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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出师首捷    第一章 



        刘大力很快接到了命令,二十九军要连夜撤出北平,向河北保定撤退。同时,也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将军、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将军阵亡了。

        刘大力听到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将军、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将军阵亡的消息,满腔悲愤,实不亚于去年冬天在河北任邱听到的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谏”捉扣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时的惊异震动。

        刘大力对蒋委员长并无特殊的关注,倒是对虽有不抵抗之名却同是东北人的张学良有几分好感,刘大力心想:“既然张学良是为了抗日而兵谏,自然就有他的道理。”设若张学良捉扣蒋委员长而致使国民政府能以强硬姿态声言抗日,刘大力觉得就是“兵谏”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可是刘大力虽然并没有见过佟麟阁副军长、赵登禹师长几次面,但佟麟阁副军长寡言沉静、宽厚仁和的长者风度、赵登禹师长勇武强悍、坚毅果敢的大将之风都给刘大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到两位将军的阵亡,未必不是与南苑守军作战有关,刘大力满心都是愧疚,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刘大力心潮翻涌,随着部队默默行进。

        部队走了两天,第三天凌晨,忽然天上乌云凝聚,霹雳闪电,大雨倾盆而下。

        大雨犹似瓢泼一样,黎明前终于逐渐地停息了。士兵们身上的灰布单军衣已经是从里湿到外,晨风微微吹拂,心似乎都紧缩成一团,人也就不住地哆嗦。

        李福禄从衣兜里捏出些烟丝,握在手里,等烟丝被手心的温热烘干后,再摸索着填塞到烟盔里,然后又摸索出一根火柴,同样用手心的温热烘干后,使劲在汉阳造的木柄上擦了一下,火柴头上闪跃几点微弱的火星,却没有燃烧起来。

        李福禄骂了句:“妈拉个巴子的,鬼天气,老天爷都知道自己是哪伙的了。”正要继续将火柴在汉阳造的木柄上擦燃,就听见班长杨二水用拗嘴的南方话低声问:“谁?浪个啥子?”李福禄停住手,笑着说:“冷得厉害,抽袋烟暖和暖和。”

        杨二水声音仍然很低,但却很是严厉地说:“瓜娃子耍啥?首长一再说要注意隐蔽,打敌人个出奇不意,响屁都不让放一个,你还抽啥子烟?不要把老子惹毛了哦。”李福禄心里说:“妈拉个巴子的,老子打鬼子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屁大个官,倒跟老子摆起首长的架势了。”

        杨二水是在红军长征经过四川时参加红军的,年纪比李福禄还小,却总要摆出老兵的架势,李福禄在心里暗暗地瞧不起杨二水,寻思:“你小子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咋的?老子从黑龙江走到热河,冰天雪地的,也不含糊。跟我装老兵,老子和日本人打仗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被中央军打得往哪跑呢。哼,看着日本人飞机大炮的厉害,不把你个小毛孩子吓尿裤子,老子就服你了。”

        想归想,李福禄还是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将烟丝从烟盔里倒到手里,再放回到衣兜里。

        李福禄坐在湿呼呼的地上,将汉阳造撩在身旁,手碰到挂在腰间的两颗手榴弹上,心里就更有些气愤:“妈拉个巴子的,啥破八路军,就这点破烂,还当好玩艺儿呢。”

        汉阳造是排长王小栓点名分给李福禄的装备,如果按照杨二水的意思,李福禄除了两颗手榴弹,再有把大刀就足够了。排长王小栓考虑这是八路军的第一仗,必须打出威风来,李福禄与日本人打过几次仗,有作战经验,应该作为骨干使用,强调杨二水必须让李福禄发挥好应有的作用,杨二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领回来的汉阳造发给李福禄一杆。当时李福禄操起枪,顺着枪管看了一眼,就气得扔到地上:“啥破玩艺儿,线膛都没了,让老子咋打鬼子?”

