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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浴血鏖战    第四章 



        听着团河方向仍然传来零落的枪炮声,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和赶到南苑军部的二十九军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相对无言。

        佟麟阁、赵登禹和骑兵师师长郑大章、军事训练团教育长张寿龄等人已知以今日之情势,中、日之战,势所难免。二十九军全军上下,并不畏惧与日军一战,甚至是渴望着与日军一战,几年来,对日本人蛮横无理的欺压忍让,已使二十九军所有将士憋了满肚皮的气。身为军人,却要对登门欺压的别国军人百般忍让,忍辱含垢,实不啻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此次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到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都已痛下决心,要迎头痛击日本人的嚣张气焰,作战计划已将总攻击的时间定为1937年8月1日。可是对于日军在平、津地区的军事部署,二十九军却知之甚微,几无所知,中、日之间,一旦开战的后续结果,佟麟阁、赵登禹、郑大章和张寿龄,都并无把握。

        赵登禹虽然已被任命为南苑各部前敌总指挥,但对各位将军所提供的中、日双方的态势讯息并不满意。坐在椅子上,望着眼前的军用地图,赵登禹想:“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贻;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我军将士,虽然勇猛无畏,杀敌心切,然而日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又有飞机、坦克、大炮协同作战,面对如此强敌,我军却无日军最新作战计划、兵力部署讯息,诚所谓‘不知彼而知己’呀,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再想到从任邱急调增援南苑的两个团,在团河附近遭遇日军截击,二千余人,只有不足五百人突围出来,赵登禹更觉心惊:“这两个团都参加过喜峰口战斗,勇猛善战,经验丰富,竟然被日军打得如此残破,攻占团河的日军,必是敌之劲旅。团河、丰台,均已被日军占领,南苑已处在日军重兵夹击之下。”

        想到这里,赵登禹忽然隐隐地感觉到不妥,但是什么原因,却苦思无果。赵登禹行武出身,带兵打仗,身经百战,从不畏惧强敌,但此时心中隐隐感觉到有不妥当之处,总是让赵登禹难以安然以对。

        佟麟阁披着军用斗篷坐在椅子上,瘦而略长的脸上堆满了疲惫。虽然连日操劳,疲倦不堪,但佟麟阁神情沉稳,言语平和,仍然是一副慈祥宽厚的长者风范。

        张寿龄说:“佟军长,宋军长已经下令将二十九军军部由南苑调入北平中南海,军部也已撤离,您主持军部诸事,理该是随军部撤入北平。如今赵师长已经及时到达这里,担负起南苑前敌总指挥之职,依我看,您明日天一亮,就立即动身回北平吧。”佟麟阁的心里也隐隐感觉到不妥,似乎对南苑总是放心不下,不置可否地说:“南苑得失,至关重要呀。”郑大章说:“是呀,南苑得失,至关重要。”

        张寿龄仍然有些不放心,问:“佟军长,您什么时候走?”佟麟阁斩钉截铁般地说:“中、日之战,既然在所难免,二十九军又首当其冲,为国家民族而战,战死者荣,偷生者辱,荣辱系于一人者轻,而系于国家者重。捷三一人生死,何足道哉?国家多难,作为军人,理当马革裹尸,以死报国。”赵登禹说:“可是,您是一军之长,身系全军行止,安危大局。”佟麟阁淡淡一笑,叹息说:“中国积弱,与强日抗衡,其实几无胜算,战端一开,咱们当兵的就没有了退路。纵然是蒋委员长,尚且已决心与日军全力一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保持我国家之人格,更何况区区捷三一个小小的副军长。”

        佟麟阁微微仰靠到椅子的后背上,说:“现今午夜已过,已是7月28日凌晨了,各位回去吧,抓紧休息一下,明日再做定夺。”郑大章说:“是啊,明日咱们再具体研究南苑守备和四天后的攻击任务吧。”

        看着几位部下离去,佟麟阁并没有动,提起北平,就让佟麟阁不能不想起和父母双亲及三个儿女居于北平家中的妻子彭静智。

        佟麟阁与妻子彭静智共同生活了几十载,相濡以沫,情意弥笃,可是佟麟阁半生戎马倥偬,家中的大小琐事几乎都要靠妻子彭静智操持。想到父母年迈,却不能在床前侍奉汤药以尽孝心,儿女弱小,却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养育教诲的责任,佟麟阁的心中,微微感觉到有些难以排遣的愁闷。

        佟麟阁心想:“夫人应该已经看到我的短笺了吧?不知道她该做何想?她应该是能够理解我的。”望着窗外已经露出的丝丝缕缕的曙光,想起贤妻爱子,佟麟阁的嘴角,还是浮起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瑞卿夫人:随我廿年,戎马颠簸,历尽艰危。含辛茹苦,风雨同舟,尊老育幼,克勤克俭。镌此数语,以志不忘。大敌当前,此移孝作忠之时,我不能亲奉汤药,请代供子职,孝敬双亲。又即。”想起写给妻子彭静智短笺中的话语,佟麟阁的神色又复坚毅,家事已嘱托完毕,爱妻贤惠,深明大理,自己没有了后顾之忧,现在要做的就是拼死报国,以尽军人守家卫国的天职了。

        佟麟阁刚刚闭上眼睛,打了个盹,忽然听见室外轻微的脚步声响,佟麟阁立即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副官王慎之推门而入,说:“副军长,日军准备进攻了。”佟麟阁心内一惊,想到:“日军的动作好快。”

