显示自己作为军人应该承担作战失败的责任。

        可是想到肩负的重任，服部兵次郎还是渐渐冷静下来，暗暗告诫自己，此时决不能采取轻率的行动，仔细思考着应该如何继续在喜峰口作战。服部兵次郎回想几日来的作战情况，中国守军表现出的顽强拼杀的意志和奋然蹈死的精神，决不逊于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服部兵次郎心想：“这是值得尊重的真正意义上的军人。只有发生在军人与军人间的战争，才是真正意义上战争。当遇到真正的中国军人时，关东军对中国平民的屠杀，已经玷污了大日本皇军的声誉。为了帝国军人的荣耀，我只有竭尽全力与中国守军一战。”

        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的军事部署终于收到了成效，在飞机、大炮向中国守军阵地的狂轰滥炸下，关东军以精锐兵力，恶战数日，攻占了冷口。

        中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何应钦因为长城防线已失，日军各部攻击前进，威胁到了界岭口、喜峰口侧后的安全，急忙下令二十九军收缩撤退，退守二线警戒阵地。

        二一七团连日苦战，营、连级官长作战时身先士卒，勇猛拼杀，阵亡了许多人，许多人在刚刚被提升为代理营、连长的时候就阵亡了。王长海因刘大力作战勇猛机智，便直接将刘大力提升为连长，接替了杨连长的位置。

        刘大力率领连队，随着一零九旅撤下喜峰口后，在几名警卫的保护下，匆匆忙忙地赶到战地医院。刘大力还没有走进被临时当作战地医院的屯子，远远地就感觉到情况不对，整个屯子空荡荡的，竟然没有半点生气。

        刘大力和几名警卫一路小跑，进了屯子，看见屯子里房屋倒塌，树木留着焚烧后的痕迹，墙角处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死猪烂狗。刘大力心里慌乱起来，几步就冲进李福禄养伤的农家院落。看到眼前的景象，刘大力双腿发软，几乎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刘大力靠在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的院墙上，看着被炸塌的房子和院子里的几个弹坑，欲哭无泪，心里说：“福禄，福禄，你在哪里呢？”刘大力猛地冲进塌倒的房子里，在残椽断木和尘土中手刨脚蹬，大喊：“福禄，福禄，你不会死，你不会死呀！”

        忽听有人轻声唤着：“长官，长官……”刘大力直起腰，只见一位躬背老者和两位妇女站在院子里。刘大力木然地从残垣断壁中走出来，哭丧着脸问：“老大爷，这是咋了？”老者拄着拐杖，“呜呜呜”的哭泣，顿足大骂：“天杀的小鬼子呀，咋不炸死我这没有的老东西呀……”两位妇女也掉下了眼泪，不住地用衣袖抹着眼角。刘大力不用再问，什么都明白了。老者哭着说：“都炸死了，都炸死了，满街满巷都是死人，大家伙埋了三天哪……”刘大力咬牙切齿地说：“老大爷，你别哭了，这些仇，咱们早晚得报了！”

        又有些老百姓听到说话声，来到了院子里。老者抹了把眼泪，又擦了擦流到唇边的鼻涕，问：“长官，你们这是要撤走啊？”刘大力轻轻点了点头。有位妇女问：“咱们没打败呀？小鬼子都被咱们的大刀队打怕了，你们为啥还要撤走啊？长官，你们就这样扔下俺们老百姓不管了？”另一位妇女问：“长官，你们可别扔下俺们不管呀。听说小鬼子啥坏事都干，把中国人不当人，往死里祸害，赵家坳的人都让他们杀了，你们走了，俺们还有活命吗？”

        刘大力看着这些老百姓眼睛里期望的神色，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哽咽地说：“老少爷们儿，我也不想撤退呀，小鬼子杀了俺家所有的亲人，就剩下我一个人活着了。再说，喜峰口的阵地，都是弟兄们用血换来的，我们也不想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就这么撤下去，可这是军令，谁都没办法呀。唉，我这心里，和大家一样，很难受……”

        看着拄着拐杖的老者，长发散乱的妇女，流着鼻涕的小娃娃，都是满脸的泪水，轻声地哭泣着，刘大力大声说：“老少爷们儿，大家放心，只要俺们当兵的死不绝，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总有一天让小鬼子把这些血债加倍偿还给咱们！”

        刘大力心里难受，抹了把眼泪，大步走出了屯子。听着身后的哭声，刘大力止住脚步，转过身，望着巍巍群山，大声说：“福禄，我一定要为你和这些亲人们报仇！”然后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