        李福禄坐在地上,望着夜空,在黑云的缝隙间,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就像几年前的夜晚,只是刘东萍如今却不在自己的身边。

        李福禄是因为刘东萍而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的。

        当李福禄蹲靠着树根墙角,晒着暖和的太阳,偷偷地看着刘东萍在受伤士兵中忙碌的身影,就觉得自己如同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温暖而惬意。

        李福禄最喜欢看着刘东萍在忙碌之余,站起身,用手将垂到额前的短发捋到耳后,露出红润的脸庞。刘东萍偶尔转过身,看见李福禄的憨态,也会笑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这时候,李福禄就会觉得浑身发热,脸上发烧,但还是报以一笑。

        随着喜峰口前线送下来的受伤士兵逐日增多,所有的医生、护士几乎都是没日没夜的救护。小山村原本就不大,家家户户都住满了受伤的士兵,最后实在没地方了,马厩驴舍也被清扫出来,洒上些干净的沙石泥土,充做临时的病房。李福禄拄着木棍,和几位受伤较轻的保住了胳膊腿的伤兵,同村子里的老百姓,帮着医生、护士忙前忙后,开始的时候医生和护士还让他们不要过于劳累,要注意休息,可是后来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也就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了。

        看着被炸断了胳膊腿或者肚破肠露的士兵,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日夜呼痛,李福禄就恨不得立即冲上前线,和日本兵拼个你死我活。

        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李福禄看见刘东萍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稍有空闲的时候,李福禄就习惯拄着木棍站在院墙的枣树下,看着小山村的街巷,盼着刘东萍能够出现。刘东萍的身影没有出现,日军的飞机却出现了。

        两架日军的飞机出现在小山村的上空,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枣树梢掠过。飞机掠过时带起的劲风,卷吹得枣树摇晃摆动,老百姓家院里卧在墙角的老母猪猛地爬起来,“哼哧哼哧”的叫着,从李福禄的跨下钻过去,冲出院子。李福禄猝不及防,被老母猪从跨下钻过,双脚离地,随即摔了个手脚朝天的大腚蹲,震得后背好像被人狠狠砍了一刀似的钻心地疼。坐在院子里的伤兵看到李福禄的狼狈不堪的模样,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架日军的飞机既没有投弹,也没有扫射,在小山村上空盘旋了两圈,又朝来时的方向飞了回去。

        李福禄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有位黑瘦的中年人从街巷尽头走过来,大声问:“这里谁是长官哪?”有位戴眼睛的医生拦住黑瘦的中年人,问:“不要吵吵嚷嚷的,你找长官做什么?”黑瘦的中年人说:“医生,咱们应该组织伤兵们立即转移。”

        医生有些疑惑不解,问:“转移?为什么要转移?”黑瘦的中年人说:“这两架鬼子的飞机好像是侦察的,如果他们发现这里是战地医院,恐怕会再派飞机来轰炸。这里的伤兵们受的伤都很重,行走不便,到时候恐怕来不及转移呀。”医生笑了,说:“老乡,放心吧,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我们这里是医院,是‘红十字’组织,是为伤兵提供人道保护和救援的独立与中立的组织,日本人不会轰炸的。”红瘦的中年人似乎有些着急,大声说:“日本人利令智昏,还哪里管什么‘红十字’、‘红新月’的组织?快组织伤兵们转移吧。”

        戴眼睛的医生听这位黑瘦的中年人谈吐不凡,言短意赅,便解释说:“有些伤兵伤得很重,需要紧急抢救,怎么转移?”黑瘦的中年人急了,大声说:“先保住命要紧,命都没了,做完手术还有什么用?”医生也有些生气了,说:“不行,我要对受伤的士兵负责。”黑瘦的中年人大声说:“如果无法保证伤兵们的生命安全,就是最大的不负责!”

        院子里的伤兵们听到争吵,都围到李福禄身旁,趴在土墙上看热闹。有伤兵说:“嘿,老乡,我们在喜峰口和小鬼子打得天翻地覆,早把命不当回事了,还会怕小鬼子的一两架鸟飞机吗?”还有伤兵说:“老乡,没事的,你就不用担心了。”黑瘦的中年人跺了跺脚,转身就走。有名伤兵望着黑瘦中年人的背影,笑着说:“老乡,放心吧,鬼子的飞机来了,我用烧火棍把狗娘养的捅下来。”院子里的伤兵们“哈哈哈”的大笑着。

        在伤兵们的说笑声中,四架日军飞机呼啸着飞来,掠过小山村上空的时候,投掷下一串串的炸弹。炸弹在小山村里四下爆炸,村子里几座低矮的茅草屋在炸弹的爆炸气流冲击下,颓然塌倒,被炸断的树枝在空中横飞,划过人的头脸就是一道血口子。

        男人们拼命地从倾倒的房屋中抢运出粮食和物品,然后背在身上,向村子外狂奔,女人们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自家的孩子:“狗剩,你在哪?”“二妞呀,快上娘这里来呀!”猪在尖叫,狗在夹着尾巴疯跑,小孩扑倒在地上,惊恐地嘶叫:“爹,爹!娘,娘!”小山村里的老百姓惊叫着,抱头逃避着这忽然降临的灭顶之灾。

        医生们慌乱地指挥着受伤较轻的士兵,搀扶着受伤较重的士兵向村子外撤离,护士们抬来担架,把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伤兵放到担架上,受伤的士兵大声说:“医生、护士,别管我们了,你们快走!”

