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浴血鏖战    第二章 



        战争却并没有如预料般发生，刘大力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过了十几天，营长忽然传下命令，要各连长速命炊事班蒸好馒头，分发给士兵，让士兵们切成薄片，晒干后准备做干粮。

        刘大力回到连部，即让各排长们通知下去，要炊事班蒸馒头分发给士兵，切成薄片晒干。三位排长笑着说：“这鬼天气总下雨，也不放晴，馒头放几天，还不要发霉长毛呀。”刘大力说：“废话少说，为了打鬼子，吃长毛的馒头也值得。干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回去，抓紧时间，要命令士兵，把枪支弹药大刀手榴弹都收拾好了。团里让咱们开拔，谁都别耽误事。”

        又过了两天，团里终于又传下命令，整装出发，日夜兼程，赶奔北平。

        连着几天大雨，道路泥泞不堪。两个团的士兵，在道路上排成长长的两行，跑步前进。道路的中间，是骡马拉着的迫击炮、重机枪等辎重、粮秣的车辆。

        天空阴雨低垂，空气似乎都是湿漉漉的，所有人的心情都像这沉闷的天气一样。士兵们默不作声，低头疾行。千百人踏践着泥水，“噗哧噗哧”的响声连成一片。不时有人滑倒，弄得浑身上下，满脸满手都是泥浆，骂句：“他奶奶的。”就用湿呼呼的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泥水，把手上的稀泥在身上蹭一蹭，接着向前赶路。

        刘大力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一抹阳光难得地透过乌云的缝隙，使人的心情稍稍为之敞亮了一些。刘大力转过头，挥着手，大声喊着：“弟兄们，快，跟上！”

        忽然有人大声唱起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把他消灭！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歌声激越嘹亮，疾奔的士兵们精神忽振，齐声合唱。虽然是南腔北调，粗细间杂，但两千余人扯开嗓子大唱，宏大的歌声回荡在广袤的平原之上，犹似海浪怒卷，惊涛拍岸，尤其最后一个“杀”字，两千余人齐声呐喊，气势雄浑，声振云天。

        又有人高喊着：“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所有的士兵跟着大喊。

        这几句话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于1937年7月17日在庐山发表的动员全国抗战的长篇讲话中的最后几句。蒋介石的讲话语意坚毅，用词决断，当听到讲话的时候，二十九军的士兵都是热血如沸，恨不得立即上阵杀敌，洗雪前耻。

        激昂的歌声，慷慨的话语，使士兵们暂时忘记了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奔跑的速度开始加快。

        夜幕之时，前锋部队已抵达团河附近。团河距南苑不过三公里，渡过了河，用不了半小时间，就可以到达北平南苑，与驻守南苑的二十九军各部汇合。

        猛然间枪声骤响，跑在队伍前面的中国士兵像被割倒的庄稼一样纷纷栽倒在地。迫击炮弹呼啸着落到士兵中间，巨大的爆炸，扬溅起污泥浊水，四散洒落在士兵的身上。

        刘大力急忙大声命令：“弟兄们，卧倒！”爬在地上，下巴就沾满了泥水，刘大力竖着耳朵，听着枪声，心想：“西、北方向的枪声最密集，看来是鬼子设下伏兵，要阻挡我们过河。”

        副团长方振民弯着腰跑过来，大声问：“刘大力在哪？”刘大力仰起脖子，说：“方团副，我在这里。”方振民似乎一步就蹿了过来，“扑嗵”一声，趴到刘大力的身旁。方振民趴下时溅起的泥水，弄了刘大力满脸满嘴。嘴里的泥沙让刘大力感觉很不舒服，轻轻吐了口唾沫。

        方振民抓下帽子，抹了把脸，缩着脖子，盯着前方日军阵地的枪口上伸缩着的火舌，说：“肏他后娘的，咱们中了鬼子的埋伏。”刘大力觉着方振民骂得很新颖，可是危急之时，却没有了大笑的心情。方振民说：“大力，你快率领弟兄们从南坡的高粱地迂回过去，抢上南坡那块高地，然后所有的家伙一齐开火，掩护迫击炮连、重机枪连组织火力反击。”刘大力答应一声：“是！”

        刘大力弯腰站起，低声命令：“弟兄们，跟我来！”三位排长跳起来，率领士兵，紧随在后，跟着刘大力冲进高粱地。

        高粱杆“喀喀喀”轻响着，被拦腰打断，高粱叶簌簌而落。刘大力根本无法顾及身前身后横飞的子弹，弯着腰，飞快地跑着，高粱叶子划得脸、脖子热辣辣地疼。身旁不住有人被子弹打中，闷哼一声，就栽倒在泥水里。

        刘大力左脚陷到稀泥里，没来得及拔出来，身体就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啃了一口烂泥。二排长孙大山抢过来，大叫：“连长！”刘大力抓着两株高粱杆，爬起来，说：“我没啥事，快和弟兄们冲到岗上去。”孙大山是山东人，长得膀阔腰圆，高大魁梧。高大山二话不说，俯下身，架起刘大力的胳膊就跑。方振民“呼哧呼哧”的喘息着，紧跟在后。

        刘大力率领全连的士兵冲上高岗，就能够看清楚，前方日军阵地上枪口闪烁的火光，连成了一片，蜿蜿蜒蜒，犹如一条狰狞的火蛇。

        士兵们已经从乍遇袭击的慌乱中沉静下来，自顾在高岗上寻找有利的位置趴下，将子弹压上枪膛。刘大力瞪起眼睛，命令将全连的六挺轻机枪，集中起来，一齐开火。六挺轻机枪怒吼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向着日军阵地猛烈地扫射。果然，日军阵地上的火力被吸引过来。

