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白山黑水    第一章 



        在士兵们修筑工事的时候，刘大力就坐在山坡上，吸着旱烟。望着生龙活虎的士兵们，刘大力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老乡们含泪的期盼目光和无助的哀怨哭泣，还有李福禄熟悉的憨厚的脸庞。刘大力和李福禄、王守成三人，是从光腚娃娃就成天在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三人的感情不亚于亲兄弟。刘大力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骂：“肏他娘的，上边是哪个王八羔子下的狗屁命令，弟兄们用血换来的阵地，竟他妈的说放弃就放弃了。”

        刘大力和李福禄、王守成都是家破人亡，亲人中都有人被日本人杀害了，其中一人，就更把另两人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刘大力和李福禄从黑龙江，经蒙古，来到热河，这两年，两人受尽了数不清的困苦和磨难，感情更加深厚。可是现在，李福禄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刘大力想起来就心如刀绞，暗暗发誓：“福禄，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替咱们的亲人报仇！”看着士兵们，刘大力在心里说：“守成，福禄死了，你要是能来这里，咱哥俩并肩杀敌，替福禄报仇，替咱们的亲人报仇，该有多好啊。”

        此时王守成的心中也充满了悲伤。王守成和弟兄们杀了犬养寿夫等四名日本宪兵，又在春节前到碾子山杀了几名残害百姓的伪军，惹起了齐齐哈尔日本宪兵队的注意。齐齐哈尔日本宪兵队派出讨伐队，要剿杀一阵风的队伍。

        一阵风闻讯之后，和手下的三十几名弟兄，骑着快马，飘忽来去，讨伐队几次都没有看到一阵风的影子。可是就在前两天，一阵风的老风湿腿犯了，又酸又痛，骑在马上，就颠簸得受不了，没有办法，三十几人就偷偷地来到二龙山，等一阵风养好了病在想出路。

        王守成看着一阵风疲惫的脸色，难过地说：“大当家的，都是我不好，惹得你和弟兄们……”一阵风翻了翻眼睛，冷冷地说：“老九，你又来了是不是？你入了伙，大家就是亲兄弟，他妈的我兄弟的爹娘就不是我爹娘咋的？鬼子害了你爹娘，那也就是害了我一阵风的爹娘，一阵风不为爹妈报仇雪恨，还是爹造娘养的吗？你再说这份外的话，我他妈就该扇你嘴巴子了。”

        王守成说：“可是这一年多来，弟兄们受得苦太多了。”一阵风在热炕上舒展着双腿，费劲地直了直腰，把屁股向炕沿边上挪了挪，呲着牙，苦笑着说：“肏他奶奶的，这腿一动就酸疼酸疼的。”随即说：“老九，旁的少想，弟兄们聚到一起来，就是义气相投，你甭老说份外话，那就和弟兄们生分了。”王守成为一阵风在旱烟袋的烟盔里蓄了些碎烟丝，点着火，递给一阵风，说：“大当家的，我啥也不说了。”一阵风吸口烟，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你啥时候看过亲兄弟还客气的？”

        这些胡子东躲西藏，连日奔波，都累得筋疲力尽，脑袋沾到炕上，就呼呼大睡起来。一阵风把二当家的郭大片刀叫过来，低声吩咐：“弟兄们都累屁了，精神头不足，今晚让大家好好睡一晚上，明天起早就走。你在屋外多放几个人，千万小心着，别他妈的让鬼子把咱们连窝全端了。”郭大片刀点点头，说：“大当家的，你放心好了，今晚我和老三、老四、老九分别带着几个弟兄在屋外遛跶着，保证没事。”一阵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说：“没事就好。”

        睡到半夜的时候，王守成听到屋外“咕咚”一声闷响，声音虽然不大，王守成还是醒了。猛然屋外又“啪”的一声枪响，就听负责放哨的徐大耳朵喊道：“鬼子来了！”王守成翻身坐起，抓起枪，拎着棉袄，一步蹿到地上。胡子们纷纷跳下炕，操起各自的家伙，就要往屋外冲。

