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铁血抗联    第六章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锁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中共中央西北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清瘦的脸上，神色凝重，望着桌子上自己龙蛇飞舞、豪迈不羁的草书，默诵着威武雄壮、气势磅礴的七律《长征》，毛泽东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毛泽东将手中的卷烟轻轻捏熄，将余下的烟蒂放到桌角上，踱到窗前，微微抬起头，望着窑洞外湛蓝的天空，回想着一年来经历的艰难险阻，内心汹涌澎湃，激荡着满怀豪情。

        一年来，毛泽东和战友们指挥着勇猛无畏的中国工农红军，进行了人类历史上惊天、泣鬼神的远征。三万装备奇劣保障薄弱的队伍，在十几倍敌人的围追堵截下，寻隙捣罅，殊死搏杀，辗转腾挪，往复回旋，翻过飞鸟难过的险峻雪山，穿越千里无人烟的草地，突破重围，跨越天险，终于到达了陕北，即将开创出中国革命的崭新局面。

        想到英勇善战的中国工农红军，毛泽东就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这是一支毛泽东参与缔造的军队，是一支钢打铁铸的队伍，拥有着勇往直前的气概和无坚不摧的精神。想起这支罕逢敌手的军队，毛泽东的内心，甚至因为拥有这支队伍而有些睥睨天下的骄傲。

        回想不久之前，也就是1935年10月19日，踏上陕北吴起镇的土地时，毛泽东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是这块地方，我们下不了地”，毛泽东又想起了看到只有十一户人家镇子上的一孔窑洞门口竟然挂着“赤安县六区苏维埃政府”的牌子时发自哪心的感叹。

        战国大将吴起曾在此镇屯兵，镇因而得名吴起。毛泽东望着桌子上气势恢宏的诗词，拿起桌角的烟蒂，点燃，惬意地吸上一口。烟雾缭绕中，毛泽东微微得意地想：“在这里，中国共产党人将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胆略，开创出远比战国名将吴起还要辉煌得多的业绩，彪炳史册，光耀千秋。”

        卷烟终于燃尽，毛泽东有些舍不得再取第二支烟，因为烟盒中的卷烟已经寥寥可数。毛泽东站在窗户前，双手伸过头顶，舒展了一下腰背，感觉恢复些精力，转身回到桌子后，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取过摞在桌子上的资料，仔细地看起来。

        毛泽东已经是第三次翻看这些资料，资料中的每句话、每组数据，毛泽东都再重新斟酌思考。当感觉到阻滞的时候，毛泽东就微皱起浓浓的眉头，从资料堆中抬起头，眼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那首七律《长征》上。毛泽东轻轻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也许要改为‘红军不怕征战难，百战艰危只等闲’了。”

        越过资料纸张的上方，毛泽东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宽宏而深邃。二万五千里长征，艰苦卓绝的斗争，既展示了中国工农红军无坚不摧的英雄气概，也锤炼了包括毛泽东在内的中国共产党人。安静地坐在桌子后的毛泽东，内心虽然波澜涌荡，可是，毛泽东反而感觉到更加成熟了，因为胸怀的更加宽广，眼光的更加深远，就像现在，毛泽东的眼光，已经从陕北小镇，穿越了布满中国大地上的阴霾，在思考着中国所面临的行将到来的大事变。

        想起数月前中共中央发布的《八一宣言》，毛泽东的心里，很有些瞧不起自己的老对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步步进逼，亡国灭种的大祸迫在眉睫之时，蒋介石居然不率领全国军民奋起抵抗，洗雪国耻，反倒急于清剿异党，毛泽东因此而深深地为之惋惜。

        毛泽东将资料放到桌子上，想：“我们的蒋委员长呦，无可置疑的是中国的统帅。可是泱泱大国，不仅仅需要行政意义上的首脑，更需要精神上的领袖，需要胸襟广阔、眼界宽宏、挥洒自如的人物领导四万万同胞，磨砺民族精神，强悍民族锐志，奋发自强，外御其侮，扬我华夏国威于世界，让全体国人因为中华强盛而扬眉吐气。可惜呀，这位蒋委员长，只知道党同伐异，清除异己，却似乎不知道由精神上的领袖进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政统帅。”

