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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浴血鏖战    第五章 



        投掷完炸弹的日军飞机呼啸着掠过预备队的战壕上空。日军飞机飞得很低,机翼似乎能够撞倒中国士兵的营房,飞机掠过时卷起的疾风,使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

        刘大力仰望着日军的飞机,心中感觉到莫名的恐惧。二十九军各部队均没有防空武器,甚至士兵们根本没有受过防空训练,日军的飞机飞来时,中国士兵只有尽量在战壕中伏低身形,躲避日军飞机的扫射,而当日军飞机投掷下炸弹时,中国士兵就只能盼望日军飞机投下的炸弹,不要落到堑壕里了。

        炸弹、炮弹,持续不断地落到南苑中国守军的阵地上,爆炸声此起彼伏,犹似天崩地裂一般,震耳欲聋。南苑守军的营房,有些较为简陋,在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剧震中,轰然倾塌。

        刘大力伏在战壕里,偷眼瞧了瞧自己身旁的几名士兵。曹锋抱着脑袋,蜷缩在堑壕里,周威背靠着堑壕,用双手握着耳朵,若无其事地吸着卷烟,原来一排的士兵王大伟,竟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塞在嘴里,大嚼特嚼着。

        刘大力看着王大伟因为塞满了馒头而鼓起的两腮,有些妒嫉地暗骂:“妈拉个巴子的,兔崽子从哪里弄来的馒头?嗯,指定是昨晚吃饭的时候这家伙留的后手,臭小子,心眼子倒不少。”昨夜一场血战,撤到南苑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疲累睏饿,刘大力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湿乎乎的衣服也没有脱,倒头就睡着了。一觉还没睡醒,就又拎着枪跑到战壕里来,日军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睏意没有了,可是现在看到王大伟蠕动的腮帮子,刘大力的肚子又“咕咕噜噜”叫唤起来。

        日军的飞机又掠过来,疾风卷起的尘土洒了刘大力一身。王大伟的馒头上也沾了许多灰土,王大伟气得喃喃咒骂:“王八养的狗日的飞机,老子早晚有一天把你打下来。”周威等着疾风消停了,把藏在手掌里的半截卷烟拿出来,叼到嘴上,继续吸着。仗打得多了,士兵们早已把生死置于度外了。

        刘大力看着周威和王大伟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想:“我咋这么害怕呢?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呀?是啊,我是在担心着中萍啊。”想起了石中萍,刘大力忽然勇气陡增,心想:“说啥也不能让鬼子从这里打到北平去,别的不说,为了自己的老婆,妈拉个巴子的,大拉爷们当了兵,就得和他妈的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前方的阵地上爆炸声、枪炮声、喊杀声、军号声、哀呼声,响成了一片。预备队的士兵们伏在战壕和掩体内,听着前沿阵地上惊天动地的撕杀,从曙光初露,直到日上三竿。炊事兵没有送饭来,可是听着撕杀声,预备队所有士兵们都是既担心,又有些焦躁,居然忘了饥饿。

        忽然预备队士兵们接到前敌指挥部命令,立即出击,增援南苑东南方的学生训练团阵地。

        刘大力和预备队的士兵们,都拔出背上的大刀,跳出战壕,大喊着向学生训练团的阵地方向冲去。

        快要冲到学生训练团的阵地前的时候,预备队的士兵就已经看见,学生训练团的士兵们已经和日军拼杀到一起,只是学生训练团的士兵都是新当兵的学生,本无实战经验,拼杀技法,就更不如进攻南苑东南防线的受过严格训练的日本关东军川岸师团的士兵。学生训练团的士兵,在日本兵的狠恶拼刺下,不住地被刺倒地。

        刘大力看在眼里,怒在心中,大吼着冲过去,迎住一名大胡子日本兵,挥刀砍下。日本兵见刘大力来势凶猛,闪过避让,然后挺枪刺向刘大力左肋。刘大连晃身让过刺刀,挥刀又砍,脚下却踩在被炸断的半截胳膊上,几乎摔了个跟头,这砍出的一刀就歪歪斜斜,毫无劲力。日本兵举枪斜拨,将刘大力的格开,刺刀顺势就捅,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刘大力闪让稍迟,刺刀擦着肩膀帖着脖子刺过去,冷森森的感觉让刘大力毛骨悚然。

        刘大力大喝一声,扑过去一头撞在日本兵的脸上。日本兵被撞得鼻口流血,怪叫一声,捂着脸后退了两步。刘大力赶上前去,一刀砍中日本兵的脖子,血似箭一样地从日本兵的脖子上喷射出来。日本兵惨叫一声,仰面而倒。

        刘大力这时才觉出左肩火辣辣地疼,侧头瞧了一眼,左肩衣衫破裂,肩膀上被刺刀划了道两寸长的伤口。刘大力骂了句:“妈拉个巴子的!”抡起大刀,又扑了过去。

        周威挥舞大刀,左拦右架,正和两名日本兵撕杀。刘大力冲过去,挥刀格开一名日本兵的刺刀。周威笑着说:“连长,没事,这两个王八蛋交给我了。”刘大力说:“好,给我狠狠地剁,替死了的弟兄们报仇!”周威说:“你就瞧好吧。”

        两名日本兵相互瞧了一眼,嘀咕了几句,转身就跑。周威大笑着说:“啊哈,他妈的,我还以为日本兵都是不怕死的主,原来也知道跑啊?什么狗屁武士道?”刘大力、周威大喊着举刀追赶。

