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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铁血抗联    第五章 



        离开了吕老太太家,赵一曼、王守成和雷炎出了屯子,找到在屯子外的小树林里担任警戒的王三眼、张小抠。王守成和雷炎掏出怀里的玉米面大饼子,递给王三眼和张小抠,两个人接过来大嚼起来。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吃到粮食了,粗剌剌的玉米面大饼子似乎就是天下最美味的佳肴,王三眼、张小抠贪婪地使劲往自己嘴塞着,嚼着,不时咽得瞪起眼睛,逗得雷炎直笑,说:“慢点吃,别咽坏了。”张小抠抓起一把雪塞到嘴里,接着又咬了一大口玉面大饼子,含糊地说:“好吃,真他妈的好吃呀,以前咋就不知道大饼子还这么好吃呢?”王三眼笑着说:“以前你连鸡都吃腻了,还在乎这大饼子了?”张小抠说:“那是啥时候啊?”

        赵一曼坐在雪地上,沉思着。等王三眼、张小抠吃完了玉米面大饼子,赵一曼站起身,拍了拍臀部的雪,轻声说:“守成,我和雷炎去县城,你们三人到县城西大沟等俺俩。不论咋的,如果明天天黑的时候俺俩没出城,你们就别等了,到这里看看吕老大筹集到多少粮食,就赶快回密营。”

        王守成说:“政委,还是我跟你去吧?”赵一曼摇了摇头,不容置辩地说:“这又不是去打鬼子,人越多越好。人去多了,反倒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雷炎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他跟我去就行了。”王守成想了想,点点头。

        在珠河县城西的七、八里远的地方,山坳里有块低洼地,夏天雨水勤,雨水积聚得多了,就成了一片水泡子,冬天的时候,水泡子就结成了冰。因为这块洼地窄长坡陡,附近的屯里人就习惯地简单称为西大沟。

        王守成和王三眼、张小抠躲在西大沟旁边山坡的灌木丛里,焦急烦躁地等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两个黑影向这里移动过来。黑影走得近了,终于可以看清楚是赵一曼和雷炎分别牵着自己的马,两匹马的背上,分别驮着两个大包袱。包袱里是过冬的乌拉、布匹、棉花和不多的盐、药品。

        五人迅速将四个大包袱重新包好,放到各自的马背上,然后乘着夜色,赶到吕老太太所住的屯子。在屯子外指定的地点,藏着六麻袋粮食。五人将粮食、乌拉、布匹、棉花和盐、药品分装在两个爬犁上,连夜上山。

        天亮的时候,五人已经翻过了几道山梁。

        凛冽的晨风,吹打在脸上,犹如有人拿着刀子割裂着肌肤。刺寒的意骨,侵袭着衣衫单薄的五人。五人的眉毛、帽子、衣领上凝结着浓浓的霜。冰天雪地的寒冷,让人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

        王守成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似乎都冻僵了,只得不时地用双手揉搓着脸,可是手和脚,更似遭受着千万把钢针攒刺。王守成仰头看了看,天际咕涌涌的浓云,压得很低,一场更大的暴风雪似乎又要来了。王守成又低头扫了一眼五人的坐骑,五匹马连日奔驰,却没有草料,每日也只是啃些草根树皮充饥,和坐在背上的主人一样瘦骨嶙峋,嘴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显得疲惫不堪。

        王守成跳下马,搓手跺脚,跟着马走,说:“这样暖和些。”赵一曼和王三眼、张小抠、雷炎也从马背上下来,跺着脚,搓着手。雷炎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张小抠说:“该死的天气,能把人冻死啊。”赵一曼说:“让马歇歇吧,都跑了一夜了,够累的了。”

        王守成伸手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个玉米面大饼子,就从兜底翻出几颗干蘑菇,俯身抓起一把雪,将干蘑菇混和着雪塞到嘴里。张小抠、雷炎的干蘑菇已经吃没了,两人俯下身,抓起几把雪塞到嘴里。两人的马背上都驮着一小袋粮食,可是想到密营里的战友们都是忍饥饿挨饿,两人都舍不得先吃一颗粮食。

        赵一曼从兜里抓出一把干蘑菇,分给张小抠和雷炎。张小抠有些不好意思,推让着,说:“政委,你快自己吃吧。”赵一曼说:“我吃的少,吃点就饱了,你们吃吧。”

