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给 QQ/MSN/BBS 上的好友
第五卷  铁血抗联    第九章 



        王守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似乎涌动着一团一团的雾气,看不清站在身旁的人的脸。王守成使劲眨了眨眼睛,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可是却想不起来是谁。王守成想翻身坐起来,可是稍稍动弹一下,右肩、左肋的巨痛和浑身的酸痛就让王守成忍不住“哎呦”叫了声。

        站在王守成身旁的人看见王守成睁开了眼睛,高兴地说:“守成,你醒了。别动,别动,你伤得太重了。”王守成只觉得天旋地转的,闭上眼睛,问:“你是谁?”那人有些激动,说:“守成,我是东辉,刘东辉。”王守成脑袋里“嗡嗡”的响,虚弱地说了句:“喔,你是刘东辉呀。”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王守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门大开着,阳光从开着的门射进屋里,暖洋洋的,屋里却没有一个人。王守成打量着屋内,屋内的陈设很简陋,却很干净,棚顶的梁椽上挂着薄霜,四壁的土墙抹着黄泥,屋内的东墙上挂着几串红红的干辣椒,西墙上挂着两件羊皮袄。王守成疑惑地想:“我这是在哪里呀?是密营吗?部队呢?”

        一男一女和一个小男孩说笑着走进屋来,看见王守成躺在炕上,瞪着眼睛四下里看,就笑着问:“你醒了?”王守成问:“我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啊?”男人走过来,坐到炕沿上,说:“守成,我是刘东辉,你在我家里。”王守成下意识地重复了句:“喔,你家。”刘东辉望着蹲在灶台下的女人和小孩,脸就红了。

        王守成逐渐想起了左撇子沟的恶战,问:“东辉,咱们不是被鬼子包围了吗?我咋来你家了呢?”刘东辉说:“守成,你们在左撇子沟和小鬼子打得天翻地覆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被鬼子打伤了,跑了几十里的山路,昏倒在雪窠子里。恰巧那天早上我岳父赶着爬犁从那里路过,看见了,就把你拉回来了。我看是你,就把你抬到俺家。你都昏迷八天了。你刚被抬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惨白的,没半丝血色,眼睛佝偻到眼窝子里,人瘦得都快脱相了。”

        王守成裂了裂嘴角,算是笑了笑,又问:“部队呢?王团长和赵政委呢?”刘东辉神色黯然,说:“前天和昨天我都下山去打听了,听说部队被鬼子打散了。战士们死的死,抓的抓,没跑出几个。有位团长受了伤,被鬼子逮着了,让鬼子用铁锯锯开了脑袋,活活地祸害死了。听人说那位团长骂得嗓子都哑了,大老远都能听到惨叫声。还听说抓住几个女的,没人知道具体的名字,就不知道有没有赵政委了。”王守成默默地听着,心里在流血,暗暗咬牙发誓:“王团长,你放心,我一定为你们报仇!”

        刘东辉看着王守成。王守成的脸上没有刘东辉预期的愤怒或者悲哀的激动表情,眼睛里却闪着狠毒的凶光。刘东辉关切地问:“守成,你没啥事吧?”王守成摇摇头,说:“同志们都死了,可我还活着。”

        刘东辉问:“守成,你还要找队伍去吗?”王守成看着刘东辉,沉声说:“俺爹、俺娘、俺媳妇,都让小鬼子杀了,为了活命,这仇我可以不报。可是弟兄们都死了,我却活着,难道我还不为他们报仇?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要去杀小鬼子,杀汉奸!小鬼子狠,我就比他们更狠!”刘东辉说:“好,守成,你养好伤,我和你一起杀鬼子!”灶台下的女人听到这里,抬起头,忧郁地看了刘东辉一眼。

        刘东辉望着女人,站起身,蹲在女人身旁,往灶坑里塞进几根木柈,低声劝说着:“娟,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出去,咱们一家三口,虽然穷,但热热呼呼的日子过得很舒心。你不是不知道,咱们想过太平日子,小鬼子却不让咱过太平日子,他们都祸害多些想过太平日子的老百姓了?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和孩子,舍不得离开咱家的热炕头,可为了你们娘俩,我就得拿起枪,打跑小鬼子,才能让你们娘俩真正过上太平舒心的日子。否则的话,孩子大了,知道他爹胆小如鼠,鬼子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想着得过且过地捱过去,孩子也会为有这样的爹脸红。为了你,为了孩子能在人前抬起头,我就得去拼命!”女人的眼睛红了,用袖子抹了抹,哽咽地说:“我知道,日本人不是人养的,可是,连赵军长的队伍,都让日本人打败了,就你们俩……”

