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白山黑水    第三章 



        十几名胡子和七、八名学生组成的奇特队伍，在夜色里匆匆疾行。明亮的月亮挂在天空，行走的人可以看清楚自己身旁人的脸，初春的夜，依然很冷。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徐大耳朵和王三眼领着几名胡子走在队伍的前面，王守成和张小抠领着几名胡子走在队伍的最后，刘东辉、李福清、李福全和其他几位学生走在中间。李福清是这支奇特的队伍中唯一的一位女子。王守成看着李福清苗条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媳妇，心里就涌起了无尽的悲凉。

        李福清已经成了大姑娘了，性情活泼，在休息的时候，有时低声为大家讲个笑话，有时轻声为大家唱一首歌，漫漫的路途，因为李福清的开朗和活泼，减少了很多枯燥和寂寞，所有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小妹妹。王守成看出来，刘东辉似乎更喜欢和李福清在一起。赶路的时候，刘东辉和李福清并肩而行，休息的时候，刘东辉有意无意地就坐到李福清的身旁。王守成总是悄悄地疼爱地看着李福清，心里默默地为她高兴，刘东辉成熟稳重的举止和讲起道理的滔滔不绝，都让王守成诚心佩服，而这些学生，也显然将刘东辉当成领导者。

        按照麻秉钧的建议，王守成和刘东辉率领着这支二十几人的队伍，从齐齐哈尔奔林甸，取道绥化，没有经过日军重点防守的哈尔滨西南部，而是到了哈尔滨东北部的呼兰县。路上虽然经历了许多次与日军巡逻队的遭遇，但王守成记着麻秉钧的嘱咐，避开日军巡逻队，保护好学生们，在当地抗日团体的帮助下，终于有惊无险，来到了呼兰境内。

        在王守成和刘东辉等人来哈尔滨之前，中国共产党满洲省委已经接到麻秉钧关于有绿林武装和学生运动的骨干分子想要投奔党组织和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的请示，满洲省委已表示同意并作出重要指示，指出由于张学良因热河沦陷，现已下野出洋，对东北抗日义勇军支援最多的东北军的援助，将从此断绝，而曾经给予东北抗日义勇军以支持、援助的国民党各派爱国人士、爱国将领以及中国国民党临时委员会、中国致公党等党派组织也相继退出东北，坚持东北抗战的重担，已经历史地落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肩上。满洲省委现今确需大批抗日意志和决心坚定的积极分子充实党的力量，领导东北人民坚持抗战，但是组织大批人员来哈尔滨，务必注意安全，党组织将通知各地党领导的反帝大同盟、反日会、互济会等抗日团体沿途给予帮助。

        中国共产党满洲省委对王守成和刘东辉等人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同时对在东北抗日斗争陷入困境的时候，王守成和刘东辉等人毅然投身于抗日救亡的伟大爱国主义的实际行动，表示钦佩和赞赏。中国共产党满洲省委书记罗登贤，特意派人到呼兰向王守成和刘东辉等人表示亲切的慰问，

        满洲省委派来的是位女子，名字叫赵一曼，个子不高，梳着短发，椭圆形的脸上浮着亲切的微笑。赵一曼将这支队伍组织起来，在一个小山沟的屯子里休整，开展政治学习。赵一曼亲自为王守成等人讲解国际国内和东北抗日形势，闲暇时赵一曼就教王守成等人唱些歌曲。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树木已经伸展出嫰绿的枝叶，山坡上的小草也萌发出绿叶，成群的燕子欢快地掠过低空。王守成找到赵一曼，说：“我们是来参加义勇军打鬼子的，可是总学习些日本、德国的啥法西斯，唱唱歌，你啥时候让我们参加义勇军，打鬼子去呀？”赵一曼微笑着说：“守成，你们的情况我都了解，鬼子要打，我们也要学习。抗日义勇军已经失败了，现今就是要由我们来挑起这副重担，组织新的抗日队伍，你们就将是这支队伍的主要力量。”王守成有些失望，说：“原来义勇军已经失败了？”赵一曼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严肃地说：“义勇军虽然失败了，但是义勇军不惧强暴，奋勇杀敌的精神还在，我们组织的抗日游击队还在。你们不要着急，安心在这里休整，总结一下和日军打仗的经验，以后的斗争将更加残酷，我们要在思想上和行动上都做好准备。”

        赵小抠悠闲地吸着旱烟，找到王守成，说：“当家的，咱们弟兄吃了那么多的苦，从齐齐哈尔来到这，本来是要打鬼子的，却咋在这小山沟子里住着不动弹呀？整天吃的是米饭青菜，上顿炖蘑菇，下顿还炖蘑菇，弟兄们的嘴里都淡出屌了。”王守成心里郁闷，就问：“弟兄们想咋的？”赵小抠咧着嘴，嘻皮笑脸地说：“弟兄们要到屯子里弄两只机回来，炖了解解谗。”王守成不耐烦地说：“去、去、去，这事就你们几个人琢磨呗，还用问我？”赵小抠呶了呶嘴，阴阳怪气地说：“那位赵女士不会同意的。”王守成有些生气，说：“打鬼子咱们听他们的，咱们拉屎放屁，她还管哪？死脑瓜骨。”赵小抠点点头，把旱烟袋别在裤腰里，笑着说：“我明白当家的意思了，你瞧好吧。”

        吃饭的时候，赵一曼闻到了炖鸡的美味，高兴地问做饭菜的炊事员：“真香啊，晚饭做得啥菜呀？”炊事员笑呵呵地说：“炖小鸡呢？”赵一曼问：“哪来的？是买的吗？”炊事员不肯多说话了。