        王三眼忽然指着远处,低声说:“政委,快看。”赵一曼和王守成顺着王三眼的手指看去,只见北侧的山坡冲下十几匹马,马上骑的人的衣服却是五颜六色。赵一曼说:“看样子不像是咱们的人,也不像伪军,指定是络子。”王守成说:“看样子是冲咱们来的。这些人会不会看中咱们的东西?”赵一曼坚毅地说:“不好说。不过这些东西是咱们二团过冬的指望,说啥也不能被别人半路里抢去。”王守成低声说:“我迎上去问问。”

        五人神色紧张,翻身上马。王守成低声命令:“准备战斗。如果这帮人不讲情面,王三眼和我掩护,张小抠、雷炎,你俩和政委就带着东西先走。”王三眼、张小抠、雷炎齐声答应,将子弹压上枪膛,抽出大刀,严阵以待。

        冲过来的人在距离赵一曼五人五、六十米的地方勒住奔马,一名骑着黑色骢花马、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汉子大声问:“是在哪条道上发财的朋友?”王守成大声说:“我们是赵尚志军长的部下。几位老大面生,不知道大掌柜的怎么称呼?”彪形大汉双手抱拳,说:“原来是赵司令的部下,俺们大掌柜的久仰赵司令的威名,一心抗日,杀敌报国,是条硬汉子。俺们大掌柜的报号‘山鹞子’,各位朋友见着赵司令,请代俺们大掌柜的问赵司令好。俺们大掌柜的有过话,有机会要拜见赵司令。”

        王守成见这伙胡子并无恶意,也抱拳还礼,说:“好说,好说,兄弟今日身有要事,不能拜见大掌柜的,也请各位老大代兄弟叩问大掌柜金安。”

        彪形大汉点点头,侧着脑袋,看着王守成的身后,笑嘻嘻地说:“好说。兄弟,我看你身后这位小兄弟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男的?听说赵司令有位妹子,骑白马,使双枪,是女中的豪杰,不知道你认识不?”

        王守成知道这彪形大汉说地是赵一曼。因为赵尚志姓赵,赵一曼也姓赵,两人又同时在珠河地区开展工作,名头又都很响亮,当地老百姓就以讹传讹,把赵一曼说成是赵尚志的妹妹。听了这彪形大汉的问话,王守成颇有些踌躇,虽然彪形大汉的话听起来并无恶意,但“山鹞子”与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一师二团和珠河抗日游击队都不曾有过联系,赵一曼是珠河地区抗日武装的重要领导人,是绝对不能轻易暴露自己身份的。

        王守成正要含糊其词地糊弄几句,赵一曼驱马过来,摘下黑色的狗皮帽子,轻轻甩了甩秀发,笑着说:“我就是你说的‘女中豪杰’。”彪形大汉满脸都是钦佩之色,抱拳施礼,说:“早听说过赵长官智勇过人,弟兄们私下里谈论,都是十分佩服。今日有缘,见着了赵长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赵长官不把弟兄们当外人,弟兄们没二话,今后赵长官要是用得着弟兄们,吱个声,弟兄们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决不皱半点眉头。”

        赵一曼说:“弟兄们讲义气,是真朋友。现今日本鬼子占领了咱们东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珠河的父老乡亲饱受日寇蹂躏,有血性的汉子就得拿起刀枪来和鬼子血战到底。咱们赵军长说过,只要是抗日的,我们都欢迎,中国人就要扭成一股绳,把日本鬼子赶出满洲去。”彪形大汉脸露难色,有些羞愧地说:“眼下日本人欺人太甚。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的命连狗都不如,说杀就杀,想剐就剐,谁要是忘了老祖宗,投降日本人,当伪军、汉奸,替日本人欺负中国人,都不是他爹肏娘养的,死了也没脸见老祖宗。抗日打鬼子,弟兄们没二话,可是听人说赵司令的队伍规矩多,吃饭拉屎都有限制。这兵慌马乱的年头,弟兄们把脑袋别到裤腰沿子上了,要死要活,就图个自在快活,不想受啥拘束了。”