        黑夜之中，难辨敌我的具体方位，两军士兵，都是看到敌方阵地哪里有枪口闪烁的亮光，就集中火力往哪里开枪射击。

        忽然，日军阵地上亮光连闪，接着就是迫击炮弹爆炸的巨大响声。孙大山大喊：“好，咱们的迫击炮。”但随即日军的炮弹犹似狂风骤雨般疾泻到迫击炮连的阵地上，密集的爆炸闪光，此落彼起，几乎连成了一片，使黑夜变成了白昼。刘大力心里感到一阵悲凉：“完了，迫击炮连惨了。”

        刘大力霍地爬起来，拔出背着的大刀，大声命令：“一排组织火力掩护，二排、三排跟我冲！”方振民说：“刘连长，你的任务是掩护迫击炮连和重机枪连。”刘大力说：“咱们冲锋才能吸引鬼子的火力，不然迫击炮连就被鬼子轰没了。”

        刘大力举起大刀，喊道：“弟兄们，跟我冲啊！”二排长孙大山、三排长江宗勇脱下上衣，光着膀子，大喊着抢先冲下高岗。二排、三排的士兵呐喊着跟着冲上前去。

        孙大山跑在最前面，日军的子弹呼啸着在耳际“嗖嗖”的飞过，打得身旁的高粱杆“喀喀喀”的轻响。孙大山张着大嘴，喘着粗气，迎着日军的子弹拼命地往前跑。蓦地里眼前亮光疾闪，黑夜里犹为刺眼，孙大山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似有闷雷在耳边炸响。孙大山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似乎忽然变得轻如鸿毛，腾空飞起，至于落到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

        刘大力看着孙大山被巨大的爆炸抛掷到空中，心里剧痛，几步奔过去，抱起摔落在泥水里的孙大山。孙大山已被炸得体无完肤，浑身上下，似乎到处都在往出涌血。孙大山看着刘大力，张了张嘴，嘴里涌出血来，却已经说不出话。刘大力咬着牙，俯在孙大山的耳边，大声说：“大山，你放心，我会替你多杀几个鬼子！”刘大力放下孙大山，怒吼着，疯了一样地往日军阵地冲去。

        炮弹在身旁接连不断地爆炸，刘大力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竟然听不到枪炮声、呐喊声、冲杀声。刘大力脚下被中弹士兵的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支利箭，射了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

        刘大力左手在地上一撑，刚要爬起，乘着炮弹爆炸的光亮，看见冲在前面的士兵在一排排地倒下。垄沟里、土路上，到处都是中国士兵的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几乎都是同一个姿势，就是向着日军阵地的方向扑倒在地。刘大力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士兵中弹仰倒时，身上喷涌出的鲜血。

        鲜血，洒满了泥泞的土地。

        这一瞬间，刘大力心里忽然想到：“今晚如果不拼死冲出去，明天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刘大力猛地跳起来，踏着泥水、血水，大喊着冲向日军的阵地。

        二排、三排的士兵，已经有人冲近了日军的阵地。中国士兵呐喊着，挥舞着手里的大刀，迎着枪林弹雨猛冲上去。冲在前面的士兵不住有人中弹倒地，可是后面的士兵，仍然无所畏惧，踏着血迹，继续冲锋。

        日军的迫击炮已经无法继续轰击，阵地上的日本兵被中国士兵勇不畏死的气概所震慑，有的日本兵狂叫着，端起枪，跳出战壕，迎着中国士兵冲上来。

        江宗勇左肩中了一枪，子弹透肩而过，鲜血流了满身。江宗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大喊着，挥起大刀，向冲过来的一名日本兵砍去。这名日本兵举枪斜挡。江宗勇顺势推进，刀锋掠过日本兵的手腕。日本兵只觉得左手突沉，端在手上的枪忽然垂了下来。这名日本兵低头一看，右臂鲜血喷涌，右手已被齐腕砍断。这名日本兵惊恐之下，还没来得及惨呼一声，江宗勇的大刀横削过来，已把日本兵的脖子砍断。

        二排、三排的士兵，在冲锋的时候已经死伤过半，冲到日军阵地前的，也不过是三十余人。日本兵看到只有这些人，胆气陡壮，端起上好刺刀的枪，怪叫着蜂拥而上，将这三十余名中国士兵团团围住。

        中国士兵毫无惧色，挥舞着寒光闪烁的大刀，奋勇拼杀。

        江宗勇挥刀迎战两名日本兵，高呼大喝，声势威猛，大刀翻飞，上挡下格，左劈右砍。猛然间江宗勇觉得后背刺痛彻骨，扭转身，只见一名日本兵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着牙，正要用力将刺入江宗勇后背的刺刀继续戳进。江宗勇大喝一声，蓦然转身，刺刀在肌肉里扭动的剧痛让江宗勇生出超乎寻常的力气，寒光疾闪，一刀劈下，日本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劈作两半。几乎是同时，两把刺刀又戳进了江宗勇的后背。江宗勇吸了口凉气，摊倒在地。

        刘大力冲过来，大刀搂头劈落，一名日本兵的脑袋又被劈作了两半。刘大力抢过去抓住江宗勇的胳膊，大声说：“宗勇，别倒下，杀鬼子呀！”江宗勇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刘大力的手，说：“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