        刘大力、周威的乘胜追击,让预备队和学生训练团的士兵士气大振,而正在拼杀的日本兵久战之下,意志已然松懈,此消彼长,中国士兵扳转劣势,将攻入防线以内的日本兵逐渐逼到防线以外。

        忽然远处响起日军的军吹声,正在拼杀的日本兵退后三步,上起枪刺,纷纷鞠躬致意。中国士兵不知道这是日本兵对拼刺技法低劣却至死拼杀的学生训练团士兵们表示敬意,有的默不作声,有的破口大骂,有的不依不绕,仍要拼杀。日本兵却一言不发,迅速后撤。

        看着日本兵撤离,中国士兵纷纷退回阵地。

        战壕,几乎已让日军飞机大炮的猛烈轰炸夷为平地,学生训练团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散扔的枪支,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淋漓的鲜血。战壕内泥泞不堪,踏在地上的鞋子,沾满了鲜红的血。浓浓的血腥味,即使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也觉得刺鼻欲呕。

        学生训练团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跃入战壕,有的仰靠在战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半趴半跪地蹲在地上,拼命地干呕着。

        看着这些学生训练团的士兵,刘大力想起了自己刚当兵时的感觉,就觉得这些学生训练团的士兵要比自己刚上战场时还要勇敢。刘大力就问身旁的一名学生训练团的士兵:“兄弟,你叫啥名?”这名士兵靠在战壕上,仰望着天空,说:“向野平。”刘大力问:“咋样?和小鬼子打仗,怕不怕?”向野平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刘大力没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向野平转过头,看着刘大力,说:“打仗,是生死之事,怎么能不怕呢?可是怕又什么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果日本人不侵略中国,我们还在上学读书,可是日本人来了,不是要和我们中国人做朋友,而是要让我们中华民族做他们大和民族的奴隶,要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还能安心读书吗?古人尚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何况我们这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学生?面对强盗,是不能讲道理的,怕就更没有用,只有拿起枪和他们战斗。”

        向野平喘息了几口气,站起身,看着战壕内的学生训练团的士兵们。学生训练团的士兵们伏在战壕,大都脸色凝重而苍白,默不作声。

        向野平大声问:“战友们,朋友们,日军装备精良,冲杀凶猛,我们害怕吗?”士兵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怕!”向野平又问:“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三省,又虎视华北,我们应该怎么办?”士兵们大声回答:“团结一心,共同奋斗,誓死杀敌,驱除鞑虏!”向野平说:“好,战友们、朋友们,我们没有飞机大炮,但是我们有满腔的热血。战友们、朋友们,倒下去的战友就是我们的榜样,握紧掌中的利刃,准备和敢来进攻的日本人拼杀吧!”

        学生训练团的士兵们齐声大唱:“风云恶、陆将沉、狂澜挽转在军人,扶正气、励精神、诚真正平树本根,锻炼体魄、涵养学问,胸中热血、掌中利刃,同心同德、报国雪恨,复兴民族振国魂……”

        刘大力听着向野平的话,只觉得浑身热血如沸,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心里想:“好小子,到底是读书人,讲得好!”

        周威靠过来,低声对刘大力说:“连长,这小子是个人才。”刘大力点点,也低声问:“他在训练团里是个啥官?”周威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是个班长吧。”刘大力又点点头,心里就想:“等打完这仗,我和营长商量商量,请他帮忙,把这小子要到我们连来,我得琢磨着让他当个连副。”

        传令兵顺着战壕跑过来,大声喊着:“撤退,向寨内转移!撤退,向寨内转移!”学生训练团和预备队的士兵们怔了怔,最后还是纷纷离开战壕,向南苑军营内撤去。

        士兵们刚刚走出战壕,蹲伏在军营食堂屋顶上的日军立即端起机枪,“哒哒哒、哒哒哒”猛烈地扫射起来,走在前面的士兵被打倒了十多人。

        学生训练团的士兵们开始快步跑起来,士兵们的秩序立即混乱起来。刘大力一面跑,一面问身旁的向野平,问:“这是咋回事?”向野平大声说:“好像是日军飞机扔炸弹的时候,把士兵也扔到食堂房顶上了。刚才我们打仗的时候,他们已经打死我们不少人了。”

        方振民跑过来,喊着:“刘连长,这样不行,赶快组织弟兄,夺回食堂上的制高点。”刘大力看着蜂拥乱跑的士兵,已经堵塞了道路,大声说:“都他妈乱成一锅粥了,咋组织呀?”

        “哒哒哒、哒哒哒”,军营大操场中间的演武厅方向也传来机枪声,士兵们急忙又转头往北跑去。方振民急得直跺脚,叹息着:“谁下的命令这么撤呀?完了,完了,兵败如山倒,全线崩溃了。”刘大力过去拉着方振民的胳膊,大声说:“方团副,赶快跑吧,小鬼子的机枪没长眼睛啊。”

        士兵们跑过操场的时候,只见主席台上面用竹篙和苇席搭起的幕壁和台楣都已经化成了灰烬,主席台旁边的柱子多已被炸倒,只剩下一根柱子没有被炸倒,孤零零地吊着块木板立在主席台旁,吊着的木板上刻着“礼义廉耻”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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