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浴血鏖战    第六章 



        泥泞的沙石路上挤满了溃退的中国士兵，几千人拥挤在只有三、四米宽的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根本没有人组织按顺序前进，所有的士兵只是跟着前面的人，按着本能判断的方向，向北平移动。

        前两天还是霹雳闪电，大雨倾盆，今天却云开雾散，艳阳高照，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上的万物。道路两旁的玉米、高粱杆都已经常得有一人多高，遮蔽得道路，密不透风。士兵们走在延伸于庄稼地里的道路上，身上流淌的汗水，浸透了衣衫。许多士兵干脆把上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赶路。道路两旁的庄稼叶子软绵绵地垂耷着，虫子在草间拼命地“啾啾啾”的鸣叫，各种飞虫在庄稼草丛间飞舞，撞落到人的脸上、脖子里，就被人的汗水粘住，无力地挣扎着，让人感觉痒痒的很是难受。

        刘大力混在士兵中间，缓慢地挪动着。周威走在刘大力身旁，不住地气骂：“娘老子的，咋有这么撤退法？”曹锋感叹地说：“兵败如山倒啊。”刘大力瞧了瞧自己身边的人，原来全连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下自己和周威、曹锋和王大伟四个人了。

        曹锋伸着舌头添着嘴唇，说：“连长，我是又渴又饿啊，要不咱们掰几个玉米棒子啃啃？”刘大力在心里暗暗苦笑，寻思：“妈拉个巴子的，这仗打得真他妈的窝囊。还啥连长啊？就这两个鸟人，我连班长都不是了。”仗从昨夜打到现在，只是半夜时吃过一顿饭，看看太阳，日已过午，刘大力也是滴水，肚子里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是二十九军军纪严明，素日里行军操练，各级长官都很注意不扰民，不破坏老百姓的庄稼。在这战乱频繁的年月，庄稼就是老百姓的衣食所依，活命根本。

        刘大力转头看看了四周，已经有士兵在从玉米杆上掰下玉米棒子，剥去包裹在玉米棒子外的青皮，狼吞虎咽地啃着。刘大力叹了口气，说：“仗都打成这样了，你们也别当我是连长了，自己愿意咋的就咋的吧。”周威说：“连长，这不关你的事。”曹锋愧疚地说：“连长，是我糊涂了。”

        天空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王大伟指着天空，惊恐地大喊：“坏了，是鬼子的飞机！”刘大力抬头远望，两架日军飞机从远处飞来。刘大力看着拥挤在泥路上的士兵，心里升腾起巨大的恐惧，扯着嗓子大喊：“鬼子的飞机来了，注意隐蔽！”

        飞机迎着中国士兵飞过来，投下几枚炸弹，扫射一阵后就飞走了，过了半晌，有飞来几架日军飞机，轮番向中国士兵轰炸扫射。日军的飞机知道中国士兵没有防空武器，有恃无恐，飞得很低，地面的中国士兵甚至可以看见日军飞机上驾驶员在狰狞地狂笑。

        炸弹落到中国士兵之中，伴随着惊恐的呼叫，剧烈的爆炸声冲击着中国士兵的耳朵，爆炸灼热的气浪燎烤着中国士兵的皮肤，横飞的弹片割裂着中国士兵的肢体，碎裂的肢体漫天抛掷，掀扬的泥水四处崩溅。

        刘大力站在道路上，看着惊慌逃窜的中国士兵，茫然若失。周威抓住刘大力的胳膊，大喊着：“连长，快躲到青纱帐里去。”周威拉着刘大力，跟着王大伟，钻进道路两旁的玉米地里。拥挤在道路上的士兵，虽然在慌乱地寻找躲避的地方，却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遮挡日军飞机子弹的地方，千百人同时往玉米地里钻，玉米地也立即被踩成了平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日军飞机不住地俯冲扫射着逃避的中国士兵，一排排的中国士兵在日军飞机扫射时中弹倒下。，