        刘大力听到传令兵准备战斗的命令后,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跳下来,抓起枪,大声命令:“集合!”周威、曹锋等人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昨夜到达南苑后,所有的人都是又累又饿又睏,吃了口饭,扔下饭碗就睡着了。

        刘大力率领的全连一百多名士兵,经过昨夜一场激战,最终冲出日军堵截而达到南苑的,已不足二十人,遵照前敌总指挥赵登禹的命令,与全团其他各连队统编入预备队。刘大力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虽然满脸都是疲惫之色,但每人都是努力地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准备参加新的战斗。

        刘大力大声说:“弟兄们,昨夜咱们中了鬼子的埋伏,好兄弟都战死了,就剩下咱们还活着。咱们应该咋的?”十几名士兵齐声喊道:“杀鬼子,为弟兄们报仇!”刘大力一挥手,说:“好,那就抄家伙,准备再和鬼子拼去!”

        刘大力和十几名士兵,背起大刀,拎着枪,进入预备队的阵地。

        进入了阵地,日军还没有发动进攻,许多士兵忍不住又打起了哈欠,有的士兵干脆抱着枪,蹲在战壕里再打个盹。这些士兵久经战阵,早已不把生死当成大事,既然敌人还没来,就抓紧时间眯眯眼睛,养养精神。刘大力看着也没说什么,知道这些士兵连日急奔,又激战半夜,已经是疲累到了极点。刘大力摸了摸衣兜,半盒卷烟早已经揉搓成了一团纸浆糊。

        曹锋挪到刘大力身旁,从背着的公事包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香烟递过来。刘大力接过香烟,打开烟盒的封皮,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含糊糊地说:“呵呵,你小子有点本事啊,哪弄来的?”曹锋说:“从赵师长那里。”

        刘大力右手拿着火柴,抬起脚,在鞋底上划着了,点燃烟,吸了口,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笑着说:“呵呵,小子,攀上高枝了。”曹锋有点急,说:“哪啊,昨晚咱们火里水里地滚,我放在公事包的烟都完蛋了,我琢磨你兜里的烟也好不到哪里去。吃饭的时候,我就厚着脸皮向赵师长讨烟,赵师长的副官顺兜里就掏出一盒塞到我手上,我也没和他客气,就揣起来了。”刘大力笑了,说:“我和你开玩笑呢,你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向师长要烟抽,等你当了连长,还不得让宋师长陪你喝酒了。”曹锋“嘿嘿嘿”的笑,伸了伸舌头,说:“就我这猴样,还能当连长?”刘大力说:“那咋的了?你看你其实是当营长的料呢。”

        周威坐在地上正打着盹,闻见烟味,睁开了眼睛,环顾一下四周,仰着脖子喊:“连长,赏我根烟行不行?”刘大力把只抽出一根的哈德门烟扔给周威,笑着说:“妈拉个巴子的,就你鼻子好使。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周威欢天喜地答应着。曹锋有些心疼,嘟囔着说:“连长,我可再也没有了。”刘大力笑着说:“打完了仗,我自个管军长要去。”

        “风云恶、陆将沉、狂澜挽转在军人,扶正气、励精神、诚真正平树本根,锻炼体魄、涵养学问,胸中热血、掌中利刃,同心同德、报国雪恨,复兴民族振国魂……”清亮的歌声,从南苑东南角的防线上传来。刘大力抬起头,往东南方望去,心想:“这当口还有闲心唱歌,真她妈的心大!”可是听着听着,胸中的热心似乎为歌声所动,涌上了头顶,紧紧握着手里的枪。

        刘大力原来只是在家中与父辈和同龄人埋头于田间地头,春种秋收,养家糊口,从来没想过什么国家民族的大道理,最初当兵打仗只不过是为了混口饱饭吃,立功作官更是一种希冀,可是在与日军的浴血鏖战中,眼看着熟悉和未曾熟悉的身边的弟兄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来,父母兄秭为日本人所害,刘大力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弱国之民,命如蝼蚁,既然生为男儿,既然穿上了军装,抗起了枪,即使敌人再强大百倍,但只要他胆敢来欺凌中国人,就要和他血战到底。敌人有飞机、大炮、坦克,我们没有,但我们有血肉,我们就要用男儿的血肉铸起我们抵挡敌人侵略的长城,保护我们的父辈、保护我们的兄弟姐妹、保护我们的儿孙,能够在温暖的阳光下,享受生命中所有的快乐。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日军的飞机呼啸而至,投掷下炸弹,炮弹,拖着尖利的声音飞落下来。炸弹、炮弹,在中国守军的阵地上爆炸。爆炸的闪光,刺人眼目,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爆炸掀扬起的泥土,遮天蔽日。

        刘大力伏在战壕里,感觉到地面都在抖动。周威在低声咒骂:“肏他奶奶的,小鬼子真他妈的阔绰啊,扔炸弹就跟她妈的甩鼻涕似的,随了便了。”曹威用手掸着震落到帽子上的泥土,笑着说:“啥时候咱们也能这么阔绰,把炸弹管够地往小鬼子的老家扔,炸得这帮王八蛋断子绝孙。”

        这时天已微明,清晨的空气里,没有洁净、清新的气息,反而充满了灼热、辛辣和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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