        赵一曼笑了笑,说:“这话我愿意听,不管是在谁的络子里,打鬼子就是好汉。”彪形大汉说:“赵长官快人快语,弟兄们佩服。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俺就是‘山鹞子’。”

        王三眼驱马上前,走到王守成身旁,低声说:“连长,好像有鬼子来了。”王守成也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人马飞奔过来。

        “山鹞子”回头看了看,笑着说:“赵长官,你们做事好像不利落,被鬼子踩‘点子’跟上了。”说着高喊一声:“弟兄们,今日咱们既然结识了赵司令的妹子,就不能装熊,让赵长官把咱们瞧扁了。走,咱们和鬼子玩玩,让赵长官先走。”“山鹞子”说完,一马当先,冲下山坡。“山鹞子”身后的胡子,“咻咻”的呼喝着,跟着冲下。

        赵一曼看着“山鹞子”冲下山坡,急忙拨转马头,和王守成等人赶着马爬犁向前疾奔。五人还没翻过一道山梁,就听见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王守成说:“‘山鹞子’是条好汉!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咱们真应该去帮帮他们。”赵一曼说:“嗯,‘山鹞子’是有血性的中国人。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和他联系,争取把他收编到咱们的队伍里来。”

        五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顶寒风,踏冰雪,在深山密林里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回到了密营。

        赵一曼在战士们搬卸马爬犁上的物资时,与王惠同等二团的团级干部坐在山洞的角落里,汇报着此次下山的经过,对于如何让吕老太太的老儿子帮助搞到粮食,如何与珠河中心县委接上头,又如何由珠河中心县委的同志暗地里发动群众搞到过冬的乌拉、布匹、棉花等都简单地一语带过。赵一曼重点向王惠同等人汇报着满洲省委对近期军事斗争的重要指示及珠河中心县委的负责同志对具体军事斗争的建议。

        赵一曼说:“我这次虽然与珠河中心县委的同志接上了头,但可惜的是没有见着珠河中心县委负责人冯仲云同志,冯仲云同志已经动身前往哈尔滨,准备向新任满洲省委书记陈潭秋同志汇报党在珠河地区的工作,我只见着了崔钟鸣同志。是崔钟鸣同志向我转达的省委对于我们能够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坚持斗争的敬意,以及省委对近期军事斗争的重要指示和珠河中心县委对具体军事斗争的建议。”

        王惠同认真仔细地听完赵一曼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说:“省委对近期军事斗争的重要指示是正确的,咱们确实不应该被动挨打。珠河中心县委的建议也很有道理,咱们不能以静制动,一味躲避鬼子的进攻,确实应该是以动制动,灵活出击。深山老林之中,咱们毕竟比鬼子熟悉。政委,你们走的这几天,我也再琢磨这些问题。”

        虽然战士们将雪堆到栅栏上,堵塞住栅栏的缝隙,没有风再从栅栏的缝隙灌入洞内,但毕竟是数九寒光,洞内仍然很冷。王惠同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擦着流下的鼻涕,接着说:“鬼子这次讨伐,对咱们根据地的破坏太大了,群众基础较好的老根据地,几乎被焚烧成了一片焦土。这几天,咱们的侦察员回来报告,鬼子的讨伐队已经在咱们附近活动,离咱们最近的,已经不超过五十里路了。昨天,鬼子的两架飞机,就擦着树梢飞过。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困守密营内,那样难保不被鬼子发现,咱们应该出其不意的到山外干他一下子,一则可以继续为赵军长牵制鬼子的兵力,配合主力转移;二则与三团汇合,开展军事斗争,咱们不能眼看着鬼子把根据地全部破坏了而无动于衷;三则筹备过冬的衣物和粮食,等到大雪封山之前,与三团回到密营中,那时候鬼子也就拿咱们没办法了。”

        赵一曼说:“嗯,这个主意不错,晚上咱们再召开一次军事会议,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具体行动。”王惠同对几位团级干部说:“不管咱们面临的环境多么恶劣,不管咱们面对的敌人多么强大,咱们都得想尽办法和鬼子战斗下去,因为东北的父老乡亲盼着咱们,全中国的民众瞧着咱们,党中央也在密切关注着咱们,咱们决不能退缩,为共产党人的脸上抹黑。国难当头,既然选择了报国杀敌这条路,就只有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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