        一阵风急忙大喊：“弟兄们都别慌！”徐大耳朵几步跨入屋里，急促地说：“大当家的，鬼子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围上来了，你快领着弟兄们冲出去吧。”郭大片刀说：“大当家的，你领着弟兄们冲出去，我在这挡住鬼子。”一阵风喝止了要冲屋外的弟兄，沉吟说：“鬼子不是傻子，不会不包围咱们，更不会留下一条道让咱们再跑掉了，咱们决不能上了鬼子的当。”张小抠问：“那咋办？”一阵风想了想，把老二郭大片刀、老三徐大耳朵、老四王三眼、老五赵小褶、老六二刘、老七孙大裤裆、老八张小抠和老九王守成叫到一起，俯在几人耳边，低声说：“老二，你和老七领着几个弟兄留在这阻挡鬼子。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三人领一部分弟兄们往北冲，老六、老八、老九，领一部分弟兄往西，冲出去后，大家伙到吴家窑见面。”一阵风之所以这样做，是防备手下的弟兄如果都知道了集合的地点，如果有人被日本人抓到后，受刑不过，会招供说出集合的地点。

        胡子们应了一声，迅速冲了出去。一阵风刚要跑出屋去，忽然一颗手榴弹在屋门口爆炸了，一阵风哼了一声，就被强大的爆炸气流裹倒在地。王守成奔过去，抱起浑身是血的一阵风，喊道：“大当家的受伤了，老六、老八，快让弟兄们在前开路，咱们护着大当家的往出冲！”老六二刘、老八张小抠看见一阵风受了伤，都红了眼，答应一声，领着十几个胡子把王守成和一阵风围在中间，呼喊着向外冲去。

        王守成等人冲到屋外，便被日本兵打死了几个弟兄，冲入拴着马匹的小树林内，忽然又是一阵枪响，老六二刘和老五赵小褶哼了一声，中枪倒地。日本兵大叫着投过来几颗手榴弹，爆炸声中，又有几个胡子被炸得飞了起来。胡子们已经顾不上死了的弟兄，纷纷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王守成和老八张小抠领着几名胡子，催马向西狂奔，老三徐大耳朵和老四王三眼，领着几名胡子催马向北。

        日本兵喊叫着上马追来。胡子们骑上快马，如虎添翼，一面催马疾奔，一面回身射击。追在前面的日本兵中枪落马，后面的日本兵就不敢追得太近，只得纷纷举枪射击，可是日本兵骑马射击远远不及胡子们准确。乱枪声中，王守成等人终于冲出了日本兵的包围。

        天色微微放亮，残冬的寒风依然刺骨。王守成和几个胡子驱马疾驰，紧张之余，根本没有感觉到寒冷。王守成怀中的一阵风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低声问：“老九，鬼子追来了吗？”王守成转过头看了一眼，说：“咱们把鬼子甩没影了。”一阵风说：“那你让弟兄们停下来。”王守成大声说：“弟兄们，停一下，大当家的有话说。”

        张小抠和几名胡子止住奔马，围过来，问：“大当家的有啥话就说吧。”一阵风对王守成说：“老九，咱们下马。”王守成抱着一阵风跳下马。张小抠和几名胡子也下了马，走过来，问：“大当家的，你没啥事吧？”一阵风笑了笑，说：“老八，我他妈的完蛋了。”张小抠说：“大当家的，你别多想，到了吴家窑，我们就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一阵风说：“没用了。老八，二当家的这回恐怕是难以脱身，凶多吉少啊。到了吴家窑，等弟兄们来齐了，你就说，让老九做大掌柜吧。”王守成说：“这不行，咱们有规矩。”一阵风说：“这时候还提啥狗屁规矩……”王守成说：“那也不行。”一阵风说：“老九，你要报仇，我都知道，可就咱们几十号弟兄，是干不过鬼子的……”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就断了气。