        毛泽东伸手取过烟盒，抽出一根卷烟，点燃吸着，心想：“领导中国人民抵抗外族侵略的历史任务，要由中国共产党人义无反顾地承担起来了。”毛泽东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被国民党杀害的中共满洲省委书记罗登贤，这位优秀而年青的中国共产党员，没有为抗日救国而死，却在被调回上海后被国民党逮捕杀害了。

        毛泽东缓缓地仰靠到椅背上，吸着烟，继续思考着：“国难当头，民族生死攸关之际，国难远甚于党争，一国领袖，正应该振臂高呼，凝聚全国民众精神，团结并领导所有爱国力量，自强以图存。蒋委员长呦，似乎还不知道中国革命的根本问题，就是农民的问题，当前的主要问题，是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野蛮侵略。在中国，谁能够团结全国力量，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野蛮侵略，谁就能获取民心，谁能够解决农民问题，谁就能够控制中国，统治中国。依靠达官显贵是无法彻底解决中国的问题的。我们不怕蒋委员长的原因很多，但不外乎是我们看到并抓住了解决中国根本问题的这个政治诀窍。不过，如今又增加了一个紧迫地对日宣战的问题，要解决如今内忧外患的危境，还不能够将蒋委员长排除在外呀。今后，共产党人既要面对蒋委员长的围剿，又要团结并领导所有的爱国力量，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还要与盘踞地方上的各派‘土皇帝’们做斗争，面对的情况可是够复杂的了。”

        毛泽东的内心似乎有些为蒋介石感到遗憾。毛泽东此时的心境，有如一位善弈的高手，总是希望对手的功力，相较自己不会太低，甚至高于自己，这样彼此对弈才能波澜壮阔，精彩百出。如果一位高手总与平庸者的弈者下棋，时日既久，自己的功力也会逐渐驽钝了。

        毛泽东使劲吸了两口烟，微微皱起眉头，想：“国难当头，共产党人如果不挺身而出，人家要怀疑我们是煮熟的鸭子，就是嘴巴硬哩。以目前的形势，红军很有必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东征行动，经山西去绥远，在蒙、苏边界开辟根据地，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将国内战争与民族战争相联系，在发展中求得苏区的巩固与红军本身的扩大。”

        想到这里，毛泽东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俯身拿起桌子上的资料，仔细研读起来。这些资料，有秘书们整理的材料，也有在附近搜罗来的旧报纸、旧刊物，相同的特点就是或多或少地都涉及到东北和华北战事。

        毛泽东看着资料，又想：“但总体看，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武器装备，还要优于国民党部队的武器装备。以红军现有的武器装备，如果与之作战，仍应该遵循以游击战为主的战略，绝对不能和日军硬碰硬，拼消耗。”

        毛泽东忽然感觉到左手的食、中指被炙烫了一下，本能地抖动了一下。原来卷烟已经燃到末尾，炙疼了食、中二指。毛泽东随手将烟蒂扔到地上，继续翻看着资料，思索着：“纵然蒋委员长想屈意求全，但以侵略者狂妄野蛮的企图来看，中、日之战，已是势所难免。如果中、日之战全面爆发，我们党在东三省领导的游击战争，配合全国抗战的意义就必然表现出来了，那里的游击队多打死一个敌兵，多消耗一个敌弹，多钳制一个日本兵使之不能入关南下，也就是对全国抗战增加了一份力量。至于其给予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精神上的不利影响，给予全国抗战军队和全国民众精神上的良好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杨靖宇、赵尚志、李延禄、周保中等人所领导的抗日武装，在全国抗战的整体战略中也将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红军采取东征行动，最好的结果，应该是努力地将山西、绥远、热河，甚而是将整个东北三省贯通起来。”毛泽东看了一眼地上的烟蒂，有些自我解嘲地轻声说：“只怕这是俺老毛一厢情愿的想法喽。”

        毛泽东俯身拾起地上的烟蒂，看看还有没有重新点燃的可能。烟蒂只余下一小点纸卷，烟丝几乎已经燃尽，点燃复吸是全无可能了。毛泽东伸手取过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却发现烟盒中还剩下一根卷烟。毛泽东索性抽出剩下的最后一根卷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便将两根卷烟都到桌子上。