        赵一曼命令所有的人紧急集合。王守成等人都以为是日本人来了，按照训练时的队形，列队站好。赵一曼背着手，低着头，来回踱步，问：“小鸡哪来的？”王守成听赵一曼问小鸡的事，心里有些不舒服，大声说：“弟兄们每天都吃米饭青菜，上顿炖蘑菇，下顿还炖蘑菇的，都想换换口味。”赵一曼说：“我的意思不是冲着大家吃小鸡，大家都很辛苦，补充些营养没有啥不对的。我是想问问，小鸡是咋来的？”赵小抠说：“是在屯子里拿的。”

        赵一曼停下脚步，抬起头，严肃地说：“弟兄们，我们就要同鬼子进行殊死战斗，为的是啥？不就是让我们中国人不再受鬼子的欺压吗？我们是抗日的武装，是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我们不但要在以后的斗争中英勇杀敌，更要遵守纪律，团结一切抗战的力量，而不是靠打家劫舍为咱们自己谋私利。如果那个屯子里有我们的亲人，如果是我们的爹娘养着这几只鸡下蛋换些油盐，我们还会拿来杀掉吃了吗？”王守成惭愧地低下头。

        赵小抠笑着说：“拿几只鸡没啥大不了的吧？”赵一曼说：“大家想过没有，我们现今打鬼子，把鬼子打跑以后？我们还要建设一个民主、富强的新中国，让所有的老百姓都安居乐业。大家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中的一员，我们要坚决和鬼子做斗争，更要为老百姓着想，鬼子残害老百姓，我们就不能再去为难老百姓，公平买卖、不动老百姓一针一线，这是抗日游击队的纪律。谁从老百姓家拿的鸡，谁就把钱给送去。下不为例，以后不允许任何人再打老百姓的主意，老百姓已经够艰苦的了。”王守成从兜里掏出几块现大洋，交给赵小抠，说：“吃完饭，把鸡钱给老百姓送过去。”

        赵一曼回了一趟哈尔滨，随即按照满洲省委的要求，准备赶赴哈尔滨东部的珠河县，担任铁道北区区委书记。回来后，赵一曼和王守成、刘东辉等人前往珠河县，开展抗日工作。

        到了珠河县后，王守成让徐大耳朵、王三眼负责赵一曼的安全，自己则按照区委的安排，与赵一曼共同组建游击队。刘东辉、李福清与赵一曼在当地老百姓中开展抗日救亡运动。王三眼看着王守成整天跟着赵一曼忙碌不堪，不解地问：“当家的，难道唱些歌，发动些老百姓就能把鬼吓跑了？最终还不是靠枪吗？”王守成说：“老八，咱们参加了抗日游击队，不是靠打家劫舍活着的胡子土匪了，以后你和弟兄们别再叫我当家的。咱们既然参加了游击队，就得听从安排，啥事都别擅自作主。”王三眼虽然没说什么，但王守成看他的模样并不是很在乎。其实王守成肚子里也憋着口气，心想：“说是参加啥游击队打鬼子，可咋成天尽整这没用的？游击队也成立了，七、八十人，可没人发枪，还是靠着俺们这十几条枪，他妈的咱们还得听娘们的命令。”

        最让王守成不解和气愤的是，赵一曼和刘东辉还有几位从哈尔滨与赵一曼一起来珠河的人，经常聚到一起，说是开会，却并不招呼王守成。赵一曼似乎看出了王守成的情绪，就派刘东辉找到王守成。刘东辉说：“守成，你虽然参加了游击队，但是这只是说明你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并意味着你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所以有些党的会议，你是不适合参加的。这些事情，你要能够想明白。”王守成气恼地说：“咱们从齐齐哈尔来到这里，说是参加游击队，可现今的游击队，还不是咱们自己组建起来的？我咋费力不讨好啊，倒让共产党把我关门外边了？”

        刘东辉笑了，拍了拍王守成的肩膀，说：“守成，加入中国共产党，需要个人申请，组织考察批准。现今抗日形势越来越严峻，鬼子对坚决抗日的共产党恨之入骨，镇压的手段也越来越残酷，申请加入共产党，必须有钢铁般的意志，随时准备为了党组织和抗日运动牺牲一切。”王守成说：“这些我都不怕。”刘东辉严肃地说：“守成，党组织对你个人的情况是了解的，对你抗日的决心和意志也是相信的，所以只要你个人提出申请，我愿意做你的入党培养人。”王守成惊讶地问：“你就是共产党？”刘东辉有些骄傲地点点头，故作平淡地说：“以前不是，现今是了。”王守成抓住刘东辉的手，有些激动地说：“东辉，你是读书明事理的人，你做啥不会做错，我这就申请加入、加入……啥党了？”刘东辉一字一句郑重地说：“中国共产党。”王守成说：“对，就是中国共产党。”刘东辉说：“好，守成，我会向党组织汇报你的申请。”

        王守成有些失望，问：“咋还得汇啥报呀？这么麻烦哪？”刘东辉说：“以前就是因为立场不坚定的人加入了党组织，却在严酷的斗争中蜕化变质，变节投降，使党的组织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而目前斗争如此残酷，所以党组织在发展党员方面是很慎重的。”王守成说：“请党相信，我王守成即使被鬼子剁成肉酱，也不会向小鬼子服软，眨巴一下眼睛，他妈的我只会和小鬼子拼到底。”

        赵一曼听了刘东辉的汇报，想了想，说：“王守成同志的情况党组织已经了解了，对于发展这样的同志加入党的组织，对党组织和抗日斗争的发展，都应该是有益的。但不容否认，王守成同志的身上，还存在着许多土匪习气和作派，这些是必须改正的，因此暂时不宜吸收他加入党组织。东辉，考虑你和王守成比较熟悉的实际，就由你来做王守成的入党培养人，帮助他改掉自身的缺点，然后组织再吸收他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