        刘东辉握住女人的手,说:“娟,就我们俩也得打鬼子,明知道打不过,也得去拼命!”女人流起了眼泪,说:“你要去打日本人,我不拦着。我要你记着,你的女人,你的儿子,都在大山沟里等着你。等你打跑了日本人,早些回来呀。”刘东辉鼻子有些发酸,使劲点着头,说:“娟,你和儿子都是我心头的肉。等打跑了鬼子,我准保立马回来,就和你娘俩在这大山沟里,采蘑菇、摘猴头,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女人扑到刘东辉的怀里,哭着说:“和你过一辈子我也过不够,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人,还和你过。”刘东辉也流下了眼泪,悄悄地用袖子抹着眼睛。

        王守成伤得很重,右肩上是子弹的贯通伤,左肋断了四根肋骨,并且伤及了内脏,大腿被弹片划了两条血口子,手、脚上满是冻疮。幸亏刘东辉的岳父是常年上山采参的老参客,懂得些药理,又把家里晾干的草药拿过来,将冬青叶、蒲公英、白蘑菇帽子等药碾成碎末,用熊脂、松胶、白酒调成药膏,涂抹在王守成手脚的冻疮上,又用虎骨、车前子、小茴香、苦参等药材煎汤让王守成喝。这些草药多年生长在深山老林中,药性极好,王守成内服外敷之后,身上的伤逐渐好转起来。

        王守成在刘东辉家的热炕上躺了半年,终于能够下炕走动了。

        王守成能够走动的时候,就在炕上躺不住了,拄着根木棍,捱到屋檐下,坐在劈好摞放整齐的柈子堆上,迷着眼睛,望着山坡上稀稀落落的七、八户人家。炊烟缈缈,鸡鸣犬吠,这些山里人家,在这兵慌马忙的年头,靠着采蘑菇、摘猴头、打猎采参,换些零用钱,买些日用品,聊以度日。

        刘东辉有时也坐在柈子堆上逗弄咿呀学语的孩子,和王守成东拉西扯地闲聊。

        王守成看着憨态百出的孩子,忽然说:“东辉,你还是留在山里吧。”刘东辉感到很奇怪,抬起头,说:“为啥呀?啊,你是让我在家陪老婆和孩子。”王守成说:“孩子不能没有爹。”刘东辉冷笑着,说:“我把命送了,或许还能保住这孩子的小命。如果都像你这么想,总有一天,鬼子会把咱所有中国人的小孩都挑在刺刀上。”

        王守成的伤渐渐地痊愈了,不但扔掉了当作拐杖的木棍,而且还能和刘东辉一起上山套野兔,并且学会了爬树摘猴头蘑。天气好的时候,刘东辉就让王守成在家里静养,自己背着山珍野味到县城里去卖,顺便探听些消息。

        这天刘东辉从县城回来,拉着王守成走到林子里僻静的地方。刘东辉焦急地说:“守成,我听人说,鬼子明天要在珠河县枪毙赵政委。”王守成浑身巨颤,问:“你说啥?”刘东辉说:“听人说鬼子明天要在珠河县枪毙赵一曼赵大姐。”王守成双手攥拳,瞪圆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

        刘东辉说:“守成,咱俩明天去劫法场!”王守成逐渐冷静下来,王守成说:“就咱俩,那不是去送死吗?”刘东辉说:“就是送死,为了赵大姐,也值了。”王守成摇了摇头,说:“不,赵大姐决不愿意咱们就这么白白地去为她送死,做无谓的牺牲。如今,鬼子比咱们强大,咱们就更要保护好自己,寻找机会,去杀死更多的鬼子,为所有牺牲的同志报仇。”

        刘东辉看着王守成,急躁地问:“难道你不想去救赵大姐?”王守成坚毅地说:“我比你更急。但是,共产党人要有铁石心肠,不能看到咱们的同志要被鬼子杀害了,就脑袋发热蛮干。牺牲的同志只不过是早走一步,既然是抗日打鬼子,就没想过保住性命。鬼子杀害赵大姐,必然想到有人会去劫法场,咱俩去了就正中了鬼子的如意算盘,白白搭上两条命,救不出赵大姐。咱们要想办法组织起队伍,和小鬼子战斗到底,这才能为赵大姐报仇。”

        王守成抬头望着天空,说:“我永远都会记着赵大姐说过的话,参加了共产党,就一定要与东北人民同患难,共生死,敌人在哪,我们就在哪与敌人抗战,不赶跑了小鬼子,就不能离开东北,谁要求离开,谁就是恐惧动摇分子,就不配共产党员的称号。我也记得我说过的话,‘我王守成跟定了共产党,不把日本鬼子赶尽杀绝,为被祸害死的中国人报仇,我王守成誓不为人’。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王守成转过头,看着刘东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和鬼子作战时被打死了,死在哪里就埋在哪里。如果我被鬼子抓去了,你也不要冒险去救我,组织更多的人,狠狠地打小鬼子,就算为我报仇了。”刘东辉看着王守成,感觉有些惭愧。以前,刘东辉只是认为,王守成不过是一个斗大的字都不识一箩筐的庄稼汉,因为要为被日本人杀害的亲人报仇,所以才被动地参加了抗日的队伍。可是现在,刘东辉忽然发现,王守成的沉静、果决和坚忍不拔,都是自己所没有的。王守成走上前,拉住王守成的手,说:“守成,我也是。”王守成、刘东辉忽然间心意相通。