        王大伟抢先钻进了玉米地，可是玉米地里低凹的地方还积存着雨水，脚踩到泥泞的垄土里不使足力气就拔不出来。后面的士兵们紧跟着钻到玉米地里，王大伟正使劲往出拔着陷到烂泥里的右脚，有人拥推了一下，脚下一滑，栽倒在泥坑里。后面的士兵仍然蜂拥着往玉米地里钻，又有人跌倒在王大伟身上，更多的人不是被拌倒，就是滑倒，玉米地里顿时倒了一大片。

        日军飞机终于飞走了。中国士兵纷纷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恨恨地咒骂着。

        刘大力看了看自己身旁，就只剩下了曹锋一人。刘大力急忙又钻到玉米地里，玉米地里仍然躺倒着许多士兵。这些士兵都是最先被拌倒或滑倒地上的，有的被压断了胳膊腿，有的被压断了肋骨，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刘大力看见王大伟趴在地上，急忙走过去，俯身一看，只见王大伟趴在泥坑里，脸陷在泥水，整个人一动不动。刘大力抓着王大伟的肩膀，把王大伟从泥坑里提起来，王大伟脸色紫青，鼻子里已经没有气息了。刘大力把王大伟平放到地上，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暗叹惜：“大伟，你不该这么死啊。”

        刘大力从玉地里钻出来，跟着士兵们继续向前走了两里多路，道路两旁忽然摆满了馒头、窝头、西瓜、甜瓜。士兵们不再慌乱，默默地拿起一个馒头或窝头，低着头，一面吃一面走。

        几位老者站在道路旁，含着眼泪，不住地说：“小伙子们，吃吧，吃吧。打败仗算不得是丢人事，胜败兵家常事。快吃吧，先填饱了肚子啊。”看着老者们满布皱纹的淳厚慈祥的脸，听着老者们宽厚温和关心倍至的话语，刘大力只觉得很惭愧，低下了头，心里酸楚，虽然饿得心里急慌慌的，却没有颜面去拿摆在地上的馒头或窝头。

        一位老者把一个甜瓜塞到刘大力手里，说：“小伙子，吃点东西吧。”刘大力抬起头，看着老者，惭愧地说：“老大爷儿，我们给中国人丢脸呀……”老者叹息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了刘大力的肩膀，说：“小伙子，中国人打败仗，我听多了，也见多了，从当年义和团扶清灭洋，到……唉，没什么办法呀，东洋人是虎狼之师，怨不得你们……”

        刘大力拿着甜瓜，低着头走路，忽然方振民走到刘大力身旁，问：“刘连长，你们连还剩多少人？”刘大力转头看了看，苦笑着说：“就剩我这个光杆司令了。”方振民叹息说：“唉，仗打到这种程度上，指挥乏力，撤退无序，不是我们的士兵并不勇敢，实在是我们长官辜负了他们啊。”

        部队走了十余里路，突然，前面又响起密集的枪声。有传令兵过来传令，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急命各级军官不要再管顾原有编制，立即组织士兵，不惜任何代价，向前攻击前进。

        刘大力立即组织了几十名士兵，编成两个排，由自己率领一个排，由不知道从哪里忽然钻出来的周威率领另一个排。刘大力和士兵们的胸膛里早憋足了怒火，借着高粱地的掩护，慢慢地向日军阵地靠近。

        日军阵地上几挺机枪猛烈地扫射着，子弹尖利的呼啸着到处横飞。刘大力伏在高粱地里，身前的高粱杆都已经被日军的子弹拦腰打断。刘大力瞧了瞧四周，左前方处有块凹地，虽然积聚了雨水，却是日军机枪打不到的地方。刘大力对周威低声说：“组织火力掩护，我和弟兄们从那迂回冲上去。”周威只来得及说一句：“连长，小心！”刘大力就一挥手，说：“弟兄们，跟我来！”刘大力抱着枪，翻滚到低凹处，就听着周威已经集中了所有火力，向日军阵地开始还击。