        天快亮的时候，郭大片刀问孙大裤裆：“老七，你还有多些子弹了？”孙大裤裆翻了翻衣服，说：“我没子弹了。”郭大片刀又问剩下的两个弟兄小六子和马五：“你们的呢？”两名胡子摇头说：“我也没了。”郭大片刀抽出大片刀，低声说：“弟兄们，咱们和鬼子拼了！”孙大裤裆和两名胡子都拔出刀，说：“和鬼子拼了！”

        等到端着上好刺刀的枪的日本兵小心翼翼靠近了屋子，郭大片刀大喝一声，冲出屋去，抡起大片刀，对着走在前面的日本兵搂头剁下。日本兵举枪格架。郭大片刀顺势斜砍，日本兵“嗷”的惨叫一声，被大片刀砍中了右肋。后面的日本兵大叫着冲上来，举枪乱刺。孙大裤裆和另两名胡子也冲出屋来，大吼着和日本兵拼到一起。

        拼杀中，郭大片刀的左腿受了伤，纵跃不灵，挥刀又砍翻了一名日本兵后，六、七把刺刀几乎同时插进了郭大片刀的胸膛。郭大片刀圆睁着双眼，举起大砍刀，却已然无力砍出。

        孙大裤裆看见郭大片刀被六、七名日本人举枪刺中，怒发如狂，挥舞着大刀，奔过去想要砍散刺杀郭大片刀的日本兵，却不防踏到一颗空弹壳上，脚下一滑，扑倒在地。日本兵蜂拥而上，竖枪戳刺，孙大裤裆被刺了几十刀，挣扎着爬了几下，头一歪，就死去了。

        剩下的两名胡子身上受了伤，被几个日本兵按到地上。这次担任讨伐队队长的犬养正二中尉。犬养正二是犬养寿夫的族弟，犬养寿夫被杀后，犬养正二发誓要为犬养寿夫报仇，这次齐齐哈尔宪兵队要讨伐一阵风，犬养正二就主动要求担任讨伐队队长，以实现自己的誓言。犬养正二走近两名被俘的胡子，伸出战刀，用刀尖挑起小六子的下巴，小六子“呸”的啐了一口。

        犬养正二用生硬的中国话恼怒地问：“一阵风去了哪里？”小六子愤怒地说：“不知道！”犬养正二斜眼看了一眼马五，看见马五在微微发抖，犬养正二大叫一声，抡起战刀，把小六子的脑袋砍了下来。

        犬养正二用战刀挑起小六子被砍掉的脑袋，伸到浑身发抖的马五面前，问：“你也想学他的样子？”马五拼命摇着头，说：“不、不、不，皇军饶命，皇军饶命。”犬养正二狞笑着问：“你说，一阵风去了哪里？”马五颤抖着说：“一阵风去哪里，只告诉几位当家的知道，我、我、我……真的不知道。”犬养正二怒骂说：“混蛋。支那人，非常狡猾。”犬养正二斜睨着马五，鄙夷地说：“贪生怕死，不是真正的武士。”转头命令士兵：“把他捆到树上，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

        日本兵把马五绑到树上，撕下衣服，嘻笑着用刀割着马五腿上、胳膊上、胸腹的肌肉。利刃割下肌肉的剧痛，使马五感觉到难以忍受，拼命地挣扎着，瞪圆了双眼，大叫着：“小鬼子，我肏你八辈祖宗！大当家的，你要给我报仇啊！”马五脚下流了一滩鲜血，哀嚎着、怒骂着，剧痛和恐惧，几乎已经让他精神崩溃了。犬养正二看着士兵一刀刀割下马五的肌肉，露出了白骨，内脏在薄膜下微微蠕动。犬养正二冷酷地说：“我就是要用对支那人残酷的杀戮和支那人的唉鸣，祭奠兄长的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