        李福禄拄着木棍,扶着一位双目受伤的士兵挣扎着往村子走,忽然看见杨连长和几名受伤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在前面。李福禄大声喊:“杨连长,杨连长!”杨连长没有回头,刘东萍从前面跑过来,挥舞着手臂,似乎是让杨连长几人快些走。

        四架日军飞机飞过小山村后,在远处绕了个圈,又呼啸着飞回来,继续投掷着炸弹。李福禄猛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随即后背感到火辣辣地痛,右臂突沉,双目受伤的士兵软软地垂倒在地。李福禄转过身,就看见双目受伤的士兵的脑袋,已经被炸飞了一半,血肉模糊中露出白花花的脑浆。李福禄大喊了一声:“兄弟!”奇怪的是李福禄竟然自己都没有听到自己喊的声音。

        炸弹在继续爆炸,抛扬起的泥土沙石扑打在身上,李福禄却听不见巨大的爆炸。李福禄抬起头,又惊叫起来,眼睁睁看着一枚炸弹飞落在刘东萍身旁。杨连长猛地冲过去,将刘东萍扑倒在身下。炸弹爆炸了,刺眼的亮光一闪,杨连长后背的衣服在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李福禄扔掉手中的木棍,大叫着扑过去。杨连长的后背嵌满了弹片,血汩汩地往出涌,后脑勺上的几块灼热的弹片炙烤着皮发“滋滋”的响。李福禄将杨连长放到身旁,刘东萍双眼紧闭,倒在土埃里。李福禄俯下身,抱起刘东萍,由于用力过猛,李福禄肩膀上的枪伤崩裂了,崩裂伤口流出的血混和着后背新伤口的血浸透了衣衫。李福禄抱着刘东萍,拼命地向山脚下的枣树林跑去。

        身后有炸弹在爆炸,可是为了怀里的女子,李福禄无所畏惧,只是拼命地快跑。当李福禄冲进枣树林的时候,双腿忽软,摔倒在地。李福禄在摔倒的时候,还努力地伸出双臂,以免磕碰到怀里的刘东萍。

        日军的飞机终于飞走了,可是小山村也已经在眨眼之间被夷为废墟。李福禄挣扎着站起来,望着枣树林外,小山村里到处都是火焰,枣树林外到处都是尸体。李福禄双眼冒火,紧握双拳,暗暗发誓:“小鬼子,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天黑的时候,黑瘦的中年人领着几名青年人过来,将李福禄和刘东萍护送到山洞里,说:“这里安全些。”李福禄问:“你叫啥名字呀?”黑瘦的中年人说:“我叫李子光。”以后的每一天,李子光和几名年青人都到山洞中为李福禄和刘东萍送水送饭,和两人聊天,逐渐,李福禄就有些听不明白李子光说话的内容了,过了几天,刘东萍就提出要去李子光所说的陕北了。

        刘东萍既然要去陕北,李福禄二话不说,就要随刘东萍去陕北,参加李福禄并不熟悉的中国工农红军。

        到了陕北,李福禄有些失望,红军的长官和普通士兵穿着居然一样,都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有的甚至还穿着草鞋,伙食居然也和普通士兵一样。李福禄在江桥参加马占山的队伍和到热河参加二十九军,虽然都不是中央军,装备低劣,却还不至于像红军这般缺衣少枪。李福禄想不明白刘东萍为什么一定要来陕北,总在心里寻思:“妈拉个巴子的,啥破红军啊,连汉阳造都没有,穿的又这么破,和叫花子似的。就这几个鸟人,几条破枪,也能叫红军?整个一群胡子,叫花子。啥官兵平等,没上没下的,那立了军功当上大官又有啥意思?”

        在中国工农红军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时候,李福禄并没有像其他红军士兵一样,感觉到沉重的失落,反而在心里甚至有几分欢喜,心想:“鸟枪终于换成大炮了,红军也成为正规军了。”

        但即使现在,李福禄也有些不解:“既然是国军,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有正规军的气派,和小鬼子明刀明枪地干,干啥还偷偷摸摸地搞啥伏击呀?没的丢正规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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