        周威等人的射击果然吸引了日军的注意，日军开始向周威等人伏身的地方猛烈还击。刘大力转头说：“弟兄们，跟我上！”三十几名士兵弯着腰，端着上好刺刀的枪，跟着刘大力，向日军阵地冲去。

        刘大力等人刚刚钻出高粱地，就被日军发现了，日军大呼小叫地开始向刘大力等人射击。刘大力眼看着没有了遮掩的庄稼，端起枪，一面射击，一面向前狂冲。周威看着刘大力冲上去了，大喊着从地上爬起来，率领着几十名士兵也冲上来。

        被日军机枪压制在地上的中国士兵，看着刘大力、周威冲近了日军的阵地，也都从地上跳起来，端着上好明晃晃刺刀的枪，怒吼着冲向日军阵地。

        在此阻截中国士兵回撤北平的日军部队，只是驻丰台河边正三旅团所部的一个中队，按照日军的作战计划，在南苑战事爆发时，前来这里伏击，以阻断南苑与北平的联系。日本兵都沿着一道小河沟排开，伏在堤坝上向中国士兵射击。

        千百名愤怒至极的中国士兵，迎着日军的子弹，怒吼着向前冲锋，前面的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士兵踏着鲜血继续冲锋。

        刘大力大喊着扔出两颗手榴弹，一颗手榴弹冒了几缕烟没响，另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在小河沟里爆炸了，扬起一蓬巨大的水花。刘大力气得骂了句：“妈拉个巴子的！”

        跟在刘大力身后的一名士兵也投出一颗手榴弹，虽然没有刘大力扔得远，但是手榴弹落到日军伏着的堤坝前面，爆炸扬起的烟雾泥土，遮挡住了日军的视线。刘大力和几名士兵默不作声地冲到日军伏着的堤坝前，端起枪就扣动了扳机，两名日本兵哀叫着捂着肩膀趴到地上。

        刘大力跳到小河沟里，几步就蹿上了堤坝。一名日本兵端着枪从地上爬起来，刘大力圆睁双眼，大吼一声，挺枪直刺，“噗”的一声，枪上的刺刀全部捅入了日本兵的胸膛。刘大力猛地拔出刺刀，鲜血“呼”的喷了满脸。日本兵捂着胸膛，痛苦地抽搐着萎缩在地上。

        刘大力端着枪，满脸是血，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势如疯虎，狂吼着冲向另一名日本兵。这名日本兵尖叫一声，举枪就刺。刘大力大骂：“肏你奶奶！”挺枪迎上。这名日本兵虽然看着刘大力狰狞可怖的面孔心里害怕，可是拼刺却是章法不乱，刘大力连刺两枪，都被这名日本兵躲开了，反倒是刘大力的肩膀被这名日本兵的刺刀划了大口子。

        周威也冲了上来，抡起大刀，寒光一闪，这名日本兵从左肩到右肋被斜劈成了两半。周威瞪着血红的眼睛，骂道：“肏你妈的小鬼子，看谁狠！”

        中国士兵呐喊着冲上来，日军中队长看出情况不妙，立即扔下十几具日本兵的尸体，率队撤离。

        刘大力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和污泥，拄着枪，站在堤坝上，因为饥饿和劳累，双腿不住地颤抖。

        这时日已偏西，狭窄的土路上、高粱地里、堤坝上、水沟中，到处都是中国士兵的尸体。鲜血喷洒在土地上，红红的，映着落日余晖，微微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天全黑的时候，刘大力才在几名士兵的搀扶下走到北平城永定门下。守城士兵不敢打开城门，就垂下几条绳索，把刘大力等人吊上城头。北平市区内的马路两侧，摆满了馒头、西瓜、酸梅汤，刘大力等人却似乎已经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