        毛泽东把资料放到桌子上，站起身，微笑着想：“蒋委员长未必有俺老毛这般寒酸呀，同是堂堂军事委员会主席，俺老毛连卷烟都供给不上啊。”

        毛泽东踱回窗前，自言自语：“三十万人军队居然看着三万人的军队猖狂，要莫不作抵抗，要莫战而不胜，实在是让人气愤惋惜呀。杨靖宇、赵尚志、李延禄、周保中等人的日子不会好过呀。哼，蒋委员长怕日本人，凡事都请国联做主，可共产党人从来就不怕鬼、不信邪，不理会洋鬼子的那套规矩，中国的事情就要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帝国主义越是强大，我们就越要摸摸老虎的屁股，打打这群狗日的家伙，让他们不敢再到中国的人面前耍威风。”

        毛泽东转身又走回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卷烟，点燃，大口的吸着……

        听到中央红军远征二万五千里，胜利到达陕北的消息，赵一曼忍不住举起拳头，大声说：“同志们，党中央、中央红军，已经胜利到达了陕北，中国的革命形势，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国的抗日形势，也将会有新的变化。同志们，只要咱们坚持下去，与小鬼子进行英勇而无畏的战斗，胜利必将属于咱们中国人！”士兵们为听到的好消息欢呼雀跃，似乎忘记了寒冷和危险的存在。

        王惠同和赵一曼率领二团的士兵，在绥滨铁路以北的侯林乡、宋家店、黑龙宫等地，与前来讨伐的小股日伪军打了几仗后，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却还没有完全解决过冬的服装粮食问题。

        王惠同看着高兴地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们。北风凛冽，漫天飞雪，风雪之中，穿着棉袄的士兵，身上棉袄的外布，已经被树枝和干枯的灌木刮撕成一条一条的，灰白的棉絮翻露在棉袄外面，没有棉袄穿的士兵，有的干脆将棉被裹在身上，即便如此，在刺骨的北风中，所有的士兵还是冻得簌簌发抖。

        王惠同转过头，看着赵一曼，说：“二嘎子为咱们带来了好消息呀。”二嘎子是王惠同、赵一曼率领部队经过左撇子沟时，在一个倾塌的窝棚被发现的。二嘎子缩在窝棚里，冻得抖成了一团，看见赵一曼等人，二嘎子强打起精神，喊了声：“政委……”赵一曼摸了摸二嘎子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就关切地问：“二嘎子，你咋在这呢？是不是病了？”二嘎子舔舔干裂的嘴唇，说：“没啥，死不了。”当听到二嘎子带来的消息，王惠同、赵一曼等人都很高兴，不约而同地想：“终于又听到党中央的消息了。”

        王惠同从怀里掏出地图，借着篝火跳跃闪烁的光亮，问：“政委，你对咱们下一步的行动有啥想法？”赵一曼凑到王惠同的身边，看着地图，说：“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咱们士兵过冬的棉衣还没有完全解决，寒冬腊月，填不饱肚子，再穿不暖，战士们咋过冬啊？我看，咱们明天就出发，兵分几路，到这，或者到这里，把敌人的这几哨所端了，抢些棉衣粮食。然后，回兵绥滨铁路，到鬼子的铁路上搞他一下，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咱们就撤回老营，等鬼子明白过来，大雪把山也封了。”王惠同赞同地点点头，说：“我也琢磨着，咱们要在十二月底之前，把棉衣和粮食搞得差不多了，然后再返回密营，那时候大雪封山，鬼子也就拿咱们没啥办法了。”赵一曼说：“在返回密营之前，咱们要派一个班的战士先回去侦察侦察情况。”

        突然，几声清脆的枪声传来。静夜之中，这几声枪响尤为刺耳。王惠同迅速地将地图揣入怀里，站起身，问：“咋回事？”话音未落，就听得东西南北都有枪声响起来。

        王守成听到东西南北响起的枪声，心中一震，犹如被人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冷意从心底窜升上来，迅速弥漫了全身，想到：“完了，被鬼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