        刘东辉坐到草地上,说:“守成,我还听到一个另人振奋的消息。”王守成问:“啥消息啊?”刘东辉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兴奋的神彩,低声说:“听人说呀,咱东三省最著名的抗日领袖杨靖宇、王德泰、赵尚志、李延禄、周保中、谢文东等人联名签发了宣言,统一了全东北的抗日军队,咱东北所有的抗日军队都全部改称为东北抗日联合军了。”王守成举拳砸在树干上,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啊,抗日的力量壮大了。”

        王守成、刘东辉琢磨了一夜,觉得两人与抗日联军失去联系,仅靠两人,终究是孤掌难鸣,便决定第二天先去山里寻找反日的山林队,收编心怀忠义的队伍,继续开展武装斗争。

        临行之前,王守成问了一个几个月前就想问的问题:“东辉,你咋到了这里?还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刘东辉吞咽了口唾沫,语音生涩地说:“那年,我和老邹送福清回珠河,被鬼子的宪兵队给盯上了,为了掩护我和福清,老邹被打死了,我腿上挨了一枪,跑不动了。我想就是跳河淹死,也不能让鬼子逮着,一闭眼就跳到河里去。也不知道顺流漂到了哪里,我岳父把我救起来了,把我藏在家里,治好了我的伤。再后来,我就和娟好了,生下这孩子。”王守成叹了口气,说:“福清也死了。”刘东辉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守成抬起头,望着湛蓝的远天。天边一缕白云,慢慢浮过树梢,树木葱郁,山峦皆绿。王守成禁不住自言自语地感叹:“弟兄们走的走,散的散,没走没散的,不是死了,就被抓住了,就剩下我自己还活得挺好。”

        提起了李福清,王守成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李福全。王守成想:“也不知道李福全冲没冲出鬼子的包围圈?”

        李福全并没有从日、伪军的包围圈冲出去,在张小抠被子弹击中胸膛的时候,李福全的右腿也受了伤,被蜂拥而上的日本兵按倒在地。

        李福全和十几名被捕的士兵在全副武装的宪兵的押送下,来到距哈尔滨南一百一十四公里的背荫河镇的日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验场,当地人都称之为“中马城”。

        李福全等人被押送到这里后,日本兵即以检查身体、注射防疫针为名,在李福全身上打了一针。打完针后第五天,李福全忽然浑身发热,胸部也疼得厉害,大声地咳嗽,脖子、腋窝下面开始溃烂,脓液混合着血水流出来。李福全躺在冰冷的地上,以为自己得了伤寒,病痛已经把一个壮健的小伙子折磨得有气无力,每咳嗽一声,混合着血沫的痰液就顺着嘴角涌出来。

        几名穿着胶皮防护服的日本人忽然进屋,把躺在地上的李福全抬到担架上。李福全虚弱地唤着:“我渴呀,水……水……”几名日本人把抬到一间屋子里,把李福全放到手术台上,用手铐、脚镣将李福全固定在手术台上。

        神智模糊之际,李福全忽然感觉脖子上尖锐的疼痛,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一名日本人拿着手术刀正在割裂自己的脖子。病痛和宰割的痛苦让李福全气愤,泪水涌出眼眶,怒问:“你们干啥呢?”日本人根本连看都不看李福全一眼  ,有名日本人把锋利的手术刀插入李福全的喉咙下,然后使劲地割裂到腹部,肌肉向两旁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肢肪。李福全疼得大叫一声,骂道:“鬼子!”李福全心里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和日本兵拼命,即使被日本兵刺死,也远强于遭受这疾病的折磨和被日本人活活宰割的痛苦。

        日本人伸手插到李福全的身体,掏出胰脏、肝脏、肾脏,最后用锯锯断肋骨,最后掏出李福全的心脏。血,顺着刀口流得到处都是。巨大的痛苦让李福全几乎疯了,声嘶力竭地大声咒骂着:“你们真他妈的是魔鬼,是比魔鬼还要凶残的魔鬼……”

        李福全在失去意识之前,想到了世界上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亲人李福禄,默默地在心里说:“大哥,你要为我报仇啊……”
 
听书网版权所有(c)tingbook.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当前自动分配 网络服